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云春心中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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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云春安安稳稳休息了两日，第三日寅时就早早起床洗漱，卯时不到便去了钟越那边。
钟越也已经起了，他书桌稍远一些的地方支了一张小案，是给楼云春的，见人过来，便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坐过去。
虽说距离春闱还有一年，但京城遥远，钟越估摸着要提前半年出发赶路，待在家里的日子也就剩半年，按照他的计划，最好是能在进京赶考前把冯慧赶出去，他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否则，到时还得把云春也带着一起进京赶考，以免他遭了冯慧的毒手，大小是个麻烦。
是以，识字这件事，他要亲自督促，以免云春偷懒。
教书的吴先生卯时准时进书房。
今日是楼云春的第一堂课，他颇为紧张，一见先生就立刻站起来行礼。
但吴先生却没有立刻教楼云春识字，而是先给他理了理衣领。
“夫童蒙之学，始于衣服冠履。”
每个孩子的人生的第一堂课开始前，都需要举办开笔礼，俗称“破蒙”。
第一步便是“正衣冠”。
第二步本应是“拜先师”，但这书房里没有圣人画像，便省略了。
第三步是“朱砂启智”，吴先生手持蘸了朱砂的笔，在楼云春眉心落下一点红。
“痣”谐音“智”，意为开启智慧，眼明心亮。
最后由吴先生握着楼云春的手，写下一个“人”字，开笔礼就结束了。
楼云春今日起床时，心中忐忑，不知读书究竟是什么样的？先生是否严厉，可会打骂他？若是自己一直学不会，公子会不会对自己失望？
心头诸多畏惧担忧盘旋不去。
而今跟着吴先生一步一步走过开笔礼，他好像真的渐渐进入了学子的身份，忧愁也为这庄重的仪式掩盖，楼云春心中更多是虔诚。
“人之初，性本善……”
吴先生一直讲到辰时用早膳用才结束。
楼云春从椅子上站起来，感觉脑袋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字，沉甸甸的往下坠。
那颗朱砂痣可能并没有起到开智的作用。
用过早膳楼云春又恢复了一点力气，回书房写先生布置的大字，写完下午先生过来检查，然后继续讲一个时辰的课，讲完再布置功课，次日早晨检查。
第一天功课不多，楼云春酉时初就做完了，没好意思歇着，便去问琏照讨要差事。
琏照摇头：“公子吩咐了这些天不需要你干活，我不能给你派事做，你要真想干，就去问公子要。”
楼云春只好去打扰钟越。
他是真心想找个活干，站在钟越面前，双手合十拜了拜，诚心诚意地希望钟越能派个任务给他。
他今日写字用的笔墨纸砚，还有吴先生，样样都要钱，他来明月居数日，不仅什么活都没干，还吃大公子的，喝大公子的，用大公子的，不知花了大公子多少钱。
尤其是今日听课，楼云春明显感觉到自己不太聪明，一句话要吴先生讲好几遍才能听懂，他真怕大公子哪天嫌弃他太笨要赶他走。
还是要有个活干才安心。
钟越抬眼，不出所料地一眼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眸，心中不由得奇怪。
云春签的又是死契，入钟府前甚至没有户籍，不难想象他在外面的生活是何等穷困潦倒，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卖身为奴，然而他自入府就一直冯慧和钟承福身边受折磨。
细细捋来，他这一生中或许根本没有值得欢喜的时刻，命运对他的态度，可堪“穷”“恶”二字。
常言道，穷山恶水出刁民，钟越以为此言不虚。
他曾在外出游玩时见到骨瘦如柴的跛脚乞丐，举碗祈求时可怜至极，便给了一些铜板，然而在他归家时，他却见那乞丐在拳打脚踢另一个没了半条腿的乞丐，意图抢劫。
可见当周遭的环境恶劣到一种地步，人的品德便要为生存让步。
民贫，则奸邪生。
云春心中生出奸邪了吗？
哑奴无法亲口回答，钟越也无法轻易相信人口中常伴矫饰色彩的言语，毕竟连他的生身父亲也能为遮掩杀妻恶行而对亲子口吐谎言。
因此他选择自己观察。
观察云春。
人的眼睛都是黑的，怎么偏偏他的就那么亮？孩童一般，宛如一眼望到底的浅浅湖泊，湖中飘着诸如欣喜，感恩，崇拜等闪闪发光的美好情感。
钟越竟然看不到一丝一毫怨恨。
奇也怪哉。
他真想问问：你不怨恨冯慧和钟承福吗？
随后就见眼前人神色陡然一变，惶恐地跪下，伏倒在地，钟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竟不知不觉将心里话问了出来，不禁拧了拧眉，张开手掌撑在额头上，手肘撑在桌上，略低着头，问：
“你今日功课做得如何了？”
楼云春不明白大公子今天是怎么了，先是盯着自己看不说话，一开口就抛了一个自己根本不能回答的问题，然后又突然问起功课。
算了，就当没听见前一个问题好了。
楼云春把今天写的大字拿给钟越看。
写得很差，钟越又布置了一些，让他多练练。
楼云春只好又坐回他的小书案旁写字，钟越不说停，他便不敢停，一直写到晚上钟越歇息的时间，才带着自己写了许久的一大叠纸回房间。
还欠了一点没写完，他洗漱完又努力了一会儿才上床。
虽然手腕儿写得酸痛，但心里是欢喜的，很有成就感。
钻进暖和的被窝，楼云春忍不住想今天大公子问的那个刁钻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是希望自己怨恨冯慧和钟承福，还是希望自己不要怨恨呢？
楼云春的简单的脑袋还思考不了这种复杂的问题。
真情实感地讲，楼云春当然怨恨他们。
如果冯慧和钟承福能和自己一样一贫如洗，受人欺凌，好好尝尝自己受过的苦，然后向自己痛哭流涕地道歉，楼云春就满意了。
他怨恨，但怨恨并不在他心中盘踞一方。
从前日子过得辛苦，满心满眼都是如何过好眼下，如何不受罚，因而没有精力怨恨，如今来到大公子身边，他一见大公子便心生欢喜，高兴都来不及，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怨恨什么了。
次日。
楼云春依旧卯时不到就到了书房。
那时钟越刚刚起，琏照在伺候他穿衣服，是颜色很鲜嫩的青绿色新衣，楼云春没见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被钟越叫过去，问：“朱砂痣怎么没擦掉？”
楼云春顿时窘迫地伸手遮了一下，脸颊发热。
因为是先生点的，他没舍得擦。
既然大公子都问了，楼云春立马转头找手帕擦掉，照镜子确认擦得干干净净，才小跑回去仰面给钟越看。
钟越轻飘飘看了一眼他白白净净的额头，什么也没说，叫楼云春心里很忐忑，下课时寻了个机会问连比带划地问琏照。
琏照还以为是什么事，看懂后忍不住笑着戳戳楼云春的额头：“不过一件小事，公子怎么会为这个生气，你未免把公子想得太小气了。”
楼云春这才放心。
稍晚些时候钟府热闹了起来。
冯慧自掏腰包请了戏班子来家里唱戏，特意遣了贴身大丫鬟琉璃来告诉钟越：“夫人花了大价钱，往后一个月这戏班子都只给咱们钟府唱戏，戏台子今晚能搭起来，明日就能听戏，夫人特意吩咐了，第一场戏由公子来点。”
钟越：“我知晓母亲的意思，过去的事已经过去，第一场戏还是父亲和母亲点吧。”
钟越心知肚明，这个戏班子就是冯慧特意给他请的，为的是赔罪，尽管先前冯慧已经趁着一家人用膳的时候正式道过歉，但上下嘴皮子碰一碰还是太轻飘了，她必须要让钟兴平看见她的态度。
楼云春听见了，心中好奇，不知道戏班子晚上唱不唱，他功课做得快一点，或可趁着睡前的功夫远远看上一会儿。
这么想着，心气就浮了，连带着原本就不好看的字更不好看，被钟越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两句。
“一个戏班子就叫你心的都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出息。”
大公子训斥人时姿态也是放松的，微微靠着椅背，语气不重，除了说话内容，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浑身散发出的气场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严压在楼云春肩头，叫他两股战战，习惯性地跪了下去。
“回去重写。”
楼云春抬手接过钟越用朱笔打了叉的纸，灰头土脸坐回去写字。
楼云春眼见钟越搁笔准备歇息，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行礼告退。
不曾想钟越却又让他把大字拿过去给他看。
楼云春心中惴惴，隐隐有不祥的预感，果然钟越翻了翻，问：“没写完，想回去写？”
楼云春点头。
“回去做什么，这里不比你房间方便，写完了再回去。”
楼云春拿着宣纸，看了眼窗外黑咕隆咚的天，心中沉重。
琏照把除了楼云春书案上的灯都熄了，随着一盏盏灯熄灭，书房霎时间陷入一片浓雾般的黑暗，待琏照也拖着影子离开，整个书房便只剩下楼云春一人。
鸦默鹊静中，黑雾伴着夜色寒凉缓缓裹上楼云春的四肢后背，唯余桌边燃烧大半的残烛亮着融融火光，隔开一方温暖明亮的小世界。
楼云春瞧了一眼蜡烛，手上动作加快，残烛逐渐缩短，还差小半张纸的大字时，突然“嗤”一声，化作青烟消散了。
顷刻间，书房一片漆黑。
楼云春手一抖，心跳乱了，眼睛大睁，放下笔，起身，摸索着出了书房，又往前探了几步，幸运地看见卧室内隐隐透出些许光亮，赶忙快步走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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