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沈阁主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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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沈渡川像往常一样处理阁务。
杯中茶已尽，他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几株翠兰，阳光落在兰草的叶片上，绿得发亮，油汪汪的，看着确实让人舒坦。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翻手里的文书。
“阁主？”
门外有人叫他。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周远，手里空着，脸上带着点为难的神色。
“阁主，秦怀远来了，说请您过去一趟。”
沈渡川手里的笔顿了顿。
该来的总会来。
他点点头：“知道了。”
放下笔，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月白的长衫上沾了一小块茶渍，不大，但显眼。他眉头微微一皱，转身走入里间，换了件干净的，这才往外走。
秦怀远的议事厅在云梦阁东侧，一座不大的院子，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那树比沈渡川的年纪还大，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遮了半边天。他从树下走过，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轻飘飘的，落在他肩头。
他抬手拂去，推门进去。
秦怀远已经在里头了。案上铺着一幅舆图，是苍梧山脉的地形，山川沟壑画得密密麻麻。秦怀远正俯身看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笑了笑。
“渡川来了，坐。”
沈渡川在他对面坐下。
秦怀远是上一任盐铁阁阁主，年过六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依然锐利。他在九阁中威望很高，如今是执圭人江远帆的传令人，说话办事，都带着那么点长辈的从容。
“渡川，”秦怀远把舆图往他这边推了推，也不绕弯子，“如今只有你我二人，隐山那边的事，你到底怎么看？”
沈渡川垂眸看了一眼舆图，又抬起眼。
“隐山八部，”他说，“虽然外人叫他们魔教，但正经的部众从不劫商队。他们要什么东西，都是明着换。不愿给的东西，多少钱都不会拿出来。这次的事，要么是有人冒充，要么是隐山内部出了变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怀远脸上。
“至于那两个弟子筋脉尽断……九阁确实脱不了干系。”
这话说得直白。
秦怀远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深意。
三年前，沈渡川的师叔莫铮也是筋脉尽断。那时莫铮什么都不肯说，旁人看他痛苦，也不好多问。但续骨草是沈渡川差点搭上命换来的，这事在他心里，始终是一根刺。
秦怀远点点头，叹了口气。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九阁里有些人不是这么想的。”
“牡丹阁。”
“对。”秦怀远苦笑，“花满庭那边自事发起就已经在嚷嚷，要断了隐山的买卖，去别处找资源。但你也知道，有些东西只有苍梧山有，别处找不到。”
沈渡川没说话。
找别处？说得轻巧。那些嚷嚷得最凶的人，等真的断了货，第一个跳脚的也是他们。鱼死网破，对隐山对九阁，都是最差的选择。
秦怀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笃定。
“渡川，我想让你进一趟山。”
沈渡川抬起头。
他就知道，秦怀远不只是来听他真实想法的。
“名义是勘察商队被劫的事，”秦怀远说，“实则是看看隐山内部到底怎么回事。那两个筋脉尽断的弟子，也得我们自己人验了才放心。”
沈渡川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回舆图上。
苍梧山脉。
“越快越好。”秦怀远说，“得挑一个验骨人，还有三名弟子一道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自己可以带两个随从。许阁主那边也说好了，这次给你配上好的解毒丹。你们走官道到边界，那边会有人接应。”
沈渡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次倒是做足了准备。
生怕他不去似的。
他放下茶杯，点点头：“好。”
秦怀远看着他，似是松了口气，忽然笑了。
“你怎么不问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没去过隐山，不会偏袒谁？”
“这是一点。”秦怀远点点头，这孩子脑子果然清醒，“还有一点——你三年前去过苍梧山，成功带回了续骨草。虽然你对外宣称是妖女送的，但我知道，你是不愿再去涉险了……”
沈渡川面色一僵。
秦先生，我是真的碰上了妖女。真的。否则你们早就见不到我了。
偏偏这话没一个人信。
那阵子甚至传言：云中君梦见妖女，中邪了。
对——梦见。
毕竟偷摸着进山，但名门正派不会偷摸着进山！
沈渡川真的懒得解释。他甚至不知道这些人是真的觉得他中了邪，还是不愿意相信续骨草是隐山的人送的。
“我知你心存顾虑，”秦怀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这次是公事，也有向导，不会涉险的。”
沈渡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会涉险？上次也是公事——给师叔找续骨草，说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年纪轻多担待些。结果呢？他被蛇咬，掉坑里，被鸟粪砸，还被一个姑娘当傻子训。
但他面上什么也没表露出来，只是站起身：“我知道了。回去准备一下，后日出发。”
秦怀远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年纪轻轻便当了阁主，有些事不必多言，想必心里有数。”
沈渡川脚步顿了顿。
不必多言？
他当然心里有数。
这事儿分明是个烫手山芋。其他阁主多多少少跟隐山有交易往来，谁去都会得罪人。牡丹阁的花满庭嚷嚷得最凶，按理说谁捅的篓子谁去补；许阁主最着急，断了药材他损失最大，也该他跑一趟。
结果呢？昨日会后，这两位同时“身体不适”，闭门谢客。
许阁主倒也罢了，花满庭——他们牡丹阁吵着要切断买卖的声音整个九阁都听得见，谁信他身体不好？
沈渡川在心里叹了口气。
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不是别人不能去，是别人不愿去。他这云梦阁阁主，管的是典籍修撰和外务协调，跟谁都没直接利害关系——正因如此，这烫手山芋才落到他手里。
他走出议事厅，外面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落了一地细碎的影子。
沈渡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老槐树，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话虽如此……
这次，他可太愿意去了。
三年了。
他明里暗里都试过，就是找不到那姑娘是谁。
那次回来，他连夜画了画像——
对，沈渡川并不像云归晚说的那样，三个时辰后才看得清。其实他从头到尾就没有完全瞎了，能看到一些轮廓。在问她续骨草的时候，眼前的轮廓逐渐清晰，而等自己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的时候，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虽说是戴着帷帽的，但沈渡川觉得自己的画工足够传神，身形姿态，帷帽的样式，还有那双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拿去寻人，应当不难。
于是他带着画像去了许百草那儿。药草阁与隐山的举父部往来最多，许阁主总该知道些什么。
谁知许百草连图都没看，直接泼了他一盆冷水。
“你就是被山里的迷障弄晕了。”许百草说得斩钉截铁，“举父部根本没有这个年纪的女子。年纪大的可以当你娘，年纪小的可以当你闺女——哪个好人家会让自家姑娘去做那采药的苦活？隐山是不太富裕，但八部也不是穷得叮当响。”
说完，还塞过来一包草药。
“拿着！一日两次！驱驱你体内的瘴气！”
沈渡川没接。
周伯在一旁眼疾手快接过去：“多谢许阁主！”
“周伯，你上次与我说的人我找着了。”许百草把周伯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但你可想好了，这一弄……谣言可就出来了。”
沈渡川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内心翻了个白眼。
周伯哪儿都好，就是总把他当三岁孩子。
“只要公子能回神，都好的！都好的！”周伯连连点头，语气里是收不住的感激。
沈渡川闭了闭眼。
行。
明的行不通，那就暗的。
“许阁主，”他开口，“我上次给你的那个药包——”
“驱虫香囊。”许百草回头看他，“苍梧山的山民都会带。山民日常劳作容易弄掉，你捡回来一个，就说是女子送你的？”
沈渡川：“……”
许百草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就这一息的沉默里，许百草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当初真不该听执圭人的话，让这小子一个人进山。这般气质长相，傻了多可惜。
关键是，牡丹阁那位花姑娘，可是一直惦记他。本就青梅竹马、男才女貌的一对，如今眼前这位要真傻了，花姑娘怎么办？花阁主不得气死。
许百草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比上次更长。
沈渡川听不下去了。他站起来，走到许百草面前，伸出手。
“还给我。”
声音还是温润的，但眼底带着薄薄的怒意。
许百草被他那双眼睛盯着，后颈竟起了层薄汗。他从袖中摸出那个香囊，拍到沈渡川掌心。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一点颜面，“不过您捡的这个，有霜兰、云芷、寒荆、雪艾……虽不是什么很好的药草，但效果应该还是不错的。苍梧山人对驱虫药倒是很有研究。可惜了，云梦平原用不上。”
沈渡川接过香囊，收入袖中。
“许阁主可能配？”
许百草噎了一下：“呃……里面有些药材……怕是……不好弄。”
沈渡川也不废话：“半年一换，费用周伯跟你谈。”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百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喃喃道：“云梦阁那儿……最近水质是不是变差生虫了？”
从那以后，沈渡川不再登门询问。
他等着。等各位阁主带着需要协调的文书来找他——总有人会提起隐山，总有人会说到举父部，总有人能给他一点线索。
可谁知，每个阁主过来，第一句话都是：
“渡川啊，你不魔障了吧？诶……是我们的不是，不该让你这般毫无经验去涉险。”
……
沈渡川面上端着得体的笑，心里已经懒得说什么了。
他年纪轻轻，武力高强，是云梦阁阁主，是云梦平原的云中君。中的什么邪？
不过次数多了，他反倒越来越冷静。
续骨草，本就是隐山垄断的药材，采摘不易。别说鲜草可以续筋骨，便是处理过的药草，都能作为练功辅佐——练功者累极了，用药草一泡，浑身舒坦。对年纪大的人更是有效。
这般难采、这般珍贵的药材，人家凭什么送你？
就算送，也得狠狠敲你一笔，哪有送出山就完事的道理？更何况你穿得那般富贵——虽说当时落魄了些。
但那姑娘什么都没要。
不对，她要了。她要的是“两清”。
沈渡川把这些年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想越明白——
那姑娘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她熟知苍梧山，熟知隐山，甚至熟知九阁。她分明不是普通山民。
她是从他的穿着和功夫上，看出他在九阁的地位的。
她不想暴露自己。
这般谨慎，却半夜出来采药
这般讨厌九阁，却还是救他出山
这般嫌弃九阁作风，却还是给了他续骨草
这般爱财，却仍然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沈渡川回到房内，靠在椅背上，他还是转头望着窗外的庭院。
三年了，他什么也没查到。
等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秦先生说，会有向导……进山会有当地向导？
之前那些前辈们，私下进苍梧山的，真是自己走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