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沈阁主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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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梦平原·云梦阁
三日后，申时三刻，沈渡川还在云梦阁的书房里。
窗外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案上那堆半人高的文书上。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是周伯上个月从花市淘来的，说放在书房里能静心。沈渡川觉得没什么用，但也没让人搬走——周伯高兴就好。
书房很大，三面是书架，一面临窗。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类典籍、卷宗、账册，分门别类，标签写得清清楚楚。靠墙的几案上摆着全套茶具，炭炉上一直温着水，随时可以沏茶。角落里还放着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褥子，累了可以躺一会儿。
这是云梦阁阁主的书房，整个云梦平原上，没几间屋子能比这儿更舒服。
沈渡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在看。他看得不快，但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案上那堆文书不是他一个人在看。
靠窗的几案边，坐着两个年轻人，都是云梦阁的弟子，专门负责整理文书。桌上堆着更多的卷宗，两人正埋头分类——哪些需要阁主亲自过目，哪些可以先由他们整理出摘要，哪些是例行公事只需签字确认。
“阁主，”其中一个抬起头，手里拿着一份折子，“驿道阁这个月的货运行程送来了，没什么问题，就是例行报备。您看是现在签，还是我先把要点摘出来？”
沈渡川头也没抬：“要点。”
那弟子点点头，低头继续看。
另一个弟子正在核对着什么，面前摊着三四份账册。他一边看一边在另一张纸上记，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核完了，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起身走到沈渡川案前。
“阁主，工匠阁这个月的账目我核过了，有两处对不上。”他把那张纸放在案上，指着其中一行，“这儿，还有这儿。数目不大，应该是记错了，我已经标出来了。您看是先压着等他们自己发现，还是直接去函问？”
沈渡川看了一眼，说：“去函问。”
那弟子点点头，回去拟函了。
这就是云梦阁的日子。
沈渡川虽然忙，但忙得井井有条。底下养着一帮人，各司其职。有管文书的，有管账目的，有管弟子调度的，有管对外联络的。复杂的事有人先理出头绪，简单的事有人直接代劳。到他手里的，都是必须他亲自拿主意的事。
至于日常起居，更不用他操心。
周伯管着整个云梦阁的内务，从厨房到洒扫到衣物添置，样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厨房知道他的口味，什么时辰该送什么点心，比他自己都清楚。衣柜里衣裳整整齐齐，每天换什么，头天晚上就有人备好。
这就是九阁阁主的日子。
金尊玉贵，养尊处优。整个云梦平原上，没几个人能比他们过得更舒服。
沈渡川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早就习惯了。他有时候想，要是哪天真让他一个人过日子，怕是连饭都吃不上。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远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一个手里捧着一件月白的外衫，另一个端着托盘，托盘上是刚沏好的茶。
“阁主，”周远说，“执圭人府来人，请您去云台圭堂议事。”
沈渡川手里的笔顿了顿。
“现在？”
“现在。”周远说，“说是隐山那边来信了，执圭人召集各位阁主。”
沈渡川走得不快不慢。
隐山来信。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消息——商队被劫，两人被杀，三人被掳。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各阁都有人闹事，江远帆一直压着没动。
现在来信了。
沈渡川放下笔，站起来。
两个侍女上前，一个帮他披上外衫，一个把新沏的茶放在案上。动作轻巧熟练，一看就是做惯了这些事的。
沈渡川理了理衣襟，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堆还没批完的文书。
那两个整理文书的弟子还在埋头干活，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阁主放心去，”其中一个说，“剩下的我们先理着，等您回来再看。”
沈渡川点点头，转身走出门去。
身后，那两个侍女已经开始收拾他用过的茶具，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云梦阁的午后，一如既往地安静、妥帖、井井有条。
沈渡川穿过院子，往外走。
院子里几个弟子正在练功，看见他，纷纷停下来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走出云梦阁的大门，外面就是云梦平原的主道。道路宽阔平整，两旁种着成行的梧桐树，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远处能看到其他几阁的屋脊，错落有致地铺展开去。
他沿着主道往东走，朝执圭人府的方向去。
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沙沙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云梦平原的午后，总是这样舒服。
圭堂正中设执圭人席位，席位旁的矮几上，常年放着一只青铜小鼎，鼎中焚香，是淡淡的松木气息。
两侧共设八张席位，对应八阁阁主，席位后有木牌刻着阁名，席位之间以矮屏相隔，可各自低声商议。只云梦阁阁主需管理九阁事务记录，在执圭人下首。
信虽是三日后送到，但其实事发当日九阁在隐山的传信人便已将前线消息送了回来，信中只是寥寥几句：“车队于码头遭劫，昭阳、云铮造截杀，怀舟、青岩、观棋遭贼人掳走至隐山深处。”
这消息迅速传遍了九阁，涉及人命，还有三人被劫，九阁中也是闹得沸沸扬扬。牡丹阁闹得最狠，嚷嚷着边说隐山欺人太甚！九阁以礼待之竟遭这般对待；真正造截货的药草阁反倒比较安静。只是说那几个弟子分别出自不同阁中，家人便闹到弟子所在阁内，说要为孩子讨回公道！喊着削平隐山，灭了魔教！
当然，隐山本就不是魔教，九阁高层也只能先行安稳各家情绪，说执圭人和各位阁主自会有安排。
但其实也卡在这里，此次事发隐山，看着九阁吃亏，但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分明是隐山在逼九阁，大不了鱼死网破。合作多了，九阁也知道，隐山八部并非都是如此，八成便是举父部。那到底该如何处置便是个难题——
这事既然动到了弟子，那每个阁都脱不了干系，既是如此，怎么谈？
九阁本就是高高在上，你让他们心甘情愿去隐山，那简直是自降身份，那些个做惯了高位的九阁阁主怎么肯，以前出了事，其实都是隐山各部部首出面赔礼。可如今还有人被扣在那，家属还来闹了，当真可以等隐山自己认错？！
江远帆看圭堂内大家落座，轻拍了下桌案是以安静。
“人都到齐了。”江远帆放下手里的信，“隐山的来信，各位都看看吧。”
谁知道，这次大家看完信，更是沸沸腾腾议论，一时间圭堂内吵个没完。
牡丹阁阁主花满庭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火气：“隐山这是什么意思？死了人，劫了人，他们倒先来信质问上了？”
青瓷阁阁主容静瑶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花阁主，信里可没有质问。人家是把查验结果送过来，问咱们怎么处置。”
“怎么处置？”花满庭冷笑，“那两个人是我牡丹阁的人，死得不明不白，自然要运回来好好查！至于那三个被劫的——隐山自己说会找，那就让他们找！找不到，我再跟他们算账！”
许百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远帆却开了口：“花阁主，那两个人的尸身，自然是要运回来的。但隐山信里说的那个——筋脉尽断，你怎么看？”
花满庭愣了一下，随即说：“能怎么看？谁知道他们是不是验错了？隐山那些人，懂什么内息？”
“筋脉尽断还能验错？！”许百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花阁主你当这是难以诊断的疑难杂症？！”
花满庭皱起眉：“许阁主的意思是，隐山说的是真的？那两个人是自己把自己弄死的？”
许百草没接话，只是看向江远帆。
江远帆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是不是真的，这事都得查清楚。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那三个人被谁劫走的，隐山那边到底有没有参与——都得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几人。
“隐山这次主动来信，姿态放得很低。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事发生在他们那儿，他们认这个账。但人是怎么死的，他们也有疑问。”
“疑问？”花满庭冷笑，“他们有什么疑问？分明是在推脱！”
“我看也是推脱！这信里是什么话！”盐铁阁阁主霍去尘对花满庭的话表示支持。
“推脱？”驿道阁阁主柳行舟放下茶杯，“花阁主、霍阁主，你们见过推脱的人，主动把尸身查验结果写得这么清楚的？你见过推脱的人，主动问你是要把人运回去还是他们处置的？”
花满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争吵一时不休。
那信总算是到了沈渡川手上，他打开信一看——难怪这封信能惹得大家这般吵闹，这次的态度，确实出乎意料，而且信中这般阴阳怪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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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阁执圭人亲启：
三日前，贵阁商队于苍梧山脉边界遭劫。三车药材尽毁，两名弟子身亡，三名弟子失踪。事发后，我隐山弟子于现场寻得尸身两具，已妥善安置。
此事发生于我隐山境内，无论何人所为，我隐山皆有责。特此修书相告，并附尸身查验结果如下——
两名死者皆筋脉尽断。
验骨人言，此等伤势，非外力可独成。须是死者自身内息突然紊乱、逆行冲脉，且完全无法收回，方致筋脉尽断而死。
换言之，此二人之死，不全然是外力所致。
我隐山八部，善招式者众，善内力者寡。如此精纯内息，非我隐山所长。更遑论能在激战中逼得对手内息紊乱——此等手段，我隐山闻所未闻。
事发突然，疑点重重。我隐山无意推诿，亦无意揽责。只是此等伤势，实属罕见，不得不提。
今有两事相询：
其一，贵阁欲将两名弟子尸身运回安葬，还是由我隐山就地处置？
其二，三名失踪弟子，贵阁是要派人进山协查，还是由我隐山自行搜寻？
若贵阁欲派人进山，我隐山自当全力配合。若贵阁欲将人带回，那三名失踪弟子，我隐山也会尽力找寻。
此事终究发生在隐山境内，无论如何，我隐山都该给九阁一个交代。
只是交代之前，有些事，需得先弄清楚。
隐山山主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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