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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猫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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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小猫眠眠
裴元琛觉得自己大概是一个很失败的人。
这个认知在他把刚出生的小皇子交给来福、说了句“送到太后那里去”的时候,就已经清清楚楚地刻在了他的骨头里。他记得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那个孩子的脸——他不敢看,因为只要看一眼,他就会想起那碗药,想起那个深夜独自蜷缩在龙椅上的自己,想起那些被他反复写了又揉皱的、满纸都是“顾”字的宣纸。这一切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全是他最不堪的模样——一个连自己的孩子都差点亲手杀死的父亲,有什么资格把这个孩子留在身边?
于是裴昱珩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被送到了太后的慈宁宫。
太后沈氏是个年过五旬却依旧风韵犹存的女人,年轻时是名动天下的美人,如今年纪大了,眉目间那股雍容华贵的气度反而愈发沉淀下来,像是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一块老玉,温润而内敛。她在看到襁褓中那个小小的婴儿时,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眼眶便慢慢地红了。
因为裴昱珩长得实在太像裴元琛小时候了。
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抿着的小嘴,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应该说比裴元琛小时候还要精致几分,五官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笔触反复描摹过,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太后抱着这个孩子,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低着头看他,看着看着就掉下泪来,泪水落在婴儿的襁褓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眠眠。”她最后轻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婴儿柔软的脸颊,“就叫眠眠吧。这孩子……怎么这么爱睡觉呢。”
确实,裴昱珩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这倒不完全是因为婴儿的生理本能——虽然新生儿确实需要大量的睡眠来发育身体——而是因为他的意识在穿越和重生的过程中消耗了大量的能量,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恢复。用他后来在心里对小九吐槽的话来说就是:你让我投胎的时候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好歹给我留个满血状态,这开局就残血是怎么回事?
但在太后看来,这个爱睡觉的小孙子简直乖巧得令人心疼。他不哭不闹,饿了就哼唧两声,吃饱了就继续睡,偶尔醒着的时候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襁褓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太后养过孩子——她养裴元琛的时候,那个小东西可是从早哭到晚,整座慈宁宫都被他闹得鸡飞狗跳——如今忽然得了这么一个安安静静的小眠眠,简直像是捡了个宝贝,恨不得时时刻刻抱在怀里不撒手。
“这孩子性子好,”太后对身边的嬷嬷说,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喜爱,“不像他父皇小时候,三天两头闹脾气,把奶娘都气哭了不知道多少回。眠眠多乖啊,安安静静的,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嬷嬷在一旁陪着笑,心里却想:太后娘娘,您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别掉眼泪?一边夸孙子有福气一边哭,这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裴昱珩对于自己被取名“眠眠”这件事,内心的反应是极其复杂的。
一方面,他是一个拥有三十岁成年男性灵魂的人——好吧,前灵魂——被人叫“眠眠”这种软绵绵、糯叽叽的小名,简直是对他作为海市大学最年轻副教授的职业生涯的终极羞辱。他上辈子在课堂上讲晶体场理论的时候,底下坐着一百多个本科生,谁不是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沈老师”?如今倒好,沈老师变成了眠眠,眠眠啊——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是一只蜷在窝里打呼噜的小猫。
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太后叫他“眠眠”的时候,那种温柔得能滴出水的语气,确实让他心里某个坚硬了三十年的角落微微松动了一下。他上辈子是个孤儿——或者说,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他被寄养在姑姑家,姑姑对他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好,管吃管住管上学,唯独不管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比如一个孩子该从哪里得到的那种毫无保留的、不需要任何条件的爱。他后来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业和研究中,与其说是热爱化学,不如说是在用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填补心里那个怎么都填不满的洞。
所以当太后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嘴里念叨着“眠眠乖,眠眠不怕,祖母在呢”的时候,裴昱珩——这个曾经在海市大学化学楼的走廊里被学生们私下称为“沈阎王”的男人——很不争气地、极其丢人地,在襁褓里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地贴着太后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流浪猫。
好吧,眠眠就眠眠吧。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反正也没人知道我上辈子是谁,一个婴儿跟自己的小名较什么劲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裴昱珩在慈宁宫的日子过得其实还不错——太后的慈宁宫是整个皇宫里最安静、最舒适的地方,没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没有后宫里的勾心斗角,只有太后每天准时的看望、嬷嬷们细心的照料,以及慈宁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
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平平安安地长大——虽然开局有点波折(被亲爹差点打掉这件事,他决定暂时不去想),但总体来说,形势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他有太后的疼爱,有衣食无忧的生活,有足够的时间来慢慢适应这个新世界,等到他长大一些,就可以开始考虑怎么利用自己上辈子的化学知识搞点事情——比如改良火药、提纯药材、或者给这个世界的冶金技术来一次小小的升级。
他甚至在婴儿床里度过了无数个清醒而无聊的时刻,开始在心里默默规划自己未来的科研路线图。第一步,先学会说话和走路,这大概需要一到两年的时间;第二步,争取在五岁之前获得一定的行动自由,至少能让人给他弄一些基本的实验器材——蒸馏瓶、坩埚、研钵,这些应该不难搞到;第三步,在十岁之前建立起一个简易的化学实验室,从最基本的提纯和萃取开始,逐步恢复上辈子的实验技能。
计划很完美,逻辑很清晰,步骤很合理——然后他满月了。
一切变故都发生在他满月之后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太后照例来看他的时候,发现眠眠的小脸红得不正常,伸手一摸,滚烫的温度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她立刻召来了太医,太医诊脉之后说是受了风邪,开了驱寒退热的方子,煎了药让乳母喂下去。裴昱珩在半梦半醒之间被灌了一嘴苦得发指的药汁,心中悲愤交加——他上辈子喝中药都是捏着鼻子一口闷的,如今倒好,连捏鼻子的能力都没有,只能被人用勺子撬开嘴往里灌,那药汁顺着嘴角流得到处都是,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偏偏连一句“苦死了”都喊不出来,只能发出几声微弱得可怜的哭声。
然而那药喝下去之后,烧非但没有退,反而越烧越高。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裴昱珩的体温已经高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程度。他小小的身体滚烫得像一块被放在炉边烤过的石头,原本白嫩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色疹子,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脖颈,看上去触目惊心。他的哭声也变得微弱了——不是那种婴儿中气十足的嚎啕大哭,而是一种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在角落里发抖,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圆滚滚的小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胳膊和腿细得像芦柴棒,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躺在襁褓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冬里的小猫,瘦小、虚弱、奄奄一息,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小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下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太后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守在婴儿床边不肯离开,眼睛熬得通红。太医们会诊了一次又一次,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可裴昱珩的病情始终没有好转的迹象。太医院的院正——那个在皇帝怀孕时诊出喜脉的老太医——在第三次会诊之后,跪在太后面前,额头上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发颤地说出了那句谁都不愿意听到的话:
“太后娘娘……小皇子的病情来势凶猛,臣等……臣等实在是束手无策。这疹子若是能发出来便罢了,可如今这势头……臣怕……臣怕小皇子年幼体弱,恐怕……恐怕会有夭折之险……”
太后听完这句话,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束手无策?”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怒意和颤音,“你们太医院养着这么多人,连一个满月的孩子都救不了?束手无策?你们跟我说束手无策?”
太医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太后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婴儿床上那个瘦小的、被疹子覆盖的、呼吸微弱的小小身体上,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想起了裴元琛小时候。
那个时候裴元琛也是这么大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她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整夜整夜不敢合眼,一遍遍地用温水给他擦身体降温,一遍遍地求太医想办法。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发烧的儿子在深夜里无声地流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后来裴元琛挺过来了,长大了,登基了,变成了那个杀伐果断的铁血帝王——可如今,他的孩子,她的孙子,又躺在了这张小小的婴儿床上,面临着同样的生死关口。
而这一次,那个孩子的父亲——她的儿子——甚至不肯来看他一眼。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太后的心里,疼得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她站起身,走到婴儿床前,低头看着裴昱珩那张被疹子覆盖的、瘦得脱了形的小脸。孩子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小嘴微张,呼吸又浅又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太瘦了,瘦得像一只还没长成的小猫,骨架支棱着,皮肤薄得几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太后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他的额头上,那滚烫的温度让她的手指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收回手,而是慢慢地、轻柔地抚摸着裴昱珩的头发——那些出生时乌黑浓密的头发如今也变得枯黄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摸上去像是干枯的草。
“去,”太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去把皇帝叫来。”
来福站在一旁,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太后那双含着泪却异常坚决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躬身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走出了慈宁宫。
太后坐在婴儿床边,握着裴昱珩那只比成人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手,那手也是滚烫的,细细的手指无力地蜷缩着,一点力气都没有。她低下头,额头轻轻地贴在了裴昱珩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眠眠,”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可得挺住啊……祖母就你这么一个小乖孙,你要是没了,祖母可怎么办……”
裴昱珩在昏昏沉沉的烧灼之中,其实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他的灵魂毕竟是成年人的灵魂,不像真正的婴儿那样脆弱,即便身体被高烧折磨得几乎散了架,他的意识深处仍然保留着一丝清醒。他能感觉到太后的手覆在他的额头上,能听到她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种他在上辈子从未从任何长辈那里感受过的、毫无保留的焦急与疼爱。
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极其不妙的态势滑向某个危险的深渊。
那些疹子从脸上蔓延到了全身,痒得钻心,可他连抬手去挠的力气都没有。高烧把他的脑子烧成了一团浆糊,上辈子学过的那些化学知识在脑海里搅成了一锅粥,晶体场理论和分子轨道杂化跟太医院开的药方搅和在了一起,乱七八糟的,什么都理不清。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扔进了马弗炉的样品,温度一直在升,一直在升,马上就要超过耐受极限了。
而在这一片混沌之中,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碗药。
那碗裴元琛喝下去的落胎药。
小九当时信誓旦旦地说“打胎药根本打不掉您”,这话确实没错——他确实没有被打掉,他好好地出生了,好好地活到了满月,好好地长了这么大。但小九没有告诉他的是,那碗药虽然没能杀死他,却实实在在地损伤了他这个胚胎的根基。那些药性霸道而猛烈,对于一个尚未成形的胎儿来说,哪怕最终存活了下来,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他现在的体弱,现在的疹子,现在的来势汹汹的高烧——这一切的根源,恐怕都要追溯到那一碗苦涩的药汁上。
小九。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如果他现在还有力气咬牙切齿的话。
“在呢,殿下。”小九的声音在他的意识深处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明显的心虚,“您叫我?”
“你之前怎么说的?”裴昱珩的意识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随时都可能散掉,但其中的怨念却浓得化不开,“你说打胎药打不掉我,你说让我放心,你说吉人自有天相——结果呢?我现在躺在这里,烧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铁,浑身长满了疹子,瘦得跟只猫似的,太医说我可能要夭折——这叫吉人自有天相?”
小九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它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试图为自己辩解,“那碗药确实没有打掉您,这一点我没有骗您。但是……但是那种烈性的落胎药,对于一个胚胎来说,或多或少……确实是会有些影响的……”
“或多或少?”裴昱珩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濒临崩溃的平静,“我现在快死了你跟我说或多或少?”
“殿下!殿下您冷静一下!”小九连忙说,语气变得急促起来,“我正要跟您说这件事——您这一世的命格,系统在安排的时候就已经设定好了。您这辈子只有这一道坎,就是这次大病。只要过了这一关,后面就一世无忧了,真的,我发誓——”
“万一过不去呢?”
裴昱珩的问题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小九所有的铺垫和修饰。
小九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在裴昱珩听来简直欠揍到了极点。
“这个嘛……殿下,您上辈子积攒的功德值非常充足,完全够您再开一个新身份。如果您这一世夭折了,系统可以为您安排一次重新投胎——”
“重新投胎?”
“对,重新投胎。您可以重新选身份、重新开局——”
“你的意思是,”裴昱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是这次没挺过去,就再投一次胎,再来一遍?”
“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现在受的这些罪呢?这一个月被灌的苦药、扎的针、出的疹子、发的高烧——这些都白受了?”
小九的笑容——如果它有笑容的话——僵在了脸上。
“这个……殿下……”
“小九,”裴昱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你知道我上辈子是怎么死的吗?”
小九没有说话。
“我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捅死的。”裴昱珩说,“那一刀捅穿了我的左肾和腹主动脉,我倒在血泊里,看着自己的血往外流,感觉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冷。那个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是什么?”
“我在想,我冰箱里的那批晶体样品,不知道有没有人帮我收。”裴昱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的苦涩,“你看,我这辈子就是这么一个人,到死都在惦记实验室里的那点东西。然后你来了,你说要给我补偿,给我一个衣食无忧、身份尊贵的新人生。我以为我终于可以不用再拼命了,不用再熬夜写本子了,不用再为了一个数据在实验室里泡到凌晨三点了——结果呢?我投胎到一个差点被亲爹打掉的胚胎里,满月之后就发高烧、出疹子、瘦得跟只猫似的,太医说我可能要夭折,而你告诉我——万一过不去,就再投一次胎?”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冷到骨头里的语气说出了最后六个字:
“我去你大爷的。”
小九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昱珩以为它已经掉线了,久到高烧的混沌再次涌上来把他的意识吞没,久到他几乎要彻底昏睡过去。
“殿下。”小九终于开口了,声音里那种惯常的嬉皮笑脸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的温柔,“您会挺过去的。不是因为功德值,不是因为系统设定,而是因为——您是一个在实验室里熬了八年、从无到有建立起一个研究方向的化学家。您连审稿人的‘This work is trivial’都能忍,连国家基金被拒了三次都能继续改本子,连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都能在意识消失之前惦记着冰箱里的样品——这样的人,不会被一碗药打倒的。”
裴昱珩没有回答。
他已经昏过去了。
裴元琛是被来福半拖半拽地请到慈宁宫的。
说“请”其实不太准确——来福的原话是“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但那语气、那表情、那微微颤抖的身体,怎么看都像是在说“您要是不去,太后就要亲自过来了”。裴元琛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一个字都没写出来,最后终于放下了笔,起身往慈宁宫走去。
他走得很慢。
从御书房到慈宁宫的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可今天这条路似乎格外漫长。他的脚踩在宫道上的青石板砖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踏实。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面鼓在咚咚咚地敲——他不确定自己在害怕什么,或者说,他太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了。
他害怕看到那个孩子。
那个他曾经试图用一碗药抹去的孩子。
那个在落胎药中顽强存活下来的孩子。
那个他亲手送到太后宫中、再也没去看过一眼的孩子。
慈宁宫到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太后坐在婴儿床边,听到脚步声,缓缓地转过头来。裴元琛看到母亲的脸时,脚步顿了一下——太后的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哭了很久,脸上的脂粉都被泪水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她看着裴元琛,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与失望。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裴元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走到婴儿床边,低下头——
然后他看见了裴昱珩。
那一刻,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逃避、所有的自欺欺人,都在这个瘦小得不成人形的孩子面前碎成了齑粉。
那不是他记忆中那个白白嫩嫩的、安安静静睡觉的婴儿。那是……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小东西。他太瘦了,瘦得颧骨高高地突出,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皮肤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色的疹子,有些地方已经被他无意识地蹭破了,渗出淡黄色的液体。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因为高烧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微微翕动着,发出细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他的小手从襁褓中伸出来,那手指细得像鸡爪,骨节分明,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掉。
裴元琛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扶住了婴儿床的栏杆,手指紧紧地攥着栏杆的边缘,指节泛白。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孩子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是在看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令他恐惧又无法移开视线的东西。
这是他的孩子。
这是他的骨肉。
这是那个在落胎药的剧痛中顽强地留在他身体里的生命。
而他——这个孩子的父亲——在这一个月里,甚至没有来看过他一次。
“太医说,”太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眠眠可能挺不过去了。”
裴元琛的身体猛地一震。
“眠眠?”他哑声问。
“我给他取的小名。”太后说,“他小时候——刚出生那会儿——特别喜欢睡觉,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我就叫他眠眠。现在……”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现在他躺在那里,也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
裴元琛的手从栏杆上滑落,垂在了身侧。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起来还立着,内里却已经焦黑了一片。
“太医说,这病来势凶猛,他们束手无策。”太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一把被磨得太薄的刀,“他们说眠眠可能会夭折——你听到了吗?皇帝,你的孩子,你的亲生骨肉,可能会夭折!”
裴元琛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抿成了一条苍白而僵硬的线。
太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的儿子。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裴元琛,”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心里,“我知道你心里苦,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多难,我知道你为了坐稳这把龙椅付出了什么——可眠眠是无辜的!他是你的孩子,他是你亲生的骨肉,他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饿了就哭、困了就睡,他连自己的父皇为什么不要他都不知道——你有什么怨、有什么气,你冲着别人发去,你撒到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身上算什么?”
裴元琛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
“你知道他这些天是怎么过的吗?”太后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在耳语,但那其中的力量却越来越重,“他发着高烧,浑身起疹子,痒得难受又挠不了,只能躺在床上小声地哭——那哭声小得跟猫叫似的,有时候半夜里我醒来,听见他在隔壁屋子哼哼唧唧的,就知道他又难受了。那些苦药灌下去,他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小嘴一张一合地吐泡泡,像是在说‘不要了不要了’——他才一个月大啊,他连话都不会说,连‘苦’字都不会写,就要受这种罪。”
“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体弱?”太后的声音终于碎了,泪水夺眶而出,“你知不知道,太医私底下跟我说了什么?他说——他说眠眠的底子不好,从胎里就带着亏虚,怕是……怕是在母体里的时候,受过什么大的损伤……”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进了裴元琛最柔软、最不堪、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那碗药。
那碗他让来福去太医院取的落胎药。
那碗他亲手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的落胎药。
那一夜他蜷缩在龙椅上、双手按着腹部、疼得浑身冷汗的绞痛——那不是药物的副作用,那是眠眠在反抗。那个还没有他拳头大的、甚至连人形都没有的小小胚胎,在落胎药的猛烈攻势下拼了命地活了下来,用尽了一个生命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求生欲望,抓住了这个世界的边缘,把自己从死亡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而他——这个孩子的父亲——是那个把毒药送进他身体里的人。
裴元琛的手开始发抖。
他从婴儿床的栏杆上收回手,双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台被卡住了风箱的炉子,里面的火烧得正旺,却找不到出口,只能把自己一寸一寸地烧成灰烬。
他低下头,看着婴儿床上那个瘦小的、被疹子覆盖的、呼吸微弱的孩子。
眠眠。
太后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一遍又一遍,像是一记又一记的耳光,扇在他脸上,扇在他心上,扇在他所有自以为是的、冠冕堂皇的、用来逃避的借口上。
——眠眠是无辜的。
——他是你的孩子。
——他连自己的父皇为什么不要他都不知道。
裴元琛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没有哭——他是皇帝,他是大周朝的天子,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流泪——但他的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睫毛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地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他伸出手,颤抖着,慢慢地、轻轻地覆在了裴昱珩的额头上。
滚烫的温度从他的掌心传过来,烫得他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手。他的手掌很大——虽然他是坤泽,但他的手掌比一般的坤泽大得多,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批阅奏折磨出的薄茧——那只手覆在裴昱珩小小的额头上,几乎盖住了孩子半张脸。
裴昱珩在昏睡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微微地动了一下,那只瘦得皮包骨的小手无意识地抬了抬,指尖碰到了裴元琛的手腕,然后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裴元琛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手覆在儿子的额头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太后没有再说话。她退后了两步,坐回了椅子上,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泪水从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洇出一朵深色的花。
慈宁宫里安静得只剩下裴昱珩细弱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老槐树的沙沙声。
裴元琛终于收回了手。
他转过身,面朝太后,然后——这个大周朝的天子,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帝王——缓缓地、沉重地,跪了下去。
太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你——”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声音哽在了喉咙里。
裴元琛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但他的头低着,低得很深,深到太后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头顶的乌发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母后,”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是儿子的错。”
太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别过头去,不看他。
“是儿子的错。”裴元琛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那碗药……是儿子让人去取的。眠眠体弱,是儿子的缘故。他受的这些罪……都是儿子的过错。”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儿子……不是一个好父亲。”
太后没有回答。她坐在椅子上,侧着头,泪水无声地流着,手指紧紧地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那你要怎么办?”她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还要继续躲下去吗?你还要把这个孩子扔给我,自己回你的御书房去,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裴元琛沉默了一会儿。
“不。”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躲了。”
他抬起头,看着太后的眼睛。那双平日里冷硬如铁的凤眸此刻红得厉害,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水光,但其中的神色却不再是逃避和恐惧——那是一种近乎决绝的、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儿子要把眠眠带回去。”他说,“亲自带。从今天起,眠眠由儿子亲自抚养。”
太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看着裴元琛的脸——那张她无比熟悉的、与婴儿床上的小眠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最好说到做到。”她低声说,“你要是再把眠眠扔回来,我就——”
她没有说下去,但裴元琛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那句话的余韵。
他站起身,走到婴儿床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裴昱珩从襁褓中抱了起来。
那个孩子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团棉花,像一只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小猫。裴元琛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只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度透过襁褓传过来,烫得他心口发疼。裴昱珩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肩窝里,细弱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又浅又急,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在勉强维持着最后的气息。
裴元琛用下巴轻轻地抵着孩子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回宫。”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而温柔,与他平日里在朝堂上的帝王之音判若两人,“眠眠,父皇带你回家。”
来福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他连忙侧过身去,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然后快步跟上,一边走一边小声地吩咐身边的太监去太医院把最好的药材都搬来、去把擅长儿科的李太医请来、去准备温水、准备柔软的棉布、准备一切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裴元琛抱着裴昱珩走出了慈宁宫。
宫道上的风很大,他下意识地将襁褓拢紧了一些,用自己的身体替孩子挡住了风。裴昱珩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的、像是小动物哼唧般的声音,然后便又沉沉睡了过去,小小的手攥着裴元琛衣襟的一角,攥得紧紧的,怎么也不肯松开。
裴元琛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襟的小手,看了很久。
那手太小了,小得只能攥住他衣襟上的一小块布料,手指细细的,骨节突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里面青色的血管。这只手在一个月前攥住了他的头发,如今又攥住了他的衣襟——像是在告诉他,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是你的孩子,我认定了你,你别想甩开我。
裴元琛的眼眶又红了。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正月里的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整座皇城上面,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但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那种若有若无的、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暖意,正从某一个看不见的方向慢慢地渗透过来,一点一点地融化着冬日残留的寒意。
怀里的孩子又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哼唧,小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裴元琛低下头,嘴唇轻轻地碰了碰裴昱珩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灼痛了他的唇。他没有躲开,反而贴得更久了一些,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一部分——一个父亲该有的那份担当和疼爱——渡到这个小小的、脆弱的、却顽强得不可思议的生命里去。
“眠眠,”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了宫道上,“你得好起来。”
“父皇在这里。”
“父皇哪儿都不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怀里的孩子忽然安静了下来。那细弱的、急促的呼吸声变得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滚烫,依旧虚弱,但那股紧绷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苦苦抗争的劲儿,似乎松动了一点。
攥着衣襟的那只小手,也松了一些。
不是松开,是放松——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前方的一点灯火,于是绷了太久的肩膀终于可以微微地沉下来,哪怕只是一点点。
裴元琛抱着他的孩子,在二月的寒风中,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寝宫。
他的脚步很稳,手臂很稳,怀抱很稳——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抱自己的孩子,他笨拙而生疏,却认真得近乎虔诚,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小小的婴儿,而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他差点亲手打碎的、如今终于决定要拼尽全力去守护的宝物。
那一夜,裴元琛没有合眼。
他把裴昱珩放在自己的龙床上,自己坐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地用温水浸湿棉布、拧干、擦拭孩子滚烫的身体,动作笨拙而小心,像是一个第一次做实验的学生在小心翼翼地操作着从未用过的仪器。他不让任何人帮忙——来福几次想上前接手都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就那么一个人守在那里,守着这个小小的、脆弱的、在他腹中待了九个月、在他心里躲了一个月的孩子。
李太医被连夜召来,重新诊脉、重新开方、重新煎药。这一次裴元琛亲自喂药——他把裴昱珩抱在怀里,用小小的银勺一点一点地把药汁送进孩子的嘴里,喂一口擦一下嘴角流出来的药汁,喂完一碗药用了整整半个时辰,他的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却始终稳稳地托着孩子的后脑勺,没有让孩子的呼吸受到一丝一毫的压迫。
天快亮的时候,裴昱珩的烧终于退了一些。
那满身的疹子依旧触目惊心,呼吸依旧又浅又急,但体温确实降下来了一点——从滚烫变成了高热,从高热变成了中等程度的发热。这变化微乎其微,但对于守了一整夜的裴元琛来说,却像是黑暗中裂开的一道缝隙,透进来的光足以让他看清前方的路。
他将手覆在裴昱珩的额头上,感受着那温度的变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来福。”他低声唤道。
来福立刻从门外进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生怕惊动了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小皇子。
“陛下。”
“传旨。”裴元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中的帝王威严却一点都没有减少,“从今日起,皇七子裴昱珩由朕亲自抚养。太后赐小名‘眠眠’,着宫中上下以此名称之。另,太医院院正医术不精、救治不力,罚俸三月,李太医医术精湛、尽心尽力,赏金百两、绸缎十匹。”
来福一一记下,正要转身去传旨,又被裴元琛叫住了。
“还有,”裴元琛低头看着怀里终于沉沉睡去的裴昱珩,目光柔软得像是被温水泡过,“告诉太医院,眠眠的病,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治好。需要什么药材就去库房取,需要什么人手就去调,治好了有赏,治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来福已经听懂了。
“奴才遵旨。”来福轻声说,退了出去。
寝殿里安静了下来。烛火在铜灯台上微微摇曳,将光影投在墙上,明明灭灭。裴元琛靠在床头的软枕上,怀里抱着裴昱珩,一动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就会惊醒好不容易睡安稳的孩子,所以他就那么僵着,背靠着枕头,手臂托着孩子的身体,维持着一个并不舒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
先是深沉的墨蓝,然后是一层薄薄的鱼肚白从东边的天际线上升起来,慢慢地扩散、蔓延,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片温柔的灰蓝色。有早起的鸟儿在远处的檐角上叫了两声,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在试探这个刚刚苏醒的世界。
裴元琛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裴昱珩。
孩子在睡梦中微微地动了动,小嘴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梦里吃什么东西,然后便又安静了下来。他的呼吸依旧又浅又急,但比昨晚平稳了许多,那张被疹子覆盖的小脸上,紧皱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开了一些,看上去没有那么痛苦了。
裴元琛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那皮肤依旧是热的,但已经不是昨夜那种灼人的滚烫了。他感受着指腹下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度,心中某个被冰封了许久的地方,终于开始了一点一点的、缓慢的、小心翼翼的融化。
他想起了太医说的话——“胎里带来的亏虚”。
他想起了那碗药。
他想起了那个深夜,他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想要收回却又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去的那只手。
他想起了一页又一页写满了“顾”字的宣纸,被他揉成一团扔进纸篓深处,以为扔掉了就看不见了,以为看不见了就不存在了。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他把这个孩子交给来福,说了句“送到太后那里去”,然后转身离开,从头到尾没有看孩子一眼。
——你有什么怨、有什么气,你冲着别人发去,你撒到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身上算什么?
太后的声音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
他没有怨,也没有气——或者说,他的怨和气从来都不是冲着眠眠的,而是冲着他自己的。他怨自己的无能,气自己的懦弱,恨自己明明是个坤泽却偏要装成乾元,恨自己明明对那个人——
他闭上了眼睛,没有继续想下去。
怀里的小东西又动了一下,这次动得比刚才大了一些,小脚蹬了两下襁褓,然后便安静了下来,那只攥着他衣襟的小手始终没有松开。
裴元琛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极轻地,在那只小手上落了一个吻。
那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吻。笨拙的、生疏的、迟到了一个月的吻。
窗外,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棂,洒在龙床上,洒在裴元琛的肩头,洒在裴昱珩那张瘦小的、被疹子覆盖的、却终于不再紧皱眉头的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裴元琛的心里,也有一扇门,在这个清晨,被一只瘦得皮包骨的小手,轻轻地推开了一道缝。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