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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打架(下)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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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打架(下)
头目挥手的那一下,六个字顺着指骨往外蹦,没什么力道,因为被亲姐姐打断的怒火还没消——贺芸的倒数三秒在他脑子里的回响还没散尽,他冲出去的那一拳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宣泄,像一个被充了太多气的气球,需要一个泄气的口子。
“你他妈——!”
拳头擦着黄毛的耳朵过去了。黄毛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脖子缩进肩膀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贺闫没打中,但他的拳头收回来的时候肘部顺势往黄毛的锁骨方向顶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黄毛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梧桐树上,树冠上的叶子哗啦响了一声。
黄毛瞪着他,嘴巴张开又闭上,大概是想说“你他妈打我”但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好像有点丢人,因为对方只是碰了他一下,他就退了,显得他很怂。所以他把嘴巴闭上了,用一种“你给我等着”的眼神看着贺闫,但身体没有往前移动。
贺闫没有看他。
贺闫的目光越过了黄毛的肩膀,落在了空地的中央。萧彧的动作比他想象的快了很多——不是那种“哇好快”的、夸张的快,而是一种安静的、几乎没有多余消耗的快。头目朝他冲过去的时候,萧彧没有往后躲,也没有往前迎,只是侧了一下身体,角度大概三十度,刚好让头目的拳头从他胸前十厘米的地方划过。然后他的右手抬起来了,不是握拳,是手掌——掌根抵在头目的下巴上,往上推了一下。
头目的头后仰了三十度。他的脚步乱了,往后踉跄了两步,鞋底在碎石子上一滑,整个人差点坐在地上。他稳住身体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切换成了“懵”——他不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出了一拳,对方没被打到,他的下巴被推了一下,不疼,但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
他的大脑需要时间去处理这个信息。但在他处理的同时,萧彧已经往前迈了一步。这次不是防守,是进攻——右脚踩进头目的两腿之间,左腿跟进,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压,右手还是手掌,但这次不是推下巴,是压胸口。掌根压在头目的胸骨正中央,往下一按,头目的重心往后倒,脚底的碎石子在身体重量的压迫下往两边滑开,他的两条腿像在冰面上行走一样失去了抓地力。
他倒了。
后背砸在碎石子上,发出一声闷响。银色的链子弹起来又落下去,吊坠在他锁骨的位置弹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萧彧出了两招:一个侧身闪避,一个掌根推胸。头目出了零招——因为他出的那一拳没有命中,而在他重新调整重心之前,他已经倒在地上了。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那个靠树的、染黄毛的男生,手里还握着从地上捡起来的半截砖头——不是真的想用,只是一种“我有武器”的心理安慰——但他的手臂僵在半空中,砖头悬在肩膀的高度,没有举起来也没有放下。蹲在空地边缘的两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头目,又看了看萧彧,然后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撤退,是一种无意识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
头目躺在碎石子上,后背被石子的棱角硌得生疼。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但萧彧就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萧彧的眼神不是“凶狠”——凶狠是一种表演,是“我很厉害你别惹我”的宣告——他的眼神里没有表演,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近乎无聊的冷淡。那种冷淡比凶狠更让人不舒服,因为它传达的信息不是“我会伤害你”,而是“你不值得我费心”。
他妈的,一天天能不能让我消停会儿?
头目没有坐起来。他就那样半躺在碎石子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不是疼,是条件反射,是一种“我需要保护我的正面”的本能反应。他看着萧彧的帆布鞋鞋尖,距离他的鼻尖大概四十厘米。那双鞋的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灰痕,大概是出门的时候蹭到了什么地方。
贺闫站在梧桐树下面,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一点。不是嘲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他在快递站第一次看到萧彧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不是好惹的。不是因为萧彧说了那句“别碰”,不是因为萧彧的眼神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而是因为萧彧走路的方式——重心很低,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棵根系扎进地下三米的树,风来了不会晃。贺闫说不清为什么当时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确实注意到了,而今天这一幕证明他的直觉没有错。
头目旁边那个穿红色T恤的男生——就是刚才蹲在空地边缘、后来退了两步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不是要打,是要去扶头目。他弯下腰,伸出手,头目没有接他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拍了一下裤子后面的灰,动作里带着一种“我刚才只是不小心滑倒了”的自我欺骗。他拍完灰抬起头,目光和萧彧的对上了。
萧彧没有说话。
头目也没有说话。
头目的嘴巴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声音发出来。他想说的话大概有很多种可能——“你等着”或者“操你妈”或者“算了”——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之后,没有变成声音,而是变成了一个含混的、被咽回去的气流。因为他说什么都显得很蠢。“你等着”——等什么?等他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再被打倒一次?“操你妈”——骂了之后呢?再被推倒一次?“算了”——这个字他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输了。
但沉默本身就是承认。
贺闫看出了这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没放下的那几袋东西——纸袋子和塑料袋晃来晃去,里面有他姐的衣服和化妆品,还有他从超市顺手拿的一包薯片。他把所有东西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他低头在屏幕上按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非常随意的、像在问“今天几号”一样的语气,对着头目和他身后那五个人说了一句:“你们知道寻衅滋事判几年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贺闫举起手机,屏幕朝外。屏幕上是浏览器搜索页面,搜索栏里打着一行字:“寻衅滋事罪量刑标准”。页面加载出来了,他往下划了一下,用拇指指着屏幕上面的一段文字,开始念:“‘随意殴打他人,情节恶劣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这是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
他的语气不像在念法律条文,更像在念一段他觉得很有意思的、想要跟人分享的冷知识。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好像在给对面这几个人的上普法课。
“五年以下,”贺闫重复了一遍,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看着头目,“也就是说,你今天这一拳要是真打出去了,不管打没打中,只要我报警——”他顿了顿,笑了笑,露出白牙齿,“你就得在看守所里过暑假了。你想想,八月份,看守所没空调。”
头目看着贺闫,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切换到了“困惑”,又从“困惑”切换到了“评估”——他在判断贺闫说的是真的还是吓他的。贺闫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不是因为他演技好,而是因为他说的本来就是真的。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寻衅滋事罪,他在初中政治课上学过,虽然政治课他基本都在睡觉,但那节课他恰好醒着,因为老师讲了一个案例——几个高中生在校门口打架,一个人鼻梁骨折,打人的那个被判了十个月。他当时就觉得这件事很亏:你打别人一拳,别人疼几周,你在里面待十个月。这个投入产出比太差了。
头目身后的黄毛把手里的半截砖头扔了。砖头落在地上,砸在碎石子上,发出“咔”的一声,然后滚了两下,停在一个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子堆旁边。
黄毛看了一眼地上的砖头,又看了一眼贺闫手里的手机,又看了一眼萧彧。萧彧站在头目面前不到一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姿势和他刚走进这片空地时一模一样——没有变过,好像刚才那三秒钟的冲突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变化,唯一变化的是他的影子——太阳在云层后面躲了三十秒,现在又出来了,地上的影子从他的左边移到了他的正前方。
头目看着萧彧那双黑色的帆布鞋,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三十度,但那个“转”的方向是朝着空地边缘的——不是面向萧彧的方向,而是面向出口的方向。
“走。”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那个字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我已经做出了决定,不需要讨论”的宣告。他说完这个字之后,没有回头看其他人是否跟上,径直朝空地的出口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和他走进这片空地时一样——但节奏不同了。走进来的时候他的步子是散的、晃的、带着一种“这块地是我的”的松弛;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变紧了,脚掌在石子上的接触面积变小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的急促。
黄毛是第一个跟上去的。他把砖头踢到一边,几乎是小跑着追上头目的步伐,嘴巴张开又闭上,大概是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红色T恤是第二个,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萧彧一眼——不是瞪,就是看,像是在确认自己记住了一张脸。另外两个从空地另一侧绕过去,绕了一个大弧线,好像觉得走近了会触发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最后剩下那个靠树的、一直没动的、穿灰色卫衣的男生。他是六个人里唯一一个没有穿短袖的——灰色卫衣,帽子翻在外面,拉链拉到最顶端。他靠在梧桐树上,整个过程里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往前迈过一步,也没有往后退过一步。他从树上直起身来,看了一眼头目远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萧彧,又看了一眼贺闫,然后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低着头,跟在其他人的后面走了。
碎石子在他们脚下响了一连串,从密到疏,从近到远,最后被梧桐树后面的蝉鸣声吞没了。
空地安静了。
只剩下蝉鸣。还有远处不知道哪栋楼的窗户里传出来的电视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播什么。
萧彧站着没动。他的目光从空地边缘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片被踩乱的碎石子上。头目的鞋印在石子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从场地中央一直延伸到出口,像一条被压出来的、不规则的小路。
贺闫站在萧彧旁边大概两米的位置。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弯腰拎起地上的购物袋,直起身来的时候,购物袋的提手在他的手指上勒出了两道红印。他没在意,把袋子换到右手,左手插进短裤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支护手霜的塑料包装,指尖在光滑的表面上蹭了一下,然后抽出来,什么也没拿。
“哎。”
贺闫先开的口。他的声音比刚才跟那些人说话的时候轻了很多,不是在刻意压低,而是不需要再用那种音量了。
萧彧没看他。他看着空地的出口方向,碎石子上面那些人的脚印正在被阳光一点一点地晒干,鞋印边缘的水分蒸发得最快,先变成浅灰色,然后和周围没有踩过的石子融为一体。蝉鸣在耳边响着,一阵一阵的,起伏像海浪。
“你是那个——”贺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个拿着钥匙试图开锁的人,不确定哪一把能打开,“快递站那个?”
萧彧转过头了。
幅度不大,大概十五度,刚好让他的目光落在贺闫的侧脸上。贺闫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墨镜推到额头上,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小片,贴在太阳穴的位置。荧光绿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一小片被晒成浅麦色的皮肤。
“你还记不记得我?”贺闫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尾音往上翘得更高了,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可能不记得但你不记得也没关系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记得”的矛盾感,“那个拿八个快递靠第六感走路那个!我拿快递撞你脑袋那个——”
萧彧看着他。
贺闫看不到萧彧的表情——萧彧的棒球帽檐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能看到嘴巴和下巴。嘴巴是抿着的,没有张开的迹象,下巴的线条很干净,下颌角的弧度在帽檐的阴影下若隐若现。
“我叫——”
贺闫的嘴巴张开了,第一个音节——“H”——已经从他喉咙里出来了。那个音是很轻的,送气音,像一口气从嘴里呼出去,还没来得及被元音接住——
“我在劫难逃”的老式电话铃声炸开了。
不是那种渐强的、给你时间反应的铃声,而是直接从零到一百的、劈头盖脸的那种。铃声在空地上回荡,被梧桐树的树冠反射回来,形成一层一层重叠的回声,和蝉鸣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两个乐队同时演奏。
贺闫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崩坏了。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一种“我已经猜到了但还是无法接受”的、认命式的绝望。他的嘴角在零点几秒内从“准备说出自己名字的欣喜”变成了“又被她打断的无奈”,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像被人用手指在脸上拨了一个开关。
他低头,从口袋里着急忙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写着一个字的备注——姐。他没有接,但他知道不接的后果比接了更严重。他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姐?怎么——”
手机那头的声音很大。不是外放,但声音大到了即使贺闫没有开外放、站在两步之外的萧彧也能听到的程度。
“你人呢?走着走人死没了?限你一分钟赶到我面前,不然今晚你就准备露宿街头吧。”
贺闫的表情在她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变形了——“你”字出来的瞬间,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姐姐”的弧度;到了“限你一分钟”,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试图吸入空气但吸入的是绝望;到了“露宿街头”,他已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好像离得远一点杀伤力就会减弱一样。
“哎哎哎?!姐!我是在——”贺闫试图赶紧解释。
嘟。
挂了。
贺闫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的数字停在九秒。他看着那个“00:09”看了大概两秒,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慢慢地、像放一件易碎品一样,放回了口袋里。他抬起头,看向萧彧,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你也看到了这不是我能控制的”的无奈。
“那个,不说了!”贺闫弯腰拎起脚边的购物袋,提手在手指上勒出一道深痕。他直起身来的时候,脚步已经往空地的出口方向迈了一步,但身体还没有完全转过去,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不想走但又必须走,“我得先走了!不然今晚我真的得当乞丐了!”
他顿了顿。
“拜拜!”
最后一个音还没落地,他的身体已经转了过去。黑灰色的衬衫在转身的瞬间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腰侧一截白色的皮肤,然后被重力拉回去,贴回身上。他踩着白色板鞋往外走,步伐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碎石子在板鞋下面被踩得四散飞溅,像被犁过的地。
萧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灰色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
棒球帽檐下面,嘴角动了。
不是笑。是那种看到一件事出乎意料但又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时候,嘴角自发产生的一个微小位移。幅度大概两毫米,持续大概一秒,然后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拜拜?”
萧彧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他在舌尖上把这个词含了一下,然后咽下去了。
他转身。
空地上剩下他一个人,碎石子被踩得乱七八糟,鞋印和鞋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那些人的,哪些是他的,哪些是贺闫的板鞋留下的。梧桐树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光斑在碎石子上移动,像一只只缓慢爬行的金色蜗牛。
两个女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大概是头目他们离开的时候,马尾女孩拉着短发女孩的手,从空地的另一侧绕了出去。萧彧没有注意到她们什么时候走的,就像他没有注意到她们是怎么来的。他只在脑子里留了一个画面:马尾女孩的那双眼睛,恐惧,但不是等着别人来救的那种。
足够了。
萧彧走出空地的时候,阳光重新砸在他身上。梧桐树的树荫只覆盖到空地边缘,再往前就是一段完全没有遮挡的人行道,柏油路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热浪从地面升腾起来,把远处的人和景物扭曲成模糊的、颤动的轮廓。
他沿着人行道往超市的方向走,步伐和来时一样。
耳机还挂在脖子上。他刚才没有摘下来,也没有塞进耳朵。从头到尾,耳机就在那里,像一条黑色的、安静的蛇,盘绕在他的颈间。赫然的“别碰”。他刚才在那个空地上,耳机一次都没有碰过,连下意识调整位置的动作都没有。
这不是巧合。
是习惯。
因为他在需要集中注意力的场合,耳机会变成一个累赘。它会晃动,会缠到东西,会在你侧身闪避的时候因为惯性甩到你的脸上。所以他在进入那片空地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这一架打完之后耳机还在我脖子上”的准备。
这不是他第一次打架。
方芸不知道这件事。方芸只知道自己的儿子脾气不太好、不爱说话、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她不知道萧彧在初中三年里,有过至少四次把人打倒在地的经历。每次都不是他挑的事——他从不会主动招惹任何人——但每次有人招惹他的时候,他都让对方付出了比招惹他更大的代价。
他从来不觉得打架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也不觉得是一件需要隐瞒的事。它就是一件事——在某些情况下,你需要用某种方式来解决某个问题,仅此而已。今天的问题解决了。没有进看守所,没有人受伤,两个女孩子安全离开,六个找事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除了多了一个认识他的人之外,一切都没有超出他的控制。
萧彧走到超市门口,自动门滑开,冷气涌出来,他整个人从那片三十八度的、黏腻的、充满蝉鸣的空气里被拉进了一个二十度的、干燥的、安静的空间。超市里的灯光是白色的,亮得有点刺眼,货架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商品,背景音乐是一首他叫不上名字的流行歌,音量不大,被空调的嗡嗡声盖住了大半。
他走到调料区,在货架上找到了生抽。货架上的酱油瓶排列得整整齐齐,生抽和老抽之间隔着两瓶味极鲜和一个他不认识的牌子。他拿了一瓶生抽——海天的,500毫升,瓶身上印着“特级酿造”四个字——拎在手里,走到日化区拿了一瓶蓝月亮的洗衣液,薰衣草味的,瓶身上印着一束紫色的薰衣草,花穗的渲染,颜色过度很不自然。又走到调味品区拿了两包盐——普通的,不加碘的,白色的包装袋上印着“精制盐”三个字,字体方正、刻板、毫无设计感。
三样东西。酱油、洗衣液、盐。
茶叶不在这里买。茶叶在手机上买,那个穿白大褂的演员卖的。
萧彧拎着三样东西走到收银台,排了大概两分钟的队。前面是一个大妈,买了一整车的东西,购物车堆得像一座小山。收银员一件一件地扫码,嘀、嘀、嘀、嘀,声音单调而有节奏。萧彧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收银台旁边货架上的口香糖上,绿色的包装,薄荷味,他以前买过,嚼了两分钟就没味道了。
大妈结完账,推着购物车走了。收银员看了萧彧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一掠而过——
“塑料袋要不要?”
“要。”
扫码。嘀。嘀。嘀。嘀。
“四十一块五。”
萧彧打开微信付款码。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rainy”这个名字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被付款码覆盖了。他把手机贴近扫码器,机器发出“嘀”的一声,付款成功。
他拎着塑料袋走出超市,热浪又涌上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方芸发来的消息:
【方芸女士】:茶叶买了吗?我刷到一个新的,那个好像比你刚才看的那个更好,你先别买,我再看看。
萧彧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拎着塑料袋,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那个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大概一秒。往右是去空地的路,往左是回家的路。空地的方向很安静,蝉鸣比刚才小了一些,大概是太阳西移了一点,树荫变多了,温度降了一点。
他没有看右边。他往左拐了。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段很长的上坡。他走得不快,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酱油瓶在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的影子在前面拉得很长,从一个矮矮的、圆圆的黑影,慢慢变成了一个瘦长的、几乎够到前面那棵树的树根的影子。
耳机还是挂在脖子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人没有说完他的名字。
姓什么?叫什么?H什么?“H”开头的。贺?胡?何?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几个常见的姓氏,每一个都套在快递站那个人的脸上试了一下——贺傻?胡傻?何傻?感觉都不太对,毕竟在萧彧眼里,那个人确实挺傻的,所以又感觉都可以。他对那个人的认知太少了,少到对方的名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可以更换的标签,贴上哪个都一样。
但那个人的脸,他记得很清楚。
不是帅——虽然确实帅——而是那种表情的丰富程度。委屈、理直气壮、认真、无所谓、着急、无奈——全部在同一个人的脸上出现过,而且切换得毫无痕迹,像一个演技很好的演员在演一个演技不好的演员。
还有那句“我姐还等着我呢,她等急了可是会杀人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热”,但那个“可是”的后面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长不过零点二秒,但那个停顿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的、认命的、但又不完全是认命的——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萧彧在自家单元门口停了下来。他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身后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西边的天际线上堆着一团暗灰色的云,云底是平的,像被人用刀切过一样,边缘泛着一层不祥的铅灰色。云层正在缓慢地往东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要下雨了。
梅雨季还没走。
萧彧推开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他的影子从身后追上来,变成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圆点,缩在他的脚后跟下面。他爬楼梯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三楼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新耳塞上。耳机里正好在一首他叫不上名字的纯音乐,钢琴的声音,很轻,很散,像雨滴落在湖面上。
他在这段钢琴声里,把塑料袋换了只手,继续往上走。
六楼。开门。换鞋。
方芸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
“茶叶买了吗?”
萧彧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酱油瓶在里面发出“咚”的一声。
“没买。”
“为什么?”
萧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门锁轻轻咬住门框,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那片云。
西边的云层已经蔓延过来了。灰白色的云底变成了深灰色,边缘的那层铅色变得更重了,像一块浸饱了水的海绵,随时都会被重力压垮。远处的树梢开始摇晃,叶子的背面翻出银灰色的光。
萧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方芸的对话框里又多了一条消息:
【方芸女士】:算了,你先别买,我再研究研究。那个穿白大褂的好像确实不太靠谱,我又搜了一下,有人说他是演员。
萧彧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
【rainy】:好的。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大起来了,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远处传来一声闷雷,比刚才那声更近,更沉,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翻了一个身,床板压地嘎吱响了一声。
要下雨了。
萧彧没有去关窗户。他就那样闭着眼,靠在椅背,听着风。
等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