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云左使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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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后·苍梧山·讙部
云归晚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手腕。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案上的油灯烧了快两个时辰，灯芯结了老大一朵灯花。她伸手拨了拨，火苗窜起来，照出一桌子的纸——左边是上个月各部的出入账，右边是下个月要跟九阁谈的货品清单，中间还压着三份付长青批注过的议事记录，等着她重新总结誊抄。
她盯着那堆纸看了片刻，忽然想把笔摔了。
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事！！
半年前，山主突然把她叫过去，说让她当左使。她站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来。
“归晚意下如何？”付长青笑盈盈的脸还在眼前。
这话问的，好似她能说“不”一样。
讙部的左使，别人看着光鲜，她可是门儿清。
毕竟，她给上任左使打了五年工。
付长青养着她，她心里记着这份恩。后来有一天，他突然让上任左使教她山务。那时候年纪小，想得也简单——多学点本事，站得更稳。父母双亡，留下的那点情面能靠多久？还不得靠自己。
她学得认真，上任左使教得也认真。两年下来，该会的都会了，不该会的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然后，上任左使就开始“不舒服”了。
今天头疼，明天腰疼，后天浑身疼。起初云归晚还当真，后来次数多了，再傻的人也看明白了。
她去跟付长青汇报，付长青只说了句：“人年纪大了，总有不舒服。你年轻，思维活络，多想想，多担待。”
多想想，多担待。
行吧。
她看明白了——这是让她慢慢接手呢。
稳住如今的生活不容易。离了讙部，真被丢去山里，那日子可没法过。山中诸多地方去不了，诸事也不方便，她可不想后半辈子守着几亩药田过日子。
云归晚一直觉得，她这样的处境，光有钱是不够的。安身立命的本事才是正经。这本事是什么？就是让讙部离不开她。只要讙部离不开她，八部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以后就算山主换了人，她也能在八部横着走。
更重要的是——若不在讙部，云归小筑就不是她的了！
那小筑是她两年前干活干累了，突然胆子大起来，跑去跟山主讨要的。付长青也是大方，竟让她折价购买。虽说如今账还没清，但给山主大人打工，这账总能慢慢填上。
那小筑虽然不大，但后院可是能看见苍梧山云海和日出的！
就冲这个，她也得咬牙干下去。
云归晚一直很通透。
靠天靠地靠人，都不如靠自己。这个道理她很小就明白了。
她有时候会想，等以后熬出头了，当上隐山长老，就只需要看着小辈们干活，自己坐着指指点点就行。再时不时给时任的山主和部首挑点儿刺儿，看他们忙得团团转，自己在旁边喝茶。
想想都美。
可是——
达到目标之前，真是重峦叠嶂啊！！
好累啊！！！
正式接任左使以来，她去采药的次数，手指头都能数过来。顾苍看她忙成陀螺，很是贴心，帮她在云归小筑屋后新开拓了好几片药田，说她干活干累了可以采药采着玩儿。
云归晚如今看着那几片药田，只想叹气——这阵子事儿实在太多，“采着玩儿”都成了奢望。
她收回心思，低头看着那堆纸，又叹了口气。
算了。
叹完气，活儿还是得干。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写了没几页，门外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又停住，随后便在那儿犹犹豫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云归晚头也没抬：“阿青。”
话音刚落，阿青一笑，小跳着蹦进来。
这丫头，长大了也还是这副模样。
阿青是苍梧山里的猎户女儿，爹娘在一次山崩中没了，她一个人讨生活，吃了不少苦。云归晚十五岁那年巡山遇到她，看她机灵，就带回讙部，让她跟着学些本事。阿青感激云归晚，把她当亲姐姐看待，死心塌地跟着她干。
“姑娘，”阿青蹦到云归晚身边，放了一包东西在桌上，“顾大哥送来的药包。”
云归晚侧眼看了看，想是顾苍看她太忙，帮她拿了新的驱虫香药包。
阿青看云归晚还在埋头，又将手里的盘子一并放到她面前：“蓉娘说了，姑娘你再不用饭，便让阿黄去你药圃里玩儿了。”
阿黄是养在云归小筑里的狗。
云归晚抿嘴笑了笑，转头看看阿青刚放下的晚膳，再回头落下最后几个字，终于放下笔。
“行，吃饭！”
蓉娘最大。哪天蓉娘不给她做饭了，她怎么办？
吃。
看云归晚终于放笔吃饭，阿青才转身到房中柜里翻出未用的香囊包，再走到云归晚桌旁，拿过药包到窗前榻上，将药包里的药一点点塞进香囊中。这种驱虫香，半年就得换一回，不然药效就淡了。
“姑娘，我早就想说了，”阿青一边塞药一边忍不住开口，“现在这驱虫香，真没有你以前用的那种好闻。”
以前的方子好闻，带着点儿山里清晨云里的味道，清清爽爽的，闻着就让人心里静。如今这方子，倒也不是说不好闻，就是少了那么些意味，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云归晚吃着东西，转头看阿青。
“丢了，能怎么办。”
那个驱虫香的方子，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药材好找，还便宜，用了好多年，比市面上那些好用多了。她随身带着的那个香囊，里头装的就是这个。
后来香囊不见了。
她当时气得半死——不是气香囊被偷，是气那香囊里有她的味儿。
八部的人，驱虫香多是按个人喜好配的。熟悉的人，一闻就知道那香囊是谁的。虽说知道她这个方子的人不多，但万一呢？万一那九阁的傻子拿着香囊到处问呢？
她夜里跑出去采药的事，还有时不时顺手捞人出山的事……
云归晚心一横，跑去跟付长青打报告。
反正左使没事就生病，总不能因为自己私下捞人就把她赶出讙部吧？自己主动说，总比他老人家从别处听来的强。
但坑总得填。
付长青听了，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
“你这回，怎么被人摆了一道。”
居然还是贴身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云归晚没吭声，她反应很快——
付长青知道她捞人。也对，山主也不是第一天当山主了，她安安稳稳捞人出山，其实也是在给他填坑——少一个死在苍梧山的九阁人，隐山就少一分麻烦。他就是睁只眼闭只眼。
“因为他被碧游咬了。”云归晚说。
付长青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你去找药不老。”
云归晚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药部首肯吗？”毕竟是她瞎配的驱虫香，又不是什么正经方子。
“你那驱虫香也没用什么好东西，让他带给山下村民，卖给进山的山外人就是。”
“那……药部首不问吗？”云归晚还是不放心。孰湖部跟举父部不同，与九阁的冲突不大，但谁能保证药不老跟别人聊天的时候不会顺嘴说出去？
付长青看了她一眼，丢下一句话，甩袖走了。
“你就说是我配的。”
云归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松了口气。
山主这话，就是替她把事兜着了。
药不老不会问。就算问，也不会往外说。那个香囊的事，就这么盖过去了。
阿青把塞好的香囊递过来，打断了云归晚的思绪。
“姑娘，你说那九阁的人，拿你的香囊做什么呀？”那药香多衬姑娘，就这么不能用了。
云归晚接过香囊，没说话。
做什么？
她不想知道，横竖那个香囊不是她的了。
饭还没吃几口，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讙部弟子，姓孙，二十出头，平日里负责在外头跑动。
他跑得很急，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左使——”
云归晚刚夹起一筷子菜，听见这声儿，筷子顿在半空。
门被推开，孙姓弟子的脸出现在门口，神色慌张，额头还带着一层薄汗。
云归晚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筷子：“什么事？”
“九阁的商队被劫了。”他一步跨进来，声音压得低，但压不住那口气喘得急，“在边界那边，离咱们的地界不远。三车药材，全毁了。押队的两个人，死了。”
云归晚手里的筷子“啪”一声落在桌上。
“九阁的药材商队？”
“对。”孙姓弟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是从云梦平原过来的，走官道到边界，准备换船过云梦泽。结果半道上冲出来一伙人，蒙着面，上来就抢。三车药材，一车被抢走，两车被当场烧了。押队的两个九阁弟子，当场就没了……”
“咳咳——”
云归晚一口饭呛进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
阿青眼疾手快，一边递茶水一边狠狠瞪了那弟子一眼——这人什么眼力见儿，非得在姑娘吃饭的时候说事儿！
云归晚灌了两口茶，顺了顺气，抬起头。
“那三车是哪里的药材？”
“举父部。”
“剩下的人呢？”
孙姓弟子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被劫走了……那些人……是往山里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