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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而复生是个技术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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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死而复生是个技术活
沈寰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失误,就是图省事走了那条靠近建筑工地的近路。
这个结论在他被一个持刀抢劫的疯子从背后捅穿肾脏、倒在血泊里听着路人尖叫声渐渐模糊的瞬间,便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海市大学最年轻的化学副教授,三十岁,国家青年基金获得者,实验室里还养着两窝他亲手孵化的晶体样品,冰箱里冻着他花了三个月合成的配体——这些金光闪闪的履历在凶器刺入身体的刹那全部化作了一个朴素到近乎可笑的念头:早知如此,昨天就该把那批核磁管从样品架上收下来,放着不管容易受潮。
他最后的意识停留在救护车刺目的顶灯上,以及一个模模糊糊的认知——他这辈子,似乎还没来得及养一只属于自己的猫,校园里那些他定点投喂的流浪猫,往后大概再也没人记得在实验楼后面的消防梯下放猫粮了。
然后他就醒了。
准确地说,是他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重新亮了起来,像是一台被强制关机的电脑突然接通了备用电源。他发现自己悬浮在一个没有任何物理边界可言的虚空之中,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天花板,四周弥漫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乳白色柔光——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类似于他本科时期第一次接触电子显微镜时看到的空白样品背景,空旷、寂静、且毫无意义。
“沈寰,男,三十岁,海市大学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为金属有机框架材料的可控合成与功能化应用。”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音色介于人类与合成音之间,语调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仿佛在念讣告般的庄重感,“死亡原因:路边遭遇刑事案件,锐器刺穿左肾及腹主动脉,送医途中因失血性休克死亡。死亡时间:二零二三年十一月十五日上午八时十七分。”
沈寰沉默了三秒钟。
“……所以你是阎王殿的自动化语音播报系统?”他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组会上指出某个学生的实验数据有问题,“还是说我其实没死,这只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大脑缺氧幻觉?”
“我是宿主绑定系统,编号A0912。”那个声音说,忽然从庄重切换成了一种近乎谄媚的热情,“您可以叫我小九。沈老师,您的生平履历我们这边已经详细审核过了,说实话——挺让人痛心的。”
“痛心?”
“是啊。”小九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您想想,三十岁,副教授,年年拿国自然,带的本科生一个个都发了SCI,结果连个像样的假期都没休过。实验室里一待就是十四五个小时,中午饭经常忘了吃,唯一的社交活动就是去化学楼后面喂流浪猫——哦对了,您喂了两年多的那只橘猫,上个月生了一窝小猫,您还没来得及看见呢。”
沈寰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不确定自己现在这个状态是否还有“嘴角”这个器官,但他确实感受到了一种类似于被戳中软肋的微妙不适。
“所以呢?”他问,“你把我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给我做一个人生总结报告?”
“当然不是。”小九的语气愈发欢快起来,像是一个即将宣布惊喜的促销员,“沈老师,我们系统有一个补偿机制——鉴于您生前教书育人、积德行善,尤其是坚持喂流浪猫两年零四个月从未间断,这一善举在功德核算中权重极高,因此我们决定为您安排一次重生补偿。”
沈寰沉默了一会儿。“重生?”
“对,重生。”小九说,“我们会为您安排一个身份尊贵、衣食无忧的全新人生,确保您这辈子不用再为了评职称熬夜写本子,也不用再担心核磁共振仪被人预约走。简单来说——一步到位,直接投胎到人生赢家模式。”
沈寰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他是一个习惯于用理性分析一切问题的人,哪怕是面对这种超出认知范围的超自然事件,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先搞清楚规则,再做出判断。
“什么样的身份?”他问。
“皇子。”小九干脆利落地说,“当朝皇帝的儿子,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锦衣玉食,有人伺候,不用工作,一辈子吃喝不愁。”
沈寰挑了挑眉——如果他现在还有眉毛的话。这个条件确实优厚得不像话,他上辈子活了三十年,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实验室能申请到一台新的液相色谱仪,如今突然被人告知可以直接跳过所有奋斗步骤、空降到一个封建王朝的最高统治阶级行列,这种落差大到让人本能地觉得其中有诈。
“条件呢?”他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们给我这么好的待遇,总得让我做点什么吧?”
“没有条件。”小九说,“纯粹的补偿□□利,没有任何附加任务。您只需要好好活着就行。”
沈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试图从这段对话中找出逻辑漏洞。但他很快意识到,跟一个自称系统的东西讲逻辑本身就是一件荒谬的事情——他已经死了,或者说他的□□已经死亡,此刻悬浮在这个虚空中的不过是某种被他尚未理解的技术所保存的意识体,在这种情况下,对方没有必要骗他。
“……行。”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同意审下一篇稿子,“那就安排吧。”
“好的!”小九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欢天喜地的雀跃,“重生程序正在加载中,请宿主稍候。在等待期间,系统为您准备了一些辅助资料,供您在重生前进行知识储备——”
话音未落,沈寰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光屏,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分类目录:《后宫生存指南》《帝王心术解析》《坤泽养护手册》《乾元与坤泽的生理差异》《ABO性别体系基础入门》……他的目光在这些标题上扫过,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等一下。”他打断了小九的热情解说,“ABO?什么ABO?”
小九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哦,这个啊……宿主,您重生的这个世界,是有ABO性别设定的。”
沈寰:“……”
“具体来说,”小九继续解释,“除了男女之分以外,每个人还有乾元、坤泽、和 beta三种第二性别。乾元是天生的主导者,坤泽则是生育方,beta介于两者之间。这个设定会影响社会的方方面面,包括宫廷政治、婚姻制度、继承法——”
“我知道ABO是什么。”沈寰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它——如果一团意识体可以拥有“面无表情”这个状态的话,“我只是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小九的语气天真无邪,“因为这样比较有意思嘛。我的宿主,当然要和别人不一样!”
沈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同样,如果一团意识体可以“吸气”的话。他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系统生气,不要跟一个系统生气,他上辈子在实验室里被审稿人用“This work is trivial”这种话羞辱过无数次,他的情绪耐受阈值早就被训练得极高。
“行。”他说,把所有的吐槽都咽了回去,“那你继续。”
接下来的时间里,沈寰以一种近乎学术研究的态度开始浏览这些资料。他的本能驱使他去系统地理解这个陌生世界的规则——既然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那就必须先搞清楚它的底层逻辑。他用了一整天——或者说,他用了一段在主观感受上大约等于一整天的时间——把《ABO性别体系基础入门》和《大周朝建制史》通读了一遍,然后打开了《后宫生存指南》,准备按照从理论到实践的顺序,循序渐进地完成他的“岗前培训”。
然后他打开了《甄某传》和《延某攻略》
这不是系统提供的官方资料,而是他在资料库的“娱乐休闲”分类下偶然翻到的东西。小九解释说这是为了方便宿主理解后宫生态而附赠的影视参考资料,经过了某种技术处理可以直接在意识层面播放。沈寰抱着一种“了解一下总没坏处”的心态点了进去,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看了整整三天——他是真的在认真分析剧中人物的权谋手段,甚至还在心里做了笔记,总结出了“端妃式低调”“敬妃式站队”“熹妃式反击”“魏姐欲擒故纵”诶不对为什么要看这个啊!等若干套后宫生存策略。
他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虽然他对“成为皇子”这件事仍然缺乏真实的感受——毕竟他上辈子连系主任的办公室都没进过几次,忽然要他去当一个封建王朝的皇子,这种身份跨度大得像是让一个研究量子化学的人去教幼儿园手工课——但他至少已经对后宫的明争暗斗有了一个基本的认知框架,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地被人算计。
“好了,”他对小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做完实验写论文”式的了结感,“我准备好了。开始吧。”
“好的!”小九欢快地说,“现在为您播放重生背景剧情——”
光屏上的画面骤然切换,一段如同电影序幕般的影像在沈寰面前展开。
画面中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正中高坐着一位身着玄色龙袍的青年男子,面容冷峻,眉目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凌厉之气,即便隔着光屏也能感受到那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他的身侧是文武百官,面前是歌舞升平,整个宴会的排场盛大而隆重,似乎是在庆祝某场边境战役的胜利。
沈寰注意到,坐在皇帝下首第一位的武将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身戎装尚未换下,显然是刚从战场归来便被拉进了庆功宴。此人举杯的动作豪迈而利落,与席间那些文臣的小口啜饮形成了鲜明对比——想来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镇北侯顾钧毅了,从资料中看,此人战功赫赫,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画面中的皇帝和镇北侯似乎都喝了不少酒。皇帝的面上浮起了一层薄红,那双平日里冷淡锐利的凤眼此刻染上了几分迷蒙的水光,整个人靠在龙椅上,姿态比平时松弛了许多。而顾钧毅更是酒意上头,原本端端正正坐着的身躯微微摇晃,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皇帝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寰看着这一幕,心中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然后——画面中的宴会散了。
群臣告退,宫人撤席,偌大的殿中只剩下皇帝和镇北侯两个人,以及几个垂手侍立在角落的太监宫女。皇帝起身的时候脚下踉跄了一下,顾钧毅本能地伸手去扶,两只手交握的瞬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个眼神——
沈寰的瞳孔骤然收缩。
画面没有继续播放下去,而是直接跳到了第二天清晨。镜头缓缓扫过一张凌乱的龙床,地上散落着衣物,帷幔半垂,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暧昧气息。皇帝和镇北侯各自躺在床的一侧,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但任何人都能从这满室的狼藉中读出昨夜发生了什么。
沈寰的下巴掉了下来。
“等等,”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等等等等——”
画面定格在皇帝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个瞬间。他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脖颈上隐隐可见几枚红痕,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此刻混合着宿醉的头痛、清晨醒来的茫然,以及——如果沈寰没有看错的话——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羞恼。
“这是……我爹?”沈寰指着光屏,声音发颤,“这是我那个当皇帝的爹?”
“对呀。”小九的语气轻快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皇帝裴元琛,二十三岁,坤泽。”
“坤泽?!”沈寰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一个八度,“我一直以为他是乾元!你看看他那张脸,那个气场,那个坐在龙椅上俯视群臣的架势——你告诉我他是个坤泽??”
“刻板印象了呀沈老师(^^)。”小九笑嘻嘻地说,“谁规定坤泽就不能当皇帝了?裴元琛可是大周朝开国以来唯一一个以坤泽之身登基的帝王,他的能力和手腕比历代乾元皇帝都不差——甚至更强。只不过……”它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他为了服众,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乾元的样子,这么多年下来,连朝臣们都忘了他的真实性别了。”
沈寰用力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画面还在那里,定格在裴元琛那张混合着羞耻与恼怒的脸上,而旁边那个同样从宿醉中缓缓醒来的顾钧毅,脸上的表情则是一种完全懵掉的、仿佛被人用棒槌敲了后脑勺的茫然。
“所以,”沈寰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我另一个爹,是这个镇北侯?”
“对。”小九说,“顾钧毅,二十五岁,乾元。大周朝的战神,北境的定海神针——同时也是个在感情问题上迟钝到令人发指程度的钢铁直男。”
“……”沈寰沉默了很久,到底要闹哪样啊喂!
他在沉默中消化着这个信息,试图用他那颗被化学训练得极度理性的大脑去处理这个荒诞到了极点的现实。他是皇子,这没错。但他不是皇后所生的嫡子,也不是任何一位妃嫔所出的庶子——他是皇帝亲自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他的另一个父亲不是后宫的某位贵人或嫔妃,而是那个手握重兵、镇守边疆的镇北侯。
他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皇帝——酒后乱X的产物。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他之前花了好几天恶补的那些宫斗知识全部冲刷得干干净净。《甄某传》里没有教过他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甄嬛再能斗,也没有斗过“皇帝亲自生孩子”这种离谱剧情。
“系统,”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平静,“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有戏剧性嘛。”小九的语气无辜得令人发指,“而且您想想,如果您是皇后生的,那多没意思——一个普通的嫡皇子,按部就班地长大,封王,就藩,一辈子平淡如水。但现在这个身份呢?您是皇帝和镇北侯的孩子,身上流着大周朝最尊贵的两种血脉,您的人生注定不会平凡——”
“我不需要不平凡。”沈寰面无表情地说,“我只需要活着。最好是那种不用操心、不用拼命、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书就能混过去的人生。你给我安排了这么一个身份,你觉得我还能安安稳稳地当一条咸鱼吗?”
小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沈老师,您上辈子在实验室里熬夜做实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喂猫而被系统选中?”
“没有。”
“那您有没有想过,一个化学教授穿越到古代ABO世界当皇子,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离谱了,再离谱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沈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你说得对。”他最终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继续放吧,我想看看后面发生了什么。”
画面继续播放。
裴元琛在发现自己和顾钧毅同床共枕之后,用了大约三秒钟的时间完成了从宿醉茫然到帝王威严的切换。他面不改色地起身,命人更衣,用一种冷淡到近乎漠然的语气对顾钧毅说了一句“昨夜之事,侯爷最好忘了”,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寝殿。
顾钧毅坐在床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攻城锤正面击中了一样。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呆呆地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那只方才扶过皇帝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沈寰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是一个化学家,不是心理学家,但他毕竟活了三十年,看过足够多的人情世故——这两个人之间分明有戏。那个眼神、那个停顿、那个欲言又止的瞬间,根本不是酒后乱X该有的样子。
“他们之前就认识?”他问。
“何止认识。”小九的语气变得八卦起来,“裴元琛登基之前还是皇子的时候,顾钧毅就已经是禁军中的一个小统领了。两个人在一次宫变中并肩作战,并肩——这个词用得很准确,因为那次宫变中,顾钧毅替当时还是太子的裴元琛挡了一箭,而裴元琛则亲手拔了箭、为他包扎伤口。从那天起,顾钧毅的心里就多了一个人,只不过他自己花了整整三年年才搞明白那是什么感觉——而等他搞明白的时候,裴元琛已经登基为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君臣鸿沟。”
沈寰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在实验室里培养晶体的时候,那些溶液中的溶质分子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找到正确的位置、排列成有序的结构——但有些体系,无论你给它多少时间,它都永远无法结晶,因为溶剂不对、温度不对、或者说,从一开始这两种分子就不该被放在同一个烧杯里。
裴元琛和顾钧毅大概就是这样一对分子——放在一起的时候能产生最完美的相互作用,但所处的溶剂体系却永远不允许它们真正结合。
“然后呢?”他问,“三个月后发生了什么?”
画面快进。
裴元琛在朝堂上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的铁血帝王,批奏折、召大臣、议国事,一切如常。但沈寰注意到了一些细节——皇帝在早朝的时候偶尔会微微蹙眉,似乎在忍耐什么不适;用膳的时候面对曾经最喜欢的清蒸鲈鱼,筷子在碟边停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夹;有一次在御书房召见大臣商议北境军务的时候,说到一半忽然掩口干呕了一声,虽然立刻就被他掩饰成了清嗓子的动作,但站在一旁的太监总管来福明显变了脸色。
三个月后的一天,裴元琛终于没能再掩饰下去。
那是一个寻常的清晨,他照例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来福在旁边研墨添茶。忽然之间,裴元琛的脸色刷地白了,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落在奏折上,他猛地捂住嘴,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整个人伏在案上,肩膀一阵阵地颤抖。
来福吓得面无人色,手忙脚乱地扶住皇帝,连声喊着“传太医”。裴元琛想阻止,但又是一阵翻涌的恶心感袭来,他只能死死地抓着桌沿,指节泛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来的。
诊脉的过程漫长而沉默。老太医的手指搭在皇帝的腕上,眉头越皱越紧,表情从专注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恐惧的不可思议。他看了看皇帝的脸,又看了看脉象,再看了看皇帝的脸,嘴唇哆嗦着,似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裴元琛的声音沙哑而冷硬,像是一把被寒霜浸透的刀。
老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陛下……陛下这是……喜脉。”
整个御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来福手中的茶盏摔在了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但他完全顾不上收拾,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裴元琛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震怒,不是震惊,不是羞耻,而是一种空洞的、彻底的空白,仿佛他的灵魂在那一刻抽离了身体,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荒谬到极点的场景。
沈寰看着光屏上裴元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他不想留下这个孩子。”他低声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小九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播放画面。
裴元琛独自坐在御书房的深处,灯火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随即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回,攥紧了龙椅的扶手。
“来福。”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来福从角落里无声地走出来,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
“去太医院,”裴元琛的声音一字一顿,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取一副落胎药来。”
来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哑声说了句“遵旨”,便起身倒退着退出了御书房。
沈寰看着这一幕,缓缓地转向了系统所在的方向——尽管他并不知道系统具体在哪个方位。
“小九。”他的声音很轻。
“在呢,沈老师。”
“你之前说过,这个补偿机制是因为我上辈子积德行善才给的,对吧?”
“对的。”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沈寰的嘴角微微抽搐,“你让我投胎到一个差点被亲爹用打胎药打掉的胚胎里,这算是哪门子的补偿?”
小九沉默了一秒——对于一个系统来说,这一秒的沉默长得意味深长。
“沈老师,”它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说,“您放心,吉人自有天相。您的体质绝佳——绝佳到打胎药根本打不掉您的地步。”
沈寰:“……”
“你说什么?”
“我说,”小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那碗落胎药喝下去之后,不会打掉您,只会让皇帝难受几天。您放心,您的存在是系统认证过的,谁也抹杀不了。”
沈寰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到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他上辈子在实验室里带学生的时候经常说的:“在化学实验中,最重要的品质是耐心。因为大多数有价值的反应,都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完成。”
现在看来,这句话不仅适用于化学反应,也适用于投胎。
“我丢你老某。”他平静地说。
“沈老师,请注意文明用语。”
画面中,来福端着那碗落胎药回到御书房的时候,裴元琛正坐在窗前发呆。窗外是沉沉夜色,宫灯在风中微微摇晃,将光影投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
他接过药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只有那么一下——短暂到几乎无法被察觉。他的目光落在那碗漆黑的药汁上,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碗中微微荡漾的液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仰头,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紧接着而来的不是预期的堕胎之效,而是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般的绞痛。裴元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空碗摔落在地,碎成了几瓣,他弯下腰,双手死死地按着腹部,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上滚落下来,整个人蜷缩在龙椅上,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闷哼。
来福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扶住皇帝,连声喊着“来人——快传太医——”。裴元琛想要推开他,想要维持自己身为帝王的最后体面,但腹中那股翻涌的疼痛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地咬着牙,将所有的呻吟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声粗重而破碎的喘息。
太医再次被连滚带爬地召来,诊脉之后,老太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那表情介于困惑与敬畏之间,仿佛他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事情。
“陛下……”他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像是踩在刀刃上,“胎儿……无恙。”
裴元琛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疼痛而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太医,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在人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无恙?”他的声音沙哑而危险,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你说无恙?”
“是……”老太医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落胎药……对陛下腹中的胎儿,似乎没有作用。非但没有打掉,反而……反而像是激起了胎儿的某种自我保护之状,致使陛下腹中绞痛……但胎儿的脉象……强劲有力,比寻常胎儿还要康健……”
裴元琛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方才经历过一场剧烈的绞痛,此刻余痛犹在,隐隐约约地抽搐着。他的手掌悬在腹部上方,没有落下,指尖微微颤抖。
“……出去。”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都出去。”
来福和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御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偌大的空间中只剩下了裴元琛一个人,和一盏即将燃尽的孤灯。
他将手覆在了自己的腹部上。
这一次,他没有收回。
接下来的日子里,裴元琛的腹部如同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所驱动,一日日地隆了起来。他的身体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方式改变着——晨起时的干呕、对气味的敏感、嗜睡、嗜酸——所有的迹象都在提醒他,他的身体里正在孕育一个生命,一个他曾经试图抹杀却顽强地存活下来的生命。
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时候他会对着铜镜端详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像是在看一个入侵者;有时候他会在深夜独自坐在窗前,手放在腹部,一坐就是大半夜,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一次来福在收拾御书房的时候,发现皇帝案头的宣纸上写满了同一个字——那是各种字体的“顾”字,从端正的馆阁体到潦草的行书,满满一页,然后被揉成一团扔在了纸篓的最深处。
沈寰看着这一切,心中那种复杂的情绪越来越浓。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裴元琛不仅仅是在犹豫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他更是在害怕。他害怕这个孩子的存在会暴露他的真实性别,害怕朝臣们知道一个坤泽皇帝未婚先孕之后的滔天非议,害怕顾钧毅知道真相之后的反应——而所有这些恐惧的根源,其实只有一个:他是一个坤泽,一个在所有人面前伪装成乾元、伪装了整整十年的坤泽,而这个孩子就像一面照妖镜,随时可能将他苦心维持的一切假象击得粉碎。
“他最后还是把我生下来了。”沈寰轻声说。
“是的。”小九说,“在元宵节那天。”
画面快进到了那一夜。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整座皇城被花灯装点得如同白昼。百姓们涌上街头,赏灯猜谜,燃放烟火,欢声笑语传遍了九重城阙。而皇宫深处,裴元琛的寝殿中却是一片紧张到令人窒息的忙碌。
裴元琛躺在床上,长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散在枕上。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双手死死地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稳婆和太医围在床前,来福跪在床边,一边擦着皇帝额头的汗,一边小声地念着佛号。
生产过程漫长而艰难。
沈寰看着光屏上的画面,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受——那是他在看自己出生的过程。那个正在挣扎着来到人世的生命,就是他自己。那个躺在床上、承受着分娩之痛的人,是他的父亲——一个曾经试图打掉他的父亲,一个此刻正在用尽全力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父亲。
伴随着最后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喊,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寝殿中的紧张气氛。
稳婆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捧在手中,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陛下……是个小皇子……是个健康的……小皇子……”
裴元琛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了。他躺在枕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汗水浸透了他的中衣,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当他听到那声啼哭的时候,他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稳婆将婴儿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枕边。
裴元琛偏过头,看见了那个小小的生命。
那是一个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婴儿,眼睛紧闭着,小嘴一张一合,发出细弱的哭声。他的头发乌黑而浓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整个身体只有成人前臂那么长,蜷缩在襁褓之中,像一只小小的、脆弱的蚕蛹。
裴元琛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疲惫与疏离,渐渐变成了一种柔软的、近乎不知所措的茫然。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婴儿的脸颊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弄碎这个脆弱的小东西。
然后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似乎是哭累了,小嘴微微翕动了几下,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在睡梦中,他的小手动了一下,无意识地抓住了裴元琛垂在枕边的一缕长发,攥得紧紧的,怎么也不肯松开。
裴元琛看着那只攥着自己头发的小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叫裴昱珩。”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轻柔,与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的铁血帝王判若两人。
来福跪在地上,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哽咽着应了一声“是”。
沈寰——不,此刻应该叫他裴昱珩了——看着光屏上那个被皇帝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的婴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个婴儿就是他。
那个差点被一碗打胎药终结的生命,那个在元宵节的烟火与喧嚣中降生的孩子——就是他。
“沈老师,”小九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重生程序已经准备就绪。您准备好了吗?”
裴昱珩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
“请说。”
“他——裴元琛,他后来对我好吗?”
小九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您小时候发烧,他急得三天没上朝,但对外宣称是在闭关思考国事。您第一次叫他‘父皇’的时候,他表面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头就把来福叫来,赏了整个后宫三个月的月钱。您的每一幅涂鸦、每一张练字的宣纸、每一个他生辰时您送的粗陋的小礼物——哪怕是一个捏得歪歪扭扭的泥人——他都收在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里,放在寝宫中最隐秘的角落。”
裴昱珩的眼眶微微发酸。
“行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开始吧。”
虚空中亮起了一道柔和的白光,将他的意识缓缓包裹。他感觉到自己在坠落,又像是在上升,方向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温柔的、如同回到母体般的安宁。
在意识的最后一个瞬间,他听见小九的声音,遥远而清晰:
“欢迎来到大周朝,殿下。祝您重生愉快。”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大周朝永和十九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皇城之中,花灯如昼,烟火漫天。
皇帝裴元琛在经历了整整一夜的挣扎与疼痛之后,终于迎来了他的第一个儿子——一个在落胎药中奇迹般存活下来的孩子,一个由他和那个他永远不愿承认心意的男人共同孕育的孩子。
他给这个孩子取名为裴昱珩。
昱者,日光也。珩者,玉之极品。
那是他所能给予这个孩子的、最温柔的祝福。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