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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扫除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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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大扫除
贺闫是被薅起来的。
“薅”这个字用在这里非常准确——不是“叫”,不是“推”,不是“掀被子”,而是贺芸的手直接抓住了他后颈的衣领,往上提了大概五厘米,他的后脑勺离开了枕头,脖子被衣领勒住,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不太顺畅。
“起床。”
贺芸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我已经说了第一句,你最好不要让我说第二句”的压迫感,比她手里提着的衣领更让贺闫窒息。
贺闫的眼睛没有睁开。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快速判断:这个声音,这个语气,这个时间点——六点半。只有贺芸会在六点半用这种语气说话。如果是他妈,语气会更温柔,内容会是“小闫,起床了,妈妈做了你爱吃的”,而且不会直接薅他衣领。如果是他爸,根本不会出现在他房间里。所以答案是贺芸。
“姐……”贺闫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从深度睡眠中强行拽出来的、沙哑的、混沌的质感,“六点半……”
“我知道。”
“你是人吗?”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贺闫的脑子在他说出“你是人吗”这四个字的瞬间就已经清醒了百分之六十——不是因为这四个字本身的内容,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贺芸抓着他衣领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你想死吗?”
贺闫的眼睛睁开了。
人在面临生存危机的时候,身体会分泌大量的肾上腺素,瞳孔会自动放大,心率会加快,血液会从消化系统和皮肤重新分配到骨骼肌——所有这一切,都在贺闫看到贺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的零点三秒内完成了。
“哎哎?”贺闫的声音从“沙哑”瞬间切换到了“清醒”,速度快得不像刚睡醒的人,“我的意思是说——你是不是正常人?姐,你是不会赖床吗?”
贺芸松开了他的衣领,站直身体,低头看着他。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品的痕迹,但皮肤状态好得不像一个刚起床的人。她的眼睛是亮的,没有血丝,没有浮肿,没有任何“我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的迹象。
“不会,”她说,“起来。爸妈说他们要回来了。”
贺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座周围有一圈浅浅的灰——他上次大扫除的时候没有擦到灯座,被贺芸说了十分钟。他当时的辩解是“谁没事会抬头看灯座”,贺芸的回答是“我会”,然后他就无话可说了。
“他们怎么回来了……”贺闫的声音里没有惊喜,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又要被唠叨了”的疲惫。他爸他妈平时回来的频率大概是两三个月一次,每次住三四天,然后就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离开——出差、应酬、去外地分公司视察。贺闫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在家的时候被贺芸管,不在家的时候也被贺芸管,爸妈回不回来对他来说区别不大,唯一的不同是回来的前几天贺芸会变得稍微温和一点——不是因为怕爸妈,而是因为她不想让爸妈觉得她管弟弟管得太严了。但“稍微温和”的贺芸,对贺闫来说大概相当于从“满级难度”降到了“困难模式”,仍然是地狱级别的挑战。
“别废话,”贺芸说,转身走向门口,“起来。大扫除。把你这狗窝收拾收拾。”
贺闫撑着床坐起来,头发翘得像被风吹过的草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印着“小猪佩奇”的短袖,粉色的,佩奇的脸在胸口正中央,笑得天真无邪。这件短袖是他表妹去年暑假来家里住的时候落下的,他当时觉得这件衣服的面料特别舒服,纯棉的,洗了很多次也不会变形,于是就——占为己有了。贺芸第一次看到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的时候,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很幽默”,他说“不是幽默,是舒服”,贺芸说“那你有没有想过,舒服和丢人并不矛盾”。
裤子是一条七分裤,深蓝色的,裤腿在脚踝上方大概五厘米的位置,露出他一截小腿。这条裤子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设计感,就是一条普通的、没有任何可以讨论的点的七分裤。但在贺芸的标准里,“没有可以讨论的点”本身就是最可以讨论的点——因为“没有设计”也是一种“设计得很差”的表现。
贺闫坐在床沿上,揉了一下眼睛。他的手指在眼皮上搓了两下,手指上沾了一点眼屎,他在裤腿上蹭掉了。
“我房间不挺干净的吗?”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心虚。不是因为他觉得房间脏,而是因为他知道贺芸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和他完全不在同一个坐标系里。在他的坐标系里,“干净”的定义是:没有肉眼可见的大块垃圾,没有发霉的食物,没有死掉的动物。在贺芸的坐标系里,“干净”的定义是一份长达至少五十项的清单,每一项都需要符合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标准——比如“衣柜顶部没有灰”,比如“窗帘的褶皱方向一致”,比如“书桌上的所有物品按照从高到低的顺序排列”。
贺芸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觉得你的房间挺干净的?你是在挑衅我还是在自欺欺人?
她没有说出口,但贺闫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所有。
“行行行,”贺闫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收拾,我收拾。但姐,你帮我了吗?”
“我帮你?”
“对啊,大扫除,一家人一起——”
“我出去一趟。爸妈要下午一点多到家。”
贺闫的手放下来了。
“你出去?你出去干嘛?”
“有事。”
“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
“……”
“你记得,”贺芸开始掰手指,“洗碗,拖地,洗衣服,擦窗户,收拾柜子,把所有东西摆整齐。”
贺闫听着这一串动词,脑子里的画面从“大扫除”变成了“累死在扫除现场”。洗碗——可以,不就几个碗吗,他家洗碗机。拖地——也可以,拖把推两下的事。洗衣服——洗衣机,按个按钮就行。擦窗户——有点麻烦,他家住在十二楼,外面那一面够不着。收拾柜子——这个范围太大了,“柜子”这个词在贺芸的字典里涵盖了衣柜、鞋柜、电视柜、书柜、厨房吊柜、卫生间镜柜。把所有东西摆整齐——“所有东西”和“整齐”这两个词的组合,是贺芸最常用也最恐怖的词组,因为“所有东西”在他眼里是“没什么需要动的”,在贺芸眼里是“每一个东西的位置都不对”。
“全我干?”贺闫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
“那没有,”贺芸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我替妈浇水了。”
贺闫张了张嘴。
“替妈浇水”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他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贺芸的意思是,整个大扫除中她负责的部分是:给妈妈养的那几盆绿萝和多肉浇水。浇水。拧开水龙头,倒进水壶里,倒进花盆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而他负责的是:所有其他事情。
“姐,”贺闫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要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来表达我的不满”的庄重,“我能起义吗?”
贺芸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的姿势很松弛,但贺闫知道这种松弛是假的——就像一条河,表面看起来很平静,但底下有暗流,有漩涡,有能把人卷进去的、看不见的力量。
“你可以在起义前不干被打死,和起义过后被打残还要干活之间选一个。”
贺闫看着贺芸。
贺芸看着贺闫。
“……我选干活。”
“聪明。”
贺芸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客厅,经过玄关,在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换鞋——然后是防盗门被拉开的声音,被关上的声音。咔嗒。锁舌咬进门框,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贺闫一个人坐在床上,穿着一件粉色小猪佩奇的短袖,一条让所有时尚博主看了都会心梗的七分裤,头发翘着,眼睛半睁着。
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二。
暑假。早上六点四十二。他被薅起来了。大扫除。全他一个人干。贺芸去“有事”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这就是命。不是抱怨,不是感慨,是一种陈述——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和“水往低处流”一样,是一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也不需要同情的客观事实。
贺闫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质的,深棕色,昨晚他洗完澡之后从浴室走回房间,脚上带的水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现在已经干了,只剩下一些若有若无的水痕,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
他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佩奇在镜子里冲他笑,天真无邪,无忧无虑。他看着佩奇,佩奇看着他。他忽然觉得佩奇的表情好像是在嘲笑他,但他又觉得这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因为佩奇在任何时候都这个表情,不管你是刚睡醒还是一天结束时精疲力竭。
他洗漱完,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因为他觉得大扫除需要换衣服,而是因为他无法忍受穿着“小猪佩奇”拖地。他从衣柜里随便拿了一件灰色的运动短袖和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穿上,把佩奇叠好放回枕头旁边——这件衣服的面料真的太舒服了,他舍不得扔,也不舍得放进行李箱深处,它就应该在枕头旁边,在他每天入睡前和醒来后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不是因为情怀,是因为舒服。
贺芸走之前把需要做的事情列了一个清单,贴在冰箱上。她的字不大,但每个字的间架结构和力度都显示出一个信息:写字的人脾气不太好。笔画很硬,折角很锐,收笔的时候没有多余的拖尾,干脆利落得像一把裁纸刀。
贺阎从冰箱上把纸条撕下来。清单如下:
1. 洗碗(洗碗机,不要手洗,你洗不干净)
2. 洗衣服(浅色和深色分开,水温30度,不要放柔顺剂)
3. 拖地(沙发底下和床底下也要拖)
4. 擦窗户(里外都要擦,外面那面用擦窗器)
5. 收拾柜子(所有)
6. 东西摆整齐(特别是你书桌上那一堆)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迹稍微潦草了一点,像是临走前匆匆加上去的:“十二点前干完,我回来检查。”
贺闫拿着这张纸条在厨房里站了三十秒。他反复看了“洗碗机”和“不要手洗”这两组字,然后走到洗碗机前面,拉开柜门——里面有两个杯子,三个盘子,四个碗,一双筷子。昨天晚上他姐弟两个人的晚餐。他昨晚吃完饭就把碗放在水槽里了——他承认,确实放了,因为他想着“反正明天早上一起洗”。但他没有想过的是,这个“明天早上”会由一个叫贺芸的人来定义成“今天早上六点半被薅起来大扫除的一部分”。
他把碗放进洗碗机,倒了洗碗粉,关上门,按了启动键。洗碗机发出“嗡嗡”的声音,水在机器内部循环流动,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洗碗机大概是一台聪明的机器,只需要按几个键,然后等它自己完成任务。贺闫喜欢这种确定性——你输入一个指令,它给你一个可以预期的结果,不吵架,不唠叨,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他走到阳台上。
洗衣机在一堆杂物中间,银灰色的机身,上面贴了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撕不干净的标签。他把阳台上那个脏衣篓拖过来——用的是贺芸说的“浅色和深色分开”的法则,把白色和浅灰色的衣服挑出来放进洗衣机,深色的堆在旁边的地上一会儿再说。倒洗衣液,盖上盖子,按了启动键。洗衣机也开始“嗡嗡”了。
洗碗机和洗衣机同时在响,两台电器的振动频率不一样,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不和谐的、嗡嗡嗡的噪音。贺闫站在阳台和厨房的交界处,听着这个声音,觉得这就是他暑假的缩影——听起来很忙,但实际上大部分是机器在工作,他只是那个按按钮的人。
他叹了口气。叹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知道真正累的还在后面。
三
拖地这件事比贺闫预想的要麻烦。拖把是那种带挤水功能的平板拖把,杆子很长,拖布可以拆下来洗。他接了半桶水,把拖把在水里泡湿,提起来,把拖把杆插进挤水槽里往上拉——水被挤出来了,流回桶里,声音像有人在倒一壶不太热的水。
他先从客厅开始拖。客厅是家里最大的房间,铺着浅色的木地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地板上的灰尘在光线里无处遁形。贺闫拖着拖把从客厅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拖布的轨迹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水痕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但水蒸发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客厅朝南,阳光直射,拖完一遍回头一看,前面的水痕已经干了,而干的痕迹上留下了无数细小纹路,不是灰尘,是拖布上带下来的细小纤维。贺闫盯着那些细小的纤维,觉得自己永远做不到贺芸标准里的“拖干净”,因为“拖干净”不是拖布和地板之间的事,是人和强迫症之间的事。
他拖了第二遍。这次他没有直接从桶里提出来,而是把拖布在水里多泡了一会儿。水痕留在地板上的时候,那些纤维状的纹路比第一遍少了大概一半,但还有一些,像透明的、很难被注意到的隐私。他看了大概一分钟,决定就这样了,贺芸要是问起来就说“是阳光太强了你眼神不好看不清楚”。
拖完客厅,拖走廊,拖完走廊拖他房间。他打开自己房间的门,拖把杵在门口看了三秒——书桌上面摊着大概十几样东西:手机、充电宝、数据线、耳机壳、一瓶没喝完的可乐、三本书、一包半开的薯片、电视遥控器(客厅的遥控器不知道为什么在他房间)、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快递拆了没扔的纸箱、还有一件——他昨晚洗完澡换下来随手丢在椅背上的T恤。T恤是黑色的,搭在椅背上像一块被遗忘的抹布。
贺闫看了一眼贺芸写在纸条上的第六条——“东西摆整齐(特别是你书桌上那一堆)”。他现在明白贺芸为什么要在“特别是你书桌上那一堆”前面加上括号了,因为她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会是“我的书桌哪里乱了”。
他放下拖把,走到书桌前开始收拾。
可乐——剩了个底儿,他拧开盖子一口闷了,苦的,可乐放了一晚上气泡全跑了,只剩糖水的甜和一种说不出来的涩。空瓶子丢进垃圾桶。
薯片——半包,已经潮了,吃起来像嚼纸,他把包装袋卷起来丢进垃圾桶,丢进去之后想了一下会不会被贺芸翻出来说“你居然在房间里吃薯片撒得到处都是”,但他决定不想了,因为想太多他就不用干活了。
充电宝和数据线——把线缠好放在抽屉里,充电宝放在书桌左上角的收纳盒里。
三本书——分别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数学分册(没翻开过)、一本他从贺芸书架上随手拿的小说(看了大概三分之一)和一本关于摄影的书(大概是他什么时候买的,完全没印象)。他把小说放在床头,把《五三》和摄影书摞起来放在书桌右上角,形成一个直角,和桌面的边缘对齐。对齐的时候他用手指量了一下距离桌边的距离——大概三厘米,他觉得贺芸应该不会用尺子量。
电视遥控器——客厅的。他拿起来,走到客厅,放回电视柜上。遥控器的位置和电视柜边缘的距离,他保持了三厘米。
纸箱——拆了,叠好,塞进厨房门后面的纸箱回收袋里。
T恤——拿起来,闻了一下,不臭,但也不香。他犹豫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把它搭回到了椅背上,但这次他搭得比刚才整齐了——T恤对折,袖子折进去,平整地搭在椅背的正中央。这样看起来就不像一个“随手丢的东西”,而像一个“刻意放在那里的装饰品”。
书桌收拾完了。他后退一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成果——桌面上的东西从“一堆”变成了“几堆”,从“几堆”变成了“几件”。他觉得自己做得还可以,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不错”。但他也知道,贺芸的标准比他高,而且贺芸的“高”不是“高一点点”,是“高一整层楼”的那种高。
贺闫拿起拖把,开始拖自己的房间。
拖完地之后是擦窗户。他家的窗户不算多——客厅一扇大的落地窗,厨房一扇小窗,贺芸房间一扇,他自己房间一扇,再加卫生间那扇磨砂玻璃的。一共五扇。擦窗户这件事本身不难,难的是擦外面那一面。住在十二楼,人不可能把手伸到外面去擦玻璃,所以需要用那种带伸缩杆的擦窗器——一个三角形的、带海绵和刮水条的装置,可以吸附在玻璃上,靠磁力把里面的部分和外面的部分连接在一起,移动里面的部分,外面的部分会跟着移动。
贺闫把擦窗器从阳台上找出来的时候,磁铁因为放了太久黏在了一起,他用力掰开的时候差点把指甲别断。他吸了一口冷气,把受伤的手指塞进嘴里含了一下——没有破,但指甲边缘的肉被夹得发红,一阵一阵地疼。
他先把擦窗器的海绵部分打湿,挤了一点洗洁精在上面。然后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面,把擦窗器的内片贴在玻璃内侧,外片吸上去的时候发出“嗒”的一声,两块磁铁隔着玻璃吸在一起了。
他慢慢移动内片,外片跟着移动。玻璃上的灰尘和干了的水渍被海绵上的洗洁精溶解,在玻璃表面形成一层灰白色的泡沫。他移了几下,把内片连到外片上,拿到水槽里冲了一下海绵,再吸回去,这次他用刮水条的那一面,从玻璃的左上角开始,从上往下,一下,一下,把泡沫和脏水刮下来。脏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在窗台上聚成一小摊。
客厅的落地窗比较大,他花了大概十五分钟才擦完。内外两面都擦过之后,玻璃变得透亮了,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打在地板上。贺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蓝色的,干净,和玻璃一样干净。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很无聊的、不应该在擦窗户的时候想的问题。他在想:那个人,快递站那个,他叫什么名字?上次在空地上,他差点就说出来了——“我叫……”——第一个音都发出了,然后被手机铃声打断了。打来的是贺芸,贺芸让他一分钟之内赶到她面前,不然露宿街头。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贺闫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但他记得那个人的脸。记得很清楚。不是刻意记住的,是那种——你走在路上,经过一棵开满了花的树,你不自觉看了它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但你发现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些花的颜色、形状、和它们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样子。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种比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擦窗器,海绵上还残留着一些灰白色的泡沫,在阳光下反着细碎的光。他把擦窗器拿到水槽里冲洗了一下,海绵从灰白色变回了原本的浅灰色,水从浑浊变清澈了。
他擦完自己房间的窗户,又擦了贺芸房间的窗户。贺芸的房间比他房间整洁得多——床铺平整,窗帘规规矩矩地束在两侧,书桌上只有一盏台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笔筒。他站在贺芸的房间里,觉得有一种被凝视的感觉,不是因为鬼怪之类的玄学,而是因为贺芸的整个房间气场太强了,好像她人不在,但她的秩序感无处不在。
他快速擦完了窗户,退出了贺芸的房间。
最后擦的是厨房和卫生间。厨房的窗户不大,但油污比较重——抽油烟机旁边的那一小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发黄的油膜,擦窗器上的洗洁精去不掉。贺闫把擦窗器放下,从厨房水槽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了一瓶去油污的清洁剂,对着玻璃喷了几下,白色的泡沫喷在玻璃上,发出“嘶嘶”的声音,然后慢慢流下来,在玻璃表面留下一道一道白色的痕迹。他用湿抹布擦了一遍,玻璃变得干净了,但抹布上的油味很重,他搓了好几遍才把味道洗掉。
卫生间的磨砂玻璃最省事,不用擦得多干净——磨砂玻璃本身就看不清楚,有点灰也看不出。他随便抹了几下就算完成了,心里觉得自己非常机智。
四
贺闫瘫在沙发上。
他确实瘫在沙发上。不是“坐”,不是“靠”,是整个身体从肩到脚全部陷进沙发里的那种瘫,像一块被捏软了的橡皮泥。他花了大概三秒钟从站姿变成瘫姿,中间经过了“膝盖先碰到沙发边缘”、“身体顺势倒下”、“后脑勺砸在靠垫上”、“双脚离地”四个阶段。
瘫在沙发上的感觉,在暑假的倒数某一天里,大概就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幸福。不是那种“哇我好开心”的幸福,而是那种“终于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了”的、平静的、温暖的、像温水泡脚一样的幸福。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缓缓移下来,经过吊灯,经过电视机的黑色屏幕,经过茶几上的半杯水,经过地板——浅色的木地板在阳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拖把留下的水痕已经完全干了,留下的纤维纹理在正面角度几乎看不见,只有在侧面斜着看的时候才隐约有一些绸缎一样的细纹。光脚踩上去一定舒服——他想,但懒得脱鞋了。
洗碗机已经洗完了,发出“嘀嘀嘀”的提示音。他没有动。洗衣机还在转,滚筒在里面翻滚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和走廊传过来,听起来像远方在打雷。他也没有动。
他在沙发上瘫了大概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他没有玩手机,没有看电视,没有听音乐,什么都没有。他的大脑在经历一种类似于“清空回收站”的过程——把所有关于拖把、抹布、洗洁精、磁力擦窗器、浅色深色分开的记忆全部删除,释放空间,以备后用。
至于“后用”是什么,他不知道。等贺芸回来检查,可能就是“后用”。
他想起贺芸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十二点左右回来检查。”现在几点?他不知道,也不想看,但手机就在旁边,他还是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
二十分钟。
贺闫从沙发上坐起来了。不是因为他想坐起来,是因为他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要做。比如——他还没有收拾柜子。“收拾柜子”四个字写在清单的第五项,排在“擦窗户”之后,“东西摆整齐”之前。他对“收拾柜子”这四个字的具体内容完全没有概念,因为贺芸没有写清楚哪些柜子、怎么收拾、收拾到什么程度。
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电视柜上放着电视机——不需要收拾。电视柜的抽屉打开,里面是几根数据线、几本说明书和一把很久没用过的剪刀。他把数据线缠好,把说明书摞整齐,把剪刀放在最上面,关上了抽屉。
鞋柜。打开,里面是几双换季的鞋——他爸妈的皮鞋、贺芸的高跟鞋、他冬天的运动鞋。他把鞋子重新摆了一遍,按照颜色从深到浅排好,虽然他觉得这个排序没有任何实用性,但至少看起来很舒服。
书柜。这个比较大,在客厅靠墙的位置,占了整整一面墙。书柜上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不只有书——有贺芸的相框,有他妈收藏的一些瓷器摆件,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积攒下来的、叫不出名字的旅行纪念品,还有一些老旧的光盘,DVD时代的产物,封面已经褪色了。他没有动这些东西,因为他怕弄坏了被骂。他只用抹布擦了一下书柜的隔板,把落灰的地方抹干净了。
厨房的吊柜。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各种干货和调味料——木耳、香菇、红枣、花椒、八角、香叶。他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关了柜门,拿抹布把柜门上的指纹擦掉了。
卫生间的镜柜。打开,里面是贺芸的各种护肤品——瓶瓶罐罐,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摆放得已经非常整齐了。他没什么可以做的,关上镜柜,拿玻璃水喷了一下镜面,用干抹布擦了一圈。
衣柜。这个是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他打开自己房间的衣柜,里面的衣服挂得不算整齐——他确实不怎么叠衣服,通常是从洗衣机里拿出来直接挂在衣架上,然后整排衣架塞进衣柜里,往两边一扒拉开就完事了。但今天不行,今天贺芸要检查。
他把所有衣架取下来,把衣服重新挂了一遍,按照颜色深浅、外套内搭、长袖短袖的顺序排列。挂完之后他后退一步,看着那一排整齐的衣服,觉得自己的审美也没有贺芸说的那么差——虽然他承认小猪佩奇是一个污点,但那是舒适度的不是审美的。
收拾完衣柜,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地板干净的,窗户透亮的,书桌上没有不该有的东西,衣柜里衣服整齐。他忽然觉得他的房间可以拍下来发给贺芸看,以此来证明他是一个合格的、能干的、值得被表扬的弟弟。
但他没有拍。
因为他知道贺芸不会表扬他。
贺芸表扬一个人的概率大概和她穿裙子上班的概率差不多——不是说她没有裙子,而是她觉得没有必要。
五
门锁响的时候,贺闫正躺在沙发上假装睡着了。
不是真的想睡,是一种“如果你回来看到我在干活那是我应该做的,如果你回来看到我在休息那是我干完活了休息一下也是应该的”的策略。他在心里排练过这个画面:贺芸推门进来,看到他闭着眼瘫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擦了一半的抹布,水桶还没收起来,营造出一种“我刚刚还在干活只是趁你回来之前休息了三十秒”的完美假象。
贺芸推门进来的时候,贺闫的眼睛闭得很紧,紧到眼皮在微微发抖。
贺芸换了鞋,走进客厅,站了大概两秒。没有声音。贺闫在闭眼的状态下听声音——贺芸没有往前走了,也没有说话。她在看。她在用眼睛扫描整个客厅,像一台安装了人脸识别系统的监控摄像机,在快速比对“现状”和“标准”之间的差异。
“起来。”
贺闫的眼皮抖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睁开,假装自己刚被声音吵醒,需要一个清醒的过程。
“别装了。”
贺闫睁开眼了。贺芸站在沙发前面,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大概是那个大扫除清单。她穿着出门时穿的那件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但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发尾有一点微卷——大概是外面太热了出汗把马尾拆了。
“干完了?”贺芸问。
贺闫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这次是真揉,因为刚才闭得太紧了眼皮有点酸。
“干完了。”
“碗?”
“洗碗机里,洗完了。”
“拿出来放柜子里了吗?”
“……没有。”
贺芸看了他一眼。
“衣服?”
“洗衣机里,还没拿出来晾。”
贺芸又看了他一眼。
“柜子?”
“都收拾了。”
“包括衣柜?”
“包括衣柜。”
“东西摆整齐了?”
“摆整齐了。”
贺芸没有立刻接话。她转身走向厨房,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贺闫听到她打开洗碗机的声音——柜门拉开,餐具轻微碰撞——然后又关上。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她走出厨房的脚步声,走向阳台。洗衣机的门被打开的声音,湿衣服被拿出来放进洗衣篮的声音,晾衣杆被摇下来的嘎吱声。
贺闫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声音,没有跟过去。他不需要跟过去,因为贺芸的检查不是“问”出来的,是“看”出来的。她会自己看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抽屉,每一个衣柜的隔板,每一个窗户的边角。然后她会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宣布结果。
贺芸走回来了。
她在茶几前面站定,距离贺闫大概一米五,刚好是他伸直手臂也够不到的距离——不是刻意站这么远,而是她站在那里,用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