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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讨论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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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讨论
赵兰芝放下筷子的时候,碗里的米饭还剩了一个底。她吃饭向来如此——吃得不多,但吃得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好像在吃一顿随时可能被叫停的饭,所以要在能吃的时候尽可能地把味道记住。贺卫东管她这个习惯叫“穷怕了留下的后遗症”,她没反驳,因为她确实穷过。
贺卫东也放下了筷子。他吃饭的速度和赵兰芝完全相反——大口、快速、不留余地,一碗饭能在五分钟内解决,然后坐在那里等其他人吃完,手里握着手机,偶尔划两下,偶尔放下,再拿起来,像一台待机状态的电脑,随时可以被唤醒,随时可以被忽略。贺闫有时候觉得他爸这个人就像一个运行了很久但从来没有被彻底关机的操作系统,表面上看起来在休息,实际上后台程序一个都没关。
贺芸是最后一个放下筷子的。她放下筷子的方式和她做任何事的方式一样——精确、干净、没有多余的动作。筷子并拢,放在碗的右侧,筷子头对齐,和桌沿平行。误差不超过两毫米。贺闫注意到她今天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了一碗。大概是大扫除累的——虽然他姐一上午只浇了个花。
贺闫自己吃了三碗。
“吃完了?”赵兰芝看着贺芸,目光温和,语速缓慢。
“嗯。”贺芸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擦了擦嘴,把纸巾对折,再对折,放在碗的旁边。
赵兰芝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贺芸一眼——那种眼神在贺闫看来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但贺芸立刻就跟上去了。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走向阳台,赵兰芝走在前面,步子小,稳;贺芸跟在后面,步子大一点,但速度和她妈保持一致。阳台上那几盆绿萝和多肉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待着,叶子被浇过水的痕迹还留在表面,水珠在叶片上反射着细碎的光。
贺闫和贺卫东留在了餐桌上。餐桌上剩了三个空碗、两个碟子、一个汤盆、若干双筷子和若干把勺子,饭菜的残渣在白色的盘底留下油渍和酱色的痕迹,在午后的光线里反射出暗沉的光。
贺卫东没有站起来收拾,也没有叫贺闫收拾。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握着手机,左手搭在桌沿,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贺闫。”
“嗯?咋的了?老爹?”
贺闫正在玩钢琴块2。他把手机架在桌上,两只手交替点击屏幕,拇指和食指配合得还算默契——虽然上午被贺芸打断了的那局之后他一直没有再找回那种手感,但基本功还在。屏幕上的钢琴块从他的指尖下经过,每点中一个,就发出一个对应的钢琴音,连起来是肖邦的某首曲子,他没太注意是哪一首,注意力基本都在节奏和手速上,对旋律本身已经熟到不需要听也能知道下一个音是什么。
贺卫东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的长度在贺闫的认知里不太常见——贺卫东说话通常是想说什么就直接说什么,几乎不存在“正在斟酌措辞”这个阶段。但这次他确实在斟酌,贺闫能从那个“呃”的长度里感觉出来。
“你啥时候带个对象回来?”
钢琴块2的游戏界面里,一个黑色的方块从屏幕顶端落下来,正好落在判定线的位置,贺闫的拇指按下去的时候,没有按准——不是偏了,是慢了。慢了大概零点二秒。屏幕上的连击数字从一百多变成了零,游戏界面上弹出一个白色的“MISS”,然后是一个灰色的“GAME OVER”。那首还没放完的肖邦在副歌部分之前戛然而止,像一首唱到一半被人掐住脖子的歌。
贺闫盯着那个“GAME OVER”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慢慢地抬起头,看向贺卫东。
“爸。”
“嗯。”
“我多大?”
“十六。”
“我成年没?”
“没有。”
“那你还让我找对象?!”
贺卫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贺闫,目光平静,带着一种“你这个反应我已经预料到了”的坦然。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碰撞声。这个动作的意义贺闫很清楚:他爸关掉手机,意味着他对接下来的对话感兴趣程度超过了对手机里的任何内容的感兴趣程度。这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你看你邻家和你同大的那个,”贺卫东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他已经读过的文件,“人家都和对象在一起快一年了,恩恩爱爱,相处得多好?”
贺闫张了张嘴。他不太确定贺卫东说的“邻家”具体指的哪一家——他认识的小区里的同龄人有好几个,但基本上都是点头之交,谁和谁在一起了、在一起多久了、恩不恩爱,他完全没有概念。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爸居然在关心这种事。
邻家的那个,谁来着——好像是姓什么来着,去年过年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过一次,他爸当时还跟人家打了个招呼,问了一句“学习怎么样”,对方回答“还行”,然后他爸又问了一句“有对象没”,对方笑了笑没有回答。贺闫当时站在旁边,觉得他爸问这个问题已经很离谱了,更离谱的是对方的父母也在旁边,听到这个问题不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露出了一种“哎呀小孩子的事我们不干涉”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贺闫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个笑容里大概藏着一种“我儿子有对象你们家儿子有没有”的微妙的攀比。而他的父亲——贺卫东——被那种笑容刺激到了。不是愤怒,是一种“不能输”的、朴素的、根植于人类本能的竞争意识。他的儿子不能在这方面落后于人。即使他的儿子才十六岁,高一还没上。
“我现在上哪找?”贺闫看着贺卫东,语气里的困惑是真实的,不是反问,是真的在问——在哪找?在小区里找一个?在街上随便拦一个人问“你要不要当我对象”?在游戏里找一个?那些在游戏里喊着“CPDD”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是男的,剩下两个是男的在假装女的,“这是网恋诈骗的基本盘”。他在某个深夜刷视频的时候看到过这种科普内容,当时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现在觉得——也许也不是完全没关系?“凭空给我变一个?”
“所以,”贺卫东说,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解释,是引导,是那种“我在告诉你一个你应该已经知道但你显然不知道的常识”的语气,“让你到时候开学多和同学好好相处相处。你看你长的——和你爹我一样帅——肯定会有小姑娘看上你的。”
贺闫沉默了大概三秒。他在这三秒里经历了一个快速的心理过程:第一秒,他消化了“和你爹我一样帅”这句话里包含的自恋——他爸的年龄快五十了,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没有一丝尴尬,没有一丝犹豫;第二秒,他确认了自己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第三秒,他准备开口说话。
“爸。”
“还叫你爹干啥。”
“我不想谈恋爱。”
贺卫东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皱起来,是往上抬了一点,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一两毫米,但足以改变他整张脸的表情走向——从“平静”变成了“我可能听错了”。
“你说什么?”
贺闫看着他爸,看着他爸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上那种“我不相信你刚才说的话”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件事比他想的好笑——不是“好笑”本身,是一种荒诞的、不合时宜的、让人想叹气的、但又确实有点想笑的感觉。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用一种更直接、更不留余地、更不可能被误解的方式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我说,俺不谈恋爱。恁听懂了嘛?”
贺闫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把方言说出来了。不是刻意的,是某种防御机制——在他的认知里,方言比普通话多一层“我不跟你开玩笑”的郑重感。普通话可以用来讨论、商量、讨价还价,方言是用来宣布决定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俺”字的重音比他预想的要重——大概是一种“我要用你最熟悉的声音告诉你一件你不一定愿意接受的事”的本能选择。
“俺一个人过,不香嘛?到时候对象整天要求——亲亲抱抱举高高,多麻烦?”
贺卫东看着他儿子的表情像在端详一个他不认识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好笑,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多种情绪的、很难用单一词汇定义的注视。他在看贺闫的时候,大概不是在“看儿子”,而是在“看一个十六岁的人”——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继承了他部分基因的、但思维方式和他完全不同的年轻男性。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笃定感没有减少,甚至还增加了几分——不是因为他更有理了,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经历过”所以“懂”。
“你嘴硬。到时候看见喜欢的,你现在恨不得把你刚才说的话给埋了。”
贺闫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着贺卫东,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你这种说法我听过太多次了”的免疫反应。他不确定自己以后会不会喜欢上谁——这种不确定本身就是一个客观事实,不需要被否定也不需要被肯定——但他确定的是:他现在没有喜欢任何人,现在不想谈恋爱,现在的想法是真实的。以后的想法是以后的事,和现在无关。他不能因为“以后可能会改变想法”就在“现在假装不是这么想的”。那是逻辑有问题。
“切,”贺闫说,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带着一种“你这个论点站不住脚”的轻快,“谈对象有啥好的?不就是牵手、亲嘴、抱一下,然后人家再对你撒个娇,说几句‘想你’、‘喜欢你’——还能干啥?”
他在列举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是漫不经心的,好像在做一道填空题,把所有能想到的空格都填上,然后指着这些内容说“就这?”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奏不规律,和他的钢琴块2完全不一样。不规律,意味着不平静。不平静,意味着他在否认什么。
贺闫不知道自己刚才列举的那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感觉。牵手——他和初中同学打篮球的时候拍过手,那个不算。亲嘴——没有。抱一下——和他妈抱过,那个应该不算。撒娇——没有人对他撒过娇。想要的人对他撒娇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他说“就这”的时候带着一种“我无所谓”的表情,但他不知道这个无所谓是真的无所谓,还是因为他没经历过所以以为自己无所谓。
贺卫东看着贺闫。他看到了贺闫脸上那种少年人特有的、自以为把一切都看透了所以不需要亲自去经历的傲慢。这种傲慢他见过,在几十年前的某面镜子里。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样子,记得自己说过的那些话,记得自己当时的笃定——和贺闫现在的笃定如出一辙。一模一样的表情,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我无所谓”。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以后就知道了”,但这五个字在他舌尖上转了一圈之后,被他咽回去了。因为“你以后就知道了”是一句没有任何用的话——它既不能说服对方,也不能解决问题,它只是在宣告“我比你老所以我对”这是一种非常苍白的宣告。
所以贺卫东换了一种说法。
“你杠,你接着杠。到时候对象给你撒个娇,你照样受不住。”
贺闫的表情在听到“撒娇”两个字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微小但可观测的变化——不是脸红,不是慌乱,是一种“我不想讨论这个话题所以我要用一个夸张的反应把它结束掉”的刻意。
“咿~~~”贺闫发出一个长长的、拖了尾音的语气词,身体微微往后缩了一下,好像“撒娇”这个词本身是一件有毒的东西,碰到就会腐蚀皮肤,“还撒娇?不就说‘贺闫哥哥,我想你了~~’——怎么受不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模仿”的语气——音调提高了半个度,尾音拉长了一点,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故意的、表演性质的甜腻。他在模仿一个想象中的、不存在的、非常刻板的“撒娇女生的语气”。这个模仿的目的是嘲讽,是一种“你看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对我有效”的宣告。
但有一个细节。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耳尖红了一点。
耳尖。不是耳垂,是耳廓上方那个薄薄的部分。那里的毛细血管很丰富,对情绪变化非常敏感。贺闫不知道自己耳尖红了,因为他看不到。贺卫东看到了。贺卫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刚才在河里下了网现在鱼碰了一下网线”的、不动声色的、猎物在陷阱边缘试探时的猎人反应。
“小兔崽子。”贺卫东说。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愤怒的成分,甚至带着一点点温度——不是讽刺,不是无奈,而是一种“你这个小兔崽子还挺有意思”的认可。在贺卫东的语气体系里,这是他对贺闫说过的最温柔的话之一,虽然“小兔崽子”这四个字从字面上看没有任何温柔可言。
贺闫从椅背上坐直了一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
“爸,我不是兔子,我是人。你可以叫我‘小人崽子’。”
贺卫东看着他。
贺闫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贺卫东先破功了——不是大笑,是鼻子出了一口气,比平时的呼吸重一点,声音比平时的呼吸响一点。那不完全算笑,更像是一个被强行压缩过的、缩小版的、属于五十岁男人的“忍不住”。
贺闫看着他爸那个“我本来不想笑但没忍住”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不是笑,是“我知道你被我说服了虽然你嘴上不说”的那种。
贺卫东拿起手机,站起身,椅子向后推了一点,“嘀”的一声,屏幕亮了,他划了两下,打开了一个新闻APP,头条是一条关于某个上市公司股价暴跌的推送,标题字体很大,红色的。他的拇指在那个标题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下划了一下,看到了下一条。
贺闫坐在餐桌旁边,没有动。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收拾碗筷,没有走回房间。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手里握着手机,把钢琴块2重新打开了。游戏界面停留在刚才那首没弹完的肖邦上,弹出了一个提示框:“是否重新开始?”他点了“是”,钢琴块从屏幕顶部重新落下来,这次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因为他的手指比刚才用力了一点,每一击都敲得比平时重,在屏幕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赵兰芝和贺芸从阳台走回来了。赵兰芝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塑料的,透明的,里面的水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她把喷壶放在鞋柜上面,走到餐桌旁边,看到桌上的碗筷还没有收,看了贺闫一眼。
“吃完了不知道收?”
贺闫抬起头看着赵兰芝。
“妈,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不用手。收碗。”
贺闫站起来,开始摞碗。三个碗摞在一起,瓷器和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摞得很小心没让它们倒下来。筷子收拢握在右手,勺子插在碗与碗的缝隙里。他端着这一摞走向厨房,经过贺芸身边的时候,贺芸正在用湿巾擦手指——大概是在阳台上摸花盆弄脏了。
“姐。”
“嗯。”
“咱爸让我找对象。”
贺芸擦手指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擦,从上往下,从指根到指尖,每一根都擦得很仔细。
“然后呢?”
“我说我不想谈。”
贺芸把用过的湿巾对折,捏在手里。
“爸怎么说?”
“他说你嘴硬。”
贺芸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向厨房,把湿巾丢进了垃圾桶。贺闫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摞碗,看着贺芸的背影。
“姐。”
“嗯。”
“你觉得我会不会谈恋爱?”
“不知道。”
“你说我会不会一辈子一个人?”
贺芸转过身,看着他。
“碗要掉了。”
贺闫低头——最上面那个碗已经滑到了边缘,正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转的方式向外倾斜。他赶紧用下巴顶了一下,碗被推回了原位,但下巴上沾了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油渍,油亮亮的,在光线下反射着微光。
贺芸看着他的下巴,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一两毫米,大概只有一两毫米,但贺闫看到了。
“你笑了。”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我没有笑,”贺芸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我是在替你未来对象感到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她要在漫长的时间以后才能遇到你。”
贺闫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下巴上蹭了一点油渍。
“姐,你这算是在夸我吗?”
贺芸的房间门关上了。没有回答。贺闫站在走廊里,等了三秒,没有等到任何声音。他低下头,把那摞碗放进厨房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用纸巾擦干。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镜子前面,歪着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巴——油渍已经被纸巾擦掉了,下巴干干净净的,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还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十六岁。暑假。高一还没上。
他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喜欢上谁。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被人喜欢。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一个人对他撒娇,而他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想起今天和他爸的这段对话,然后承认他爸是对的。
但他知道他现在不想想这些。他只想打一局完整的、不被任何人打断的钢琴块2,把肖邦那首曲子弹完,把连击数打到满分。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游戏还开着,停留在刚才那首歌的中断界面。他点了“重新开始”,把手机架在走廊的窗台上,两只手放上去。拇指和食指同时在屏幕上点击,第一组方块落下的时候,速度刚好。肖邦的旋律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在一个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得像滴落在水面的油墨,一圈一圈地荡开。
从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水滴,发出“嗒——嗒——嗒——”的声响,节奏不规则,和他的钢琴块2形成一种微妙的、不刻意的对位。两种声音在走廊里相遇,没有打架,各自走在各自的轨道上,偶尔重叠,偶尔错开,互不干扰。
贺闫弹完了一整首。没有断。没有MISS。连击数字跳到最后一个方块的时候,屏幕上的方块消失了,显示出一个金色的“PERFECT”,还有一行白色的字:全连达成。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暑假还长。
还有很多事会发生。
但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