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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难忘今宵 ...

  •   月上枝头,清辉透过竹叶缝隙洒落,在院落、窗棂上投下斑驳碎影,如同一片片清冷的霜花,寂静又孤寒。

      屋内狭小的床榻上,男子面若白玉,呼吸轻浅。细看之下,他面部线条柔和,下颌清隽,脸颊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恰好冲淡了一身白衣带来的疏离冷意。

      玉雕一般的人,就这么静静闭目躺着,全无半分攻击性,清和又安宁。

      祝花洲的眼睫轻轻颤动,看上去像是即将苏醒。

      可实际上,他从未真正昏死过去。

      身体陷入沉睡,神识却始终清醒,清醒到能清晰感知,少年是如何将他背起,如何一步一步踏过泥泞山路,如何让一双洁白云履沾满尘土,如何小心翼翼脱下他的外袍。

      一切都太过清晰,清晰得让祝花洲有些不自在。

      他下意识运转体内功法《缘生起春》,试图将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压下去。

      《缘生起春》共三式,其中一式便是“枯木逢春”,他如今恰好修至第二式。

      “枯木逢春”可在灵力枯竭、身受重伤之时进行自愈,快速恢复灵力、愈合伤口。他暗中探查自身灵脉,确认已基本复原。且不说功法本身强悍,方才一战他本就未受重创,只是为了劈毁魔族通道,杀死窜逃的魔物,耗损了大量灵力,才导致灵力一空。此地灵气稀薄,缓慢吸纳太过耗时,他才选择运转功法静养。

      “不……娘,我不去……我不去。”

      一声带着鼻音的梦呓,清清楚楚传入祝花洲耳中。

      他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床边。

      萧惊寒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

      从祝花洲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他微微上扬的眉尾,睫毛浓密纤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因噩梦而时不时轻轻颤动,像振翅的蝶。月光浅浅洒在他脸上,那些洁白光斑让脸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少年似乎向来不喜欢把衣服穿得规整,素白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脖颈与清晰的锁骨。
      锁骨顶端那一点凸起格外分明,而最让祝花洲目光一顿的,是那一颗小小的痣,正正好落在左侧锁骨顶端,一片雪白之中,那一点黑,醒目得让人无法忽视。

      祝花洲默默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轮孤月。

      近得仿佛伸手可触,与他在崎山峰上所见的明月,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摸向放置令牌的外袍,这一摸才猛然想起,自己的外袍早在昏迷之时就已经被褪去。

      就在他起身准备去找外袍的刹那,萧惊寒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抬眼望他,声音还带着未醒的困倦和黏腻。

      “哦……你醒了。”

      半睁半闭的眼睛湿漉漉的,直直看向祝花洲。

      祝花洲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自小身边便没有同龄伙伴,即便在祝家,也常常一闭关便是三年五载,连尚且在世的母亲都极少相见,每日侍奉在侧的,不过一具冰冷的灵傀。

      他并非生来便这般寡言。

      可自从父亲离去,母亲也日渐沉默,祝花洲牢牢记住父亲生前的嘱托,一刻不敢放松修行,久而久之,一年到头和旁人也说不上几句话。

      父亲早逝,母亲疏远。

      他渐渐习惯了把所有话都藏在心底。

      “喂……你……”

      萧惊寒见他半天不说话,盯着自己,不由得有些担忧,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你吃点东西吗?我去给你把粥热一热,不算什么好吃的,但你刚醒,吃点清淡的总没错。”

      说罢便要转身,临走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几缕发丝黏在祝花洲白皙的脸颊上,一双淡金色的眼眸轻轻眨动,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萧惊寒眉头微蹙,小声嘀咕:“你……该不会是哑巴吧?”

      他苦恼地挠了挠头,低头呢喃,“家里的纸笔早就被我送给村里小孩了,这可怎么办……”

      不等祝花洲开口,萧惊寒忽然一个箭步上前,将手掌摊在他面前,一双明亮的杏眼带着笑望着他,满是认真。

      “要不你就写在我掌心吧!”

      祝花洲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脸庞,再近一点,那蝶翼般的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肌肤。他微微偏过头,喉结轻轻一动,声音清浅却清晰。

      “我不是哑巴。”

      萧惊寒一愣,随即后退一步,有些懊恼地拍了下额头,“对啊,你是修仙之人,怎么可能是哑巴,是我失礼了。”

      “无妨。”祝花洲将垂落的发丝拨回耳后,顿了顿,语气微顿,“我已辟谷,不必进食。我的东西……”

      “辟谷?原来是真的!”萧惊寒眼睛一亮,又很快垮下来,小声嘟囔,“陈大爷那老头果然没骗我……看来那头鹿,真要送给他了。”

      正懊恼着的萧惊寒瞥见祝花洲疑惑的眼神,这才回过神来,抬头一笑,眉眼弯弯。“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普通人了,像你这般光风霁月、清辉玉润的定是天上的仙人!你的衣服和剑,我都给你放在外面桌上了。”

      萧惊寒一边说,一边快步出去,将那件染血白袍与长剑一同拿了进来,递到祝花洲面前。

      “我本来想帮你洗洗,可是血和粘液太多了,洗不掉。这么好看的衣服,怪可惜的……”

      话音未落,只见祝花洲两指轻轻一并,一道浅蓝水纹自指尖涌出,自上而下裹住长袍。不过瞬息之间,袍上血迹尽数消失,白衣重新散发出淡淡柔光。

      “我不是什么仙人,我是修仙者。”

      祝花洲看着目瞪口呆的萧惊寒,淡淡解释。

      他已从床榻起身,慢条斯理披上那身白衣。

      这一次,萧惊寒才算真正看清这件袍子的原貌。并非普通白布,而是素色暗纹锦缎,自肩颈垂至下摆,绣着细密的金枝叶纹样,即便在昏暗小屋内,依旧皎皎生辉。

      萧惊寒仰着头,真心实意感叹,“你好高啊。”

      祝花洲垂眸看了看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少年,声音平静,却隐约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还小,将来会长高的。”

      萧惊寒叹了口气,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也是。你多大?我今年十二。”

      祝花洲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微凝,他似乎有点懊悔自己方才那句话。

      沉默片刻,他干脆转身背对萧惊寒,将长剑“寒壁”轻轻放在桌上,又从袍中摸出那块令牌,这一副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摆明不想回答。
      换作旁人,见他这态度,多半识趣不再追问。
      可萧惊寒从来不是会察言观色的人。

      祝花洲一转过去,他就立刻绕到前面,仰着一张小脸,锲而不舍。

      “你到底几岁?”

      他忽然脸色一白,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压低声音。

      “你……你不会是那种活了几百年的千山老妖吧?修为这么高,长得又这么年轻,肯定很老了对不对?”

      “我听说千山老妖最爱吃小孩,你可别吃我啊。”

      萧惊寒一边小声说道,一边偷偷用眼角瞟祝花洲,似乎想看祝花洲是什么反应。

      虽然他心里隐隐觉得他肯定不会做出吃小孩这种事,但就是想逗逗他。

      即便从未接触过修仙者,也并不认识祝花洲是谁,但他确信这人一定是个好人,会拼尽全力去救人,还会因为别人的死亡而自责的人如果能是坏人,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

      就这么一来一回,祝花洲偏头,他就凑上去;祝花洲再偏,他再凑。

      几番下来,祝花洲像是终于认输,轻轻叹了一声。

      “我比你小一岁。”

      “哈哈哈哈我就说!——等等?!”萧惊寒的笑声戛然而止,整个人都僵住,圆溜溜的杏眼瞪得极大,“你、你比我还小?”

      “仅一岁。”

      “一岁也是小!”萧惊寒抱着胳膊,气鼓鼓地往旁边小凳子上一坐,皱着小巧的鼻子,“我就知道,你们修仙的,什么都好。”

      话语里带着一点点不服气,可那藏不住的艳羡,却清清楚楚落在祝花洲耳里。

      “如果能选择,我愿意是一名凡人。”
      祝花洲看向萧惊寒说道,眼神无波却让人感觉真挚,似乎是真心认为凡人比修仙者要好得多。

      萧惊寒诧异地看着他,嘟了嘟嘴,有些不解。“为什么…修仙多好呀,不用每天担心吃了这一顿没了下一顿,也不用担心钱财,也有能力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最后一句萧惊寒几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微弱到连祝花洲都不确信自己有没有听清。

      萧惊寒咬咬唇,将差点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逼回去,转头给了祝花洲一个浅浅的微笑。“你现在也醒了,是不是要离开这里了。”

      祝花洲拿起桌上的寒壁,左手摆弄着令牌,眼睛却一直注视着萧惊寒,等萧惊寒看过来他又偏过头不去看,只偏着头闷声道,“我想在离开前帮你做点什么,你救了我。”

      萧惊寒闻言没忍住笑了出来,“明明是你救了我!我那是顺手而为。”

      走到房间门口,回头望向依旧站在床沿的祝花洲,瞧着他那认真的神情,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奈地说道,“你还真是较真,跟我来吧。”

      祝花洲闻言嘴角轻轻勾了勾,拿起寒壁就跟了过去。

      萧惊寒带祝花洲来到家里后院的菜园,此时差不多是四更,夜色依旧浓郁,晚风阵阵,玄月高挂。萧惊寒用火折子点燃菜园四角的蜡烛,跳跃的火烛照拂在两人脸上,使得一切都变得十分柔软而温暖。

      “你能让这菜园的菜加速生长吗,我想在冬天来临前能够收获,拿去镇上卖,好换取一点银子给村头那一家的老人买一张可以御寒的被子。他们的儿子,在打猎的时候失足摔死了。”

      萧惊寒有些低沉地说道,他看向对方的眼神带点期盼和怀疑。

      祝花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蹲下来,两指并起,默念了几个字。小萧惊寒没有听清,只见一道淡绿色的流光从指尖缓缓流淌,渗入到土地中。一瞬间,萧惊寒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轻盈而温柔。像风一样,拂过他的全身。

      他看见原本一颗颗小小的幼苗,慢慢摇曳,越长越大,叶子愈发宽大,甚至连颜色都翠绿的像是春天的第一场雨温柔浇灌过的摸样。

      萧惊寒连忙蹲到一颗正以惊人速度成长的葵菜,满眼都是震惊和喜悦。他转头看向已经站起身来凝望着他的祝花洲,由衷感叹道,“你好厉害啊!”,不知是不是萧惊寒看向他的眼神太过于炙热,还是那眼神中的喜悦已经满到要溢出来,祝花洲也被这情绪感染,眼底掠过一道极快的笑意。

      萧惊寒突然觉得满园的翠绿又没那么吸引他了,他呆呆地看着祝花洲,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半晌还是只憋出来一句,“你笑起来真好看。”

      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听到这句话,祝花洲的神色突然凝住,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表情甚至比以往看着更内敛。昏暗的烛光不足以让萧惊寒发现祝花洲泛红的耳垂,但是萧惊寒竟却能感受到对方此刻别扭的情绪。

      他听见祝花洲用它一贯沉静的语调闷闷地憋出一句话,“嗯,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啊,不用了。啊……那好吧,我们去抓鱼吧。”原本想要拒绝的萧惊寒看见祝花洲一瞬间变得紧绷的下颌,语气一缓,改变了原本的说辞。

      看到祝花洲一瞬间松懈下来的面孔,萧惊寒不仅有些疑惑。他难道很喜欢做农事吗?

      又想到祝花洲也不过是一半大少年,甚至比他还小一岁。他小的时候也喜欢帮着父亲做农活,父子两一起去抓鱼,自从父母离开后,农事对于他来说再也不是玩乐,而是沉重的任务。

      但是祝花洲小时候肯定没有这样的经历,所以他好奇也是很正常的吧!

      萧惊寒一边想着,一边从祝花洲身边路过,下意识地拉起他的手,“走……啊,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拉你手的!”,说完便松开了手,小心翼翼地去查看祝花洲的表情,生怕他一怒之下直接飞走了。

      这一看却让萧惊寒自己失了神。月光浸透了对方的侧脸,像是白雪中的一朵落梅,洁白中带着灼人的暖意。

      “无碍。”祝花洲偏过头,不想再让萧惊寒盯着自己的脸颊,“快走吧。”

      “哦……好的。”

      看着前面疾走的身影,祝花洲又觉得脸在微微发烫。他该如何解释,他不是害羞,他只是太久没有和旁人有所接触,像是被毒虫蛰了一下,有了红肿反应。

      祝花洲就这么安慰自己,一边快步跟上萧惊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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