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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沈阁主2 ...

  •   沈渡川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信,靠在椅背上,轻轻笑了一下。

      这封信,写倒真是有意思。隐山的态度真的出人意料。

      三车药材被毁,两名弟子被杀,三名弟子被劫——这种事放在过去,隐山那边要么不吭声,要么推得干干净净。毕竟事发在边界,谁的人干的,谁也说不清。

      这次这封信——

      先说事,清清楚楚——人死了,尸身找到了,隐山安置了。

      再说疑点——筋脉尽断,不是外力能成的,是内息自己乱的。隐山不善内力,做不出这种事。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人是在隐山境内死的,隐山认这个账。但人是怎么死的,你们九阁自己心里有数。

      最后给选择——是要把人带回去自己查,还是派人来隐山一起查?你们定。反正失踪的那几个,隐山也会找。

      通篇没有一个字说“是你们九阁的人有问题”,但通篇都在说“你们九阁的人有问题”。

      这语气,这分寸,这软中带硬、进退有度的措辞——隐山什么时候出了一位说话如此滴水不漏的人了。

      “渡川?”江远帆看向沈渡川,见他已将信纸放下,眼神里带着询问。

      沈渡川抬起头,目光从那封信上移开。

      “确实蹊跷。”他说。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筋脉尽断,”沈渡川的声音不疾不徐,“不是外力能成的。这一点,隐山没说错。”

      他顿了顿,视线淡淡扫过在座几位阁主。

      “而且,隐山这次的态度,确实反常。”

      反常。

      这两个字,在场的人都懂。

      这次,他们主动来信,主动提供尸身查验结果,主动问九阁要怎么处置。

      这不像隐山。

      或者说,这不像大家印象里的隐山。

      圭堂里安静了一瞬。

      如今这封信摆在这儿,若是不派人过去,这事怕是没法了结。单是九阁那几个出事弟子的家属,就能把九阁的门槛踏破——名门正派,出了事,人家隐山都来信说明前因后果,明里暗里就是要九阁派人,但现下你连人都不派,只想等隐山自己了事,像什么话?

      江远帆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谁去比较好?”

      这话一出,圭堂里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青铜小鼎里松木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几位阁主眼观鼻鼻观心,端茶的端茶,垂眸的垂眸,仿佛刚才的激烈争论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力气。

      倒是有几人的目光,不经意间往某个方向瞥了瞥。

      沈渡川察觉到那些视线,抬眸扫了一眼。

      那几人立刻转过头去,若无其事地看着别处。

      ——在座谁不知道三年前沈渡川被推去隐山找续骨草的事?回来之后那副模样,又是“妖女送的”,又是香囊不离手,周伯还专门让许百草请人去给他驱邪。

      几个月后总算正常了,现下谁敢主动提让他再去?

      那不是往火坑里推人么。

      江远帆看着这一幕,眼角微微抽了抽。

      花满庭嚷嚷最大声,许百草受影响最大,可真到要出人的时候,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他揉了揉微痛的额角,叹了口气。

      “行了,晚些我自有定论。大家都先回去吧。”

      几位阁主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

      沈渡川挑了挑眉,也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阳光从圭堂的窗棂间斜斜透进来,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像镀了一层淡淡的金。他走得不快,衣袂在身后轻轻拂动,那背影衬着圭堂里袅袅升起的松木香,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清逸出尘。

      阿明早已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公子。”阿明递上手里几张帖子,“方才有几个随侍送来的,说是近日牡丹阁有诗会,她们家姑娘想邀公子同行。”

      沈渡川垂眸看了一眼。

      帖子三五张,叠在一处,最上面那张是洒金的笺纸,边角压着淡淡的花纹。他随手拿起一张,展开——青瓷阁罗巧儿,字迹娟秀,笔锋间还透着一股子矜持的意味。帖子凑近时,隐约能闻到一缕清香,不是寻常墨香,是熏过的,带着点茉莉的甜。

      “哟,渡川还是这么受欢迎。”

      容静瑶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正巧瞥见那帖子,顿时笑了。她负手站在廊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这姑娘可是我们阁里数一数二的美人,渡川若是有意,我倒可以牵个线。”

      “害,管你什么美人。”花满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家弄月与渡川才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这诗会便是弄月办的,渡川不必拘谨,到时直接去找弄月便是。”

      他这话说得像是给沈渡川选择,可那语气里分明藏着几分“内定”的意思——沈渡川要去,自然是与花弄月一道,旁的姑娘,想都别想。

      沈渡川面无表情,把帖子放回阿明手里。

      “阁务繁忙,抽不开身。”

      语气温和,拒绝得干脆,让人挑不出毛病。

      花满庭还想说什么,沈渡川已经抬步往前走了。阿明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那叠帖子,赶紧跟上。

      沈渡川长得好,是九阁上下都承认的事。

      月白长衫往身上一穿,往那儿一站,便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眉眼清俊,气质清冷,不说话的时候,瞧着有几分疏离,不太好接近。

      但一开口,那点疏离便散了。虽面上仍是淡淡的,声音却温和,不急不躁,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

      云梦平原上的姑娘们,没少为他动心思。

      每次他去执圭人府赴宴,总有几个姑娘躲在廊柱后面,悄悄探出半张脸,目光追着他的身影。胆子大些的,会托人递帖子,请他去赏花、品茶、听曲儿。胆子再大些的,会直接拦了他的路,红着脸递上亲手绣的香囊、帕子,只盼他能多看一眼。

      沈渡川每次都很有礼貌地回绝。

      姑娘们被拒了,也不恼。下回见了他,还是会偷偷看,还是会红着脸递东西。

      沈渡川很习惯这样。

      从小到大,他见的多了。

      七岁那年第一次赴宴,就有姐姐们捏他的脸,说他长得可爱。十岁那年,有姑娘给他塞糖吃。十五岁那年,开始有人递帖子,邀他去诗会、花会、灯会,什么名目都有。

      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

      长得好看,是爹娘给的。受欢迎,是别人给的。他自己,还是他自己。

      阿明跟在后面,看了看手里那叠帖子,又看了看自家公子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公子,这么多帖子,真的一概不回?

      沈渡川脚步不停,语气淡淡:“回了才麻烦。”

      回到云梦阁时,太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

      沈渡川先去内堂转了一圈。弟子们还在忙碌,有的伏案整理文书,有的核对账目,有的低声商议着什么。见他进来,几人要起身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看了一圈,没什么要紧事,他便转身往后院走去。

      枕流居是他的住处,在云梦阁最深处,推开窗就能看见那两棵老槐树的树冠。院子不大,但清静,种着几竿竹子,墙角还有一小片他亲手栽的几株翠兰。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公子又推掉了?”是周伯的声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是啊,也就拿起一张帖子看了一眼。”阿明的声音,“喏,都在这儿呢。”

      沈渡川脚步顿了顿。

      暮色从院子里漫出来,带着晚饭的香气。窗纸上映着两个晃动的影子,一个弯着腰,一个站着,凑在一块儿不知在看什么。

      “咳咳。”

      他轻轻咳了一声,推门进去。

      阿明手一抖,那些帖子哗啦一下被他藏到身后,脸上挤出个笑:“公子回来了。”

      沈渡川没理他,径自往里走。

      周伯倒是理直气壮,直接迎上来:“公子,你也不小了,怎么又拒了?”

      这副长相,这般身世,姑娘们明明都贴上来了,他就是一个都不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沈渡川站定,任由两个侍女上前帮他脱下外衫。她们动作轻巧,一个接衣,一个递上热帕子,低头退下时连脚步声都没发出。

      他擦了擦手,往榻上坐去。

      “周伯,我才二十三。”

      周伯跟过来,絮絮叨叨:“二十三怎么了?我二十三的时候,孩子都有了。”

      沈渡川端起案上的暖茶,抿了一口,抬眼看他:“周伯,你二十三的时候,真有孩子?”

      周伯噎了一下,老脸一红:“那什么……我说的是别人。”

      说完才反应过来,立刻把腰板一挺:“公子你扯哪里去了!老爷云游之前,最担心的便是你的终身大事。这都三年了,老身我真是辜负老爷所托啊……”

      沈渡川没接话,低头喝茶。

      周伯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珠转了转,凑过来压低声音:“公子,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真喜欢花家那姑娘?”

      沈渡川抬眼看他。

      其实他并非什么活动都不去。只是每次去,都不与姑娘同进同出。但有些场合,需要处理九阁事务,花弄影身为牡丹阁左使,自然会出现在那里。一来二去,落在有心人眼里,倒像是有什么默契。

      “周伯,”沈渡川放下茶杯,正好看见侍女们开始摆饭,便起身往饭桌走去,“我收过花弄影的东西吗?”

      周伯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没收到。

      那姑娘倒是送过,香囊帕子小玩意儿,托人递过好几回。可公子一回都没接,原封不动退回去,连句话都没让人带。

      周伯想了想,又跟上去,这回声音压得更低:“那你……还想着那妖女?”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心虚。

      他知道公子早就正常了。可那只香囊,公子一直留着。虽说不是随身携带,但就挂在枕流居内室里。那驱虫香每半年换一次,从来没断过。香味确实好闻,清清淡淡的,带着点山野的气息。可万一呢?万一是那隐山的瘴气惹得公子真魔怔了呢?

      这要是让老爷知道,他可怎么交代!

      沈渡川在饭桌前坐下,看着周伯那一脸纠结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周伯,你家公子没魔怔。别想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语气淡淡的:“而且,这次就算我接了哪个帖子,估摸着也去不了。”

      周伯一愣:“啊?为什么?”

      沈渡川斯条慢理地嚼着菜,咽下去,才说:“诗会是十日后。”

      “十日后怎么了?”

      沈渡川没直接回答,又夹了一口菜。

      “想着这次又该是我去隐山。”

      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

      周伯呆住了。

      沈渡川继续吃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当年父亲卸任,把他推上云梦阁阁主的位置。执圭人江远帆也力排众议,让他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坐上了这个位置。外人只道是“云中君”名号响亮,少年英才,众望所归。

      可沈渡川心里明白得很。

      什么响亮名号,什么少年英才,都是说给外人听的。

      真正的原因是——

      有能力的年轻阁主,好使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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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是小白~有在好好酝酿故事~ 感谢收藏~喜欢请多留言鼓励我~ 《先算后爱——夫君/夫人,请多指教》 另一篇《先算后爱》同时开坑~还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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