6、第 6 章 梦见笨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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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卧室门，楼云春听见琏照念书的声音，抬手敲两下，里面的声音就停了，影子被烛火映在门上，朝楼云春的位置靠近，然后被人从内部打开。
是琏照。
“什么事？”
楼云春指指卧室门口的木雕落地灯，摆摆手，又指指书房的方向。
琏照了然，蜡烛燃尽了。
他转身回房间，不多时便拿着一盏烛台走过来，塞给楼云春，让他把功课拿过来，公子要看。
楼云春取来功课，跟着琏照进入卧室。
钟越已经上床了，身上披着一条厚毯子，闭目靠坐在床头。
他每天睡前都会听琏照念一两篇文章。
房间里亮着的灯也不多，床头一盏，琏照坐的桌旁一盏。
床头那盏小一些，只亮着些许微光，连钟越的面容都无法完全照亮，只浅浅勾出一条利落的下颚线，其余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黑暗中。
琏照带着楼云春走到床边，低声道：“公子，云春来了。”
这是楼云春第一次进钟越卧室。
屋子里不亮堂，楼云春也无心乱看，双手递上功课，吊着一颗心等钟越发话。
“烛台凑近点。”
楼云春往前走了一步，慢慢将烛台伸到能照亮功课的地方。
烛台一过去，钟越的脸也被照亮了，眉眼被火光映照出几分橘红的晕光，随着跳动的烛火时明时暗。
楼云春原一心担忧功课，可钟越又光看不吭声，他就忍不住眼神往旁边斜，偷偷观察钟越的表情。
这一看没观察出大公子是喜是怒，反而叫楼云春看清了大公子的另一面。
平日里见的大公子都是衣冠齐楚，文质彬彬的，而现在的大公子头发散着，眉眼低垂，倒是去了几分严厉，多了些许柔和。
楼云春心中不无羡慕，大公子脸生得俊，个子也比自己高很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一定就是这样的。
“没写完。”
钟越一句话，立刻将楼云春走丢的神思拉回来，他不敢再看钟越，紧张得眼睛直眨，睫毛蝴蝶似的不停扇动，嘴唇抿着，唇角陷下去一个浅浅的肉窝。
钟越问：“为什么没写完？”
楼云春指指烛台，摆摆手。
蜡烛烧没了，写不了。
钟越：“什么意思？我看不懂，你写下来。”
楼云春顿时急了起来，他还没学这么多，不知道怎么写。
而琏照却已经手脚利落地拿来纸笔，递给楼云春的同时去取他手里的烛台，楼云春抓着烛台不放，仰面看琏照，眼里写满了求助，想让他帮忙向钟越解释，可琏照没有看懂，还是把烛台拿走了。
大冷的天，楼云春急得额头冒汗，脸颊都泛起红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纸上仍是一片空白，钟越面露不悦：“不愿意写？”
他哪儿敢呢？
楼云春连连摇头。
“那就是不会了。”
楼云春咬着下唇点头，脑袋垂下去。
垂到一半，突然听见钟越的命令：“抬起来回话。”又赶忙把头抬起来，却也不敢直接与钟越对视，目光虚虚地漂浮在半空。
钟越视线不躲不藏地盯着眼前人。
巴掌大的一张脸，额头布满密密的汗珠，在烛光照射下反出碎光，眉心向上蹙起，眼神飘忽，嘴唇抿着，是桃花般的粉色，唇珠饱满，微微凸起。
横看竖看都是一副软弱可欺的模样，毫无气概可言。
与钟越欣赏的类型完全两模两样。
钟越欣赏身形高大威猛的勇士，或者学富五居，心怀天下的经世之才，总之和楼云春不沾边。
“都上了课，为何还写不好字？”
楼云春心急如焚，惶恐慌乱之下，竟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笨”字出来。
钟越拿起纸：“既知自己愚笨，还不好好写字，想着看戏。”
楼云春心低意沮，深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公子给他请先生，他怎能如此贪玩，一边写字一边惦记看戏呢？当真是没出息极了。
一旁沉默良久的琏照突然轻声提醒：“公子，时辰很晚了。”
钟越：“你回去吧，剩下的事明日再说。”
目送楼云春离开后，琏照问：“公子，剩下的文章还听吗？”
“不了。”
钟越将手里的纸递给琏照，琏照接过来，看看那个“笨”字，忍不住弯弯眉眼：“云春晚上回去该担心得睡不着觉了。”
钟越躺下去，闭着眼睛说：“笨。”
他不觉得这小书童会睡不着觉，冯慧和钟承福那样折磨他，他都没有满怀怨恨，又岂会因这件小事而睡不着觉？
钟越原先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就在刚刚，他想通了。
因为云春笨。
笨人的脑袋是无法同时思考很多东西的，他讨生活时脑袋里就只有干活，如今学写字，脑袋里也就只装得下写字，一时对看戏感兴趣，功课便顾及不上，字迹潦草了。
笨蛋就是这样的。
脑袋一点点大，装不下什么，一有什么事都浮在眼睛里，生怕别人不知道。
琏照小心把纸对折了收起来，没跟着附和：“云春年纪小，孩子心性罢了。”
“你和他认识才几天？就为他说话，喜欢他？”
“公子不喜欢吗？”琏照自幼跟着钟越，自认凡事都能猜对三分，他觉得公子是有点喜欢云春的，云春很单纯，和他在一起不用多思考什么。
“我欣赏有勇有谋之人。”
钟越不再与琏照搭话，卧室里的灯一盏盏熄灭，他躺在床上，半睡半醒间，眼前浮现云春仰面看自己的模样。
是他第一次在梅花树下遇见云春的场景，跪在地上的人脸冻得惨白，只一双眼睛乌黑，双手高举着一支开得极美极艳的红梅，不言不语地看着自己，好像在问：
公子，漂亮吗？
钟越感到有些奇怪，看了几眼，没理他转身就要走，一扭头，又是一个云春。
他额头点着一颗朱砂痣，是吴先生用毛笔点的，略有些歪，也并不很圆，除了非常红之外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可云春却像得到了什么宝贝一样，舍不得洗掉。
钟越看不过去，忍不住说了一句：“不过一颗点歪了的朱砂痣，也值得你这样珍惜。”
云春是笨蛋，听不懂话，还以为钟越在夸他，往前走了一大步，踮脚仰面给钟越看他的朱砂痣。
两只乌溜溜的眼珠簇拥着一个红殷殷的朱砂痣，一张巴掌大的脸上红是红，白是白，黑是黑，工笔画般异样的干净分明。
钟越越看越觉得那红痣歪得厉害，一时没忍住，便要抬手用指腹给他修一修形状，把歪斜的部分擦掉，好显得整齐对称。
云春却以为钟越要擦他的痣，抬手虚虚一盖，扭身跑进屋子里了。
钟越皱眉：“放肆。”
他伸手抓，却慢了一步，只扯下一件轻飘飘的外套，被云春跑动时带起的风撩动，云雾一般飞在半空。
钟越沉默不语，片刻后五指放松，任由那外套落在地上，一挥衣袖，转身就准备离开，谁知刚踏出一步，衣袖就被人抓住，转头一看，云春又拿着几叠大字追了上来，要给钟越看功课。
钟越看也不看，呵斥道：“方才为何躲？一点规矩也没有。”
面前人顿时吓到了，眼泪簌簌落下，手一抖，写满大字的宣纸散落满地，扑通一声跪下，膝行到他左腿边，双膝分于脚两侧，大腿与小腿紧密折叠，胳膊环抱住他的左小腿，跪坐在脚背上哭得满脸涨红。
钟越从未见过如此不失礼数的下人，一时意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毫不留情把人推开，抽出一把青檀戒尺，冷声道：“你这书童，竟如此没规矩，该罚，手伸出来。”
云春颤颤巍巍摊开雪白的掌心，钟越一尺下去泛红，三尺肿起来，五尺便忍不住要躲，九尺竟没脸没皮地如狸奴黄耳舔舐伤口般舔起掌心，舌尖与肿胀的皮肤相接，一时看不出哪个更红，泪水口涎通通落在掌心混做一团，泛着盈盈水光。
还敢躲！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的规矩都学进狗肚子里了吗？！若是日后带他出门，还不把自己的脸都丢尽了！
钟越一时怒上心头，抬脚向前就要抓人，谁知一脚落下却如坠云端，浑身一惊，睁开了眼。
入目是安静垂落的床幔，他定定看了片刻，而后长舒一口气，坐了起来。
原来是梦。
楼云春原已经熄了去听戏的心思，早早来了书房温习功课，一上午听课写字不敢有分毫懈怠，中午刚吃完饭，却听琏照说：“公子昨夜做了噩梦，下午打算去听戏放松一下，你也去伺候。”
楼云春又惊又喜，点头如啄米。
戏台子搭在后花园，正对着阁楼，坐在二楼窗边，视野极佳。
台上正在唱《月明和尚度柳翠》。
《月明和尚度柳翠》讲的是临安府尹柳宣教与水月寺玉通禅师结怨，柳宣教派妓女引诱玉通禅师，玉通便破了色戒，而后羞愤自杀，死前立誓要转世投胎到柳家，败坏柳家门风，后来誓言成真，柳宣教的妻子高氏梦见僧人入室，生下了女儿柳翠。
柳翠长大后果然沦落风尘，但天性善良，造桥修井，玉通禅师的好友月明和尚知道这是玉通的转世，为了不让故友迷失本性，便前去点化。
最后柳翠顿悟前世，于是削发为尼，不久便圆寂了。
一曲戏跌宕起伏，叫楼云春站在钟越边上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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