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怎么不穿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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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云春这一觉睡得很沉，再睁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
他许久都没有睡过这样舒服的觉了。
楼云春忍不住用力裹了一下被子，被子柔软厚实，压在身上沉甸甸暖烘烘的很安心，他翻了个身，慢吞吞掀开被子，披衣靸鞋，摸着桌椅墙壁往门口去。
这间屋子就在钟越住的主屋旁边，以房门为分界线，左右两边各有一张床与桌椅，柜子等若干家具。
左边是琏照的位置，楼云春住右边。
琏照说，大公子喜静，虽然老爷夫人送了不少丫鬟小厮过来，但近身伺候的人一直只有琏照一个，也没有书童。
书童是一等小厮，也算是近身伺候的下人，所以他和琏照住一间，顺便琏照能带一带他。
屋子很黑，楼云春不知道琏照在不在床上，只能尽量放轻脚步，缓慢将门推开一条缝，探出脑袋察看。
正屋还亮着，大公子没睡！
楼云春赶紧点起油灯，穿戴整齐准备去叩头谢恩。
大公子救他于水火，此等大恩，不能不谢。
他敲响主屋的门，是琏照开的，他抬手正想比划，琏照却抓着的肩膀把他扭向一边，推了一把肩膀，催促：“今天公子心情不好，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楼云春猝不及防，反应了一下才点头，听话准备回去，屋内却突然传来询问：“谁来了？”
是大公子的声音。
“是云春。”
“进来吧。”
琏照只好拉开门让楼云春进来。
楼云春见过冯慧和钟承福的屋子，皆是翠绕珠围，花团锦簇，青瓷莲纹香炉，云纹白玉镇纸，翡翠珊瑚盆景，无一处不富贵，无一处不夺目。
可大公子的屋子却十分淡雅清幽，一进门，迎面便是一盆纯白蝴蝶兰，开得饱满舒展，姿态飘逸灵动，靠墙的书架上摞满了书籍，就连窗户上的纱帘也是素净的青绿色。
楼云春跟着琏照往书房走，大公子正坐在书桌旁执笔写着什么。
楼云春当即在心中感叹，大公子与钟承福果然是天壤之别。
大公子天黑了都还在读书，钟承福却总爱偷奸耍滑，让书童给他写功课，难怪大公子年纪轻轻便才名在外，日后必要高中进士。
他口不能言，便跪下“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钟越手上动作不停：“起来吧，我知道你是谢恩的。”
楼云春又磕了几个，才听话站起来。
钟越写完最后一笔，方抬眼看向眼前的哑奴：“云春，你这段时间养伤不必做活，工钱会照给，这也是父亲的意思。但我对你有些其他的要求。”
楼云春还没来得及欢喜，心就又提了起来，惴惴不安地等钟越的后话。
“你认识多少字？”
楼云春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写给我看。”
楼云春绕到钟越身边，接过他递来的笔，生疏捏着，在已经被钟越用了一半的宣纸的空白处小心翼翼写下一个点在头顶的“冤”字，字形方正，单拎出来不算丑，但落在旁边钟越铁画银钩般的字迹旁就显得有些拿不出手了。
钟越面不改色，捏着笔杆，抽出毛笔，先将楼云春落错位置的“、”圈出来，然后在错字旁一笔一划，写下一个正楷，最后才看向他，说：“这才是‘冤’。”
楼云春脸一下红了。
其实下人不识字是很正常的事，没什么丢脸的，大公子明明也没有骂他，在同他好好说，还写了一个正确的字给他看，可楼云春就是忍不住觉得自惭形秽，羞愧难当。
“你口不能言，又不识字，我总不好一直去猜你的意思。”钟越搁下笔，身子往后靠了一些，用一种放松的姿势，说着楼云春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明日，后日，这两日我允你休息，两日后你每天卯时到我这里来，不需要做别的，只跟着先生识字，酉时离开，尽快学完《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与旁人交流也就没有问题了，可有异议？”
这样天大的好事，楼云春怎么会有异议，当即激动得眼含热泪，要再给钟越磕几个。
二人离得近，钟越一伸手就托住了楼云春的手臂，钟越眉梢一动，眼底闪过意外。
他知道楼云春在冯慧母子那边受了不少磋磨，也知道他很瘦，但他没想到这样瘦，小臂不仅一只手就能圈起来，甚至还留有不少空隙，仔细摸来都是骨头，并无多少软肉。
钟越看过楼云春的身契，知道他是荣和四年三月十九日生的，平日里说是十八岁，但实际上距离真正的十八岁还有一个月。
所以，严格来算是十七。
然而比起钟越的十七岁，楼云春就单薄瘦小太多了，既没有因经常练习骑射而长出的结实肌肉，也没有精良膳饮滋润出的丰盈气血。
若非说浑身上下有什么能让人印象深刻，钟越挑剔看来，也只有那双黑亮圆润如小鹿般的眼睛，许是因为口不能言，那双眼睛望向自己时总是盛满了诸多情意，或是感激，或是喜悦，叫人轻易便生出错觉，好像自己就是他的全部。
楼云春的眼神让钟越很满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需要楼云春全心全意的信任，他要从楼云春身上，挖出冯慧的秘密，让这个毒如蛇蝎的女人从钟府滚出去，猪狗不如地活着。
人人都说钟越的母亲是病死的，可钟越确确实实用自己束发的银簪子在母亲的剩药里试出了毒。
他拿着药，去找父亲，父亲当面表现得心急如焚，保证一定会好好调查，事后却一拖再拖，直到母亲离世，才告诉钟越是为母亲看病的大夫嫌诊金太少，起了歹心，已经扭送官府了。
漏洞百出，一派胡言。
一个丈夫对妻子充满蹊跷的死视而不见，原因并不难猜。
因为他就是凶手，或者帮凶。
不久后母亲下葬后，钟兴平急慌慌地将冯慧扶正，钟越就又多了一个目标。
钟越知道成婚这么多年，钟兴平已经厌倦了母亲，母亲不如他的那几房小妾貌美温柔，可他当年做生意的本钱绝大部分都是母亲的嫁妆，如果没有母亲的全力支持，何来今日的钟老爷。
钟兴平一朝富贵，便忘了自己的糟糠妻，甚至痛下毒手。
这些年钟越一直没有放弃调查，虽各种蛛丝马迹都指向冯慧和钟兴平，但他始终没有找到切实的证据。
直到前些日子，他偶然听下人们闲聊，说冯慧每次训斥那个叫云春的哑奴时总是会将所有人赶出去，一个都不留，便觉十分蹊跷。
暗中调查一番过后，钟越发现云春是在入府见了冯慧之后哑的，便猜测他是因为得知了冯慧的秘密，才被冯慧封口，昨日讨要云春未果更让钟越确信自己的猜想。
不管是不是关于母亲死亡的线索，只要对冯慧不利，钟越都乐于探寻。
至于钟兴平，待他考中进士，入朝为官，自有“好日子”等着他。
这样想着，钟越心中因钟承福口出污言秽语而掀起的波澜都平复了不少。
他摩拭手中的粗糙的布料，问：“不是准备了新衣裳，怎么不穿？”
刚问出口，又反应过来楼云春不好回答，改口道：“你已不是粗使下人，日后别穿这旧衣了，让人见了，少不得要笑话我连两件衣服都舍不得给侍从置办。”
楼云春点头，他确实在衣柜里看见了漂亮衣服，但他不确定是不是给他的，所以没敢穿。
重新回到房间，躺进被子里，楼云春仍然感到飘飘忽忽，如行云端之上，难以想象一日之间，自己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用再睡大通铺，有新衣裳，月钱涨了数倍，还可以读书识字。
楼云春从前便是做梦也没有这么好。
他激动得在床上翻身打滚，直到半夜才睡着，次日又早早醒来。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床，空的。
琏照昨晚估计在公子屋里守夜吧。
楼云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深青色窄袖直缀，腰间用颜色稍浅的丝绦系上，站到铜镜前美滋滋转了一圈。
果真人靠衣装，穿上新衣服，楼云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挺拔精神了不少。
就是脸上的手印子很突兀，没关系，过几天就好了。
楼云春洗漱完便朝西厢房去，他原先就住在那里，还有点东西没收拾。
虽然都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零零散散加起来也不少钱。
这个点下人们都已经在干活了，院子里人不多。
他跟门房打了招呼，门房一见他，立刻笑嘻嘻地站起来，问是不是要收拾行李，见楼云春点头，门房便热心道：“一个人干得过来吗？我帮你一块儿收拾收拾？”
不用了。
楼云春摇头，赶紧去房间把东西收拾好打包，离开的时候，楼云春想起之前张管事说自己偷东西，把布包打开给门房检查，门房连连摆手赔笑：“这有啥好检查的，您直接拿走就是。”
楼云春又把布包往他眼前送送，门房只好快快扫一眼，说：“看过了看过了，都是您的东西，不多也不少。”
楼云春这才离开。
“慢走，当心摔着。”
楼云春头也没回，这门房以前从来不拿正眼瞧自己，如今楼云春也不想用正眼看他。
他第一次做这种目中无人的事，心中还有些忐忑，好在门房始终满脸热情，并无不快。
楼云春高兴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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