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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糯米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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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糯米团子
裴昱珩这场大病,前前后后拖了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裴元琛几乎把寝宫变成了一个缩小版的太医院。龙床旁边支了一张小小的婴儿床——是来福连夜命工匠赶制的,用的是最轻软的木料,打磨得光滑如镜,边角处还裹了一层厚厚的棉布,生怕磕碰到小皇子分毫——婴儿床的位置紧挨着龙床,近到裴元琛一伸手就能触到孩子的脸颊。太医院的药材像是流水一样地送进来,人参、鹿茸、灵芝、黄芪,凡是能补气养血的药材堆了满满一库房,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要开药铺。李太医更是被特许在宫中随时待命,吃住都在偏殿,连家都回不去,每天早中晚三次请脉,雷打不动。
裴元琛批奏折的地方从御书房搬到了寝宫的外间,每隔一刻钟就要起身进去看看眠眠醒了没有、烧退了没有、疹子消了没有。来福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陛下这是要把之前一个月欠下的陪伴,全都补回来啊。
说来也怪,或许是裴元琛的亲自照料当真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那碗落胎药的余毒终于在一次次高烧中消耗殆尽,裴昱珩的病情在皇帝接手之后的第十天,终于出现了明确的好转。
那天清晨,李太医照例来请脉的时候,手指搭在裴昱珩纤细得几乎只剩骨头的腕上,凝神诊了许久,忽然眉头一松,脸上浮现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欣喜——那表情就像是熬了三天三夜的实验终于得到了预期产物,又惊又喜,恨不得当场绕着寝宫跑三圈。
“陛下,”他跪在地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小皇子的脉象……稳了。这烧已经退到了微热,再过三两日便可完全退尽。疹子也开始收口结痂了,只要仔细养护着不抓破,不会留下疤痕。小皇子这算是……挺过来了。”
裴元琛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给眠眠擦脸的棉布,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支撑了太久的某根弦,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眠眠正睡着,小嘴微张,呼吸平稳而绵长,不再是之前那种又浅又急的、像是随时会断掉的样子——然后他轻轻地、极轻地将棉布覆在孩子的额头上,替他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那一小片晨光。
“赏。”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太医院所有人,赏三个月俸禄。李太医,赏金二百两,升太医院院判。”
来福在旁边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去传旨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裴昱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这恢复的速度快得连李太医都啧啧称奇——小皇子像是要把之前亏欠的生长全部追赶回来一样,原本瘦得脱了形的小脸一天天地丰润起来,颧骨不再那么突出,眼窝也不再那么深陷,皮肤上那层病态的蜡黄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婴儿特有的、粉粉嫩嫩的、像是刚剥壳的鸡蛋一样的光泽。那些疹子结痂脱落之后,露出来的新皮肤白得像雪,细腻得像绸缎,摸上去滑溜溜的,带着一股婴儿特有的奶香味,让人忍不住想凑上去闻一闻、蹭一蹭、亲一口。
两个月之后,裴昱珩已经彻底变了一个模样。
他不再是那个瘦得像小猫一样的、奄奄一息的小可怜了。他长成了一个——用宫里嬷嬷们的话来说——“香香软软的小糯米团子”。
这个形容虽然让裴昱珩的灵魂感到了一种深沉的羞耻,但不得不承认,它确实精准得令人发指。
他确实白。白得发光的那种白,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莹润的、透着淡淡粉色的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温泉水养过,又像是新蒸出来的糯米糕,白白胖胖,软软糯糯,让人看了就想伸手捏一把。他的脸蛋鼓鼓的,两颊的婴儿肥把五官挤得越发精致——那五官是照着裴元琛的样子长的,眉眼细长而清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上翘,但比裴元琛多了几分柔软和天真,少了几分凌厉和冷硬,像是一把被收进了鞘中的剑,锋芒尽敛,只余温润。
最要命的是他身上那股味道。不是奶腥气,而是一种淡淡的、清甜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花或者刚出炉的米糕一样的香气,嬷嬷们说这是“贵人香”,只有命格尊贵的孩子身上才会有。裴昱珩对此嗤之以鼻——他上辈子做化学实验的时候闻过无数种味道,苯的芳香、氨的刺鼻、□□的甜腻,每一种都有它的化学原理,哪有什么“贵人香”这种玄学说法——但他不得不承认,婴儿的嗅觉和成人的嗅觉大概不是同一个物种,他自己闻自己,什么都闻不出来。
裴元琛对这个变化的态度是复杂的。
一方面,他感到了一种近乎惶恐的欣慰——眠眠终于好了,眠眠不再发烧了,眠眠长胖了,眠眠会笑了,眠眠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这让他心里那个被愧疚和自责填满的洞终于开始了一点点的愈合。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了一种笨拙的、不知所措的小心翼翼——他太怕了,怕自己一个不经意的疏忽又会让孩子生病,怕自己抱的姿势不对会弄疼孩子,怕自己手上的茧子太粗糙会刮伤孩子娇嫩的皮肤,怕自己身上有没有洗干净的味道会让孩子不舒服。他每次抱眠眠之前都要特意用温水洗手,擦干了之后还要在手背上蹭一蹭试试温度,确认不凉也不烫才敢伸手去接孩子。来福在旁边看着,觉得陛下抱小皇子的架势比当年登基大典还紧张——登基大典不过是一次性的,抱小皇子可是每天都要做的事情啊。
裴昱珩对这种小心翼翼的态度感到既无奈又好笑。
他能理解裴元琛的愧疚——毕竟那碗药的事情就摆在那里,谁也没法假装没发生过——但他真的不需要他的皇帝老爸用这种“捧着个瓷娃娃”的态度来对待他。他又不是真的瓷娃娃,他是海市大学的化学副教授,他在实验室里摔过烧杯、泼过浓硫酸、被电热套烫过手,他没那么脆弱。再说了,他现在这个“香香软软小糯米团子”的状态已经维持了快一个月了,每天吃好睡好,体重稳步增长,小胳膊小腿上终于有了一层软乎乎的肉,摸上去不再是骨头硌手的感觉了——他结实着呢。
然而他这些想法一个字都表达不出来。他现在是一个不到半岁的婴儿,声带发育程度只允许他发出“啊”“呜”“嗯”之类的单音节,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更别提跟裴元琛解释“爸我真的没事你不用这么紧张”了。于是他只能被动地接受裴元琛每天三次的体温检查(用手背贴额头)、五次的身体检查(掀开衣服看看疹子好了没有)、以及无数次的脸颊揉捏——这个是最让裴昱珩崩溃的,后面再说。
唯一让裴昱珩感到欣慰的是,他的乖巧为他赢得了整个后宫——或者说,整个皇宫——的一致好评。
他几乎不哭。
这是一个让所有嬷嬷和乳母都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正常的婴儿一天总要哭上几回——饿了哭、困了哭、尿了哭、没理由就是想哭——可裴昱珩不一样。他饿了的时候会哼唧两声,声音不大,像是在提醒旁边的人“喂,该开饭了”;困了的时候会自己闭上眼睛睡觉,不需要人哄,不需要人拍,更不需要人抱着走来走去;尿了的时候会皱着小眉头啊啊地叫两声,等人来换了襁褓就立刻安静下来,连一句多余的抱怨都没有。至于无缘无故的哭——那是根本不存在的。开什么玩笑,他一个三十岁的成年男性,上辈子在实验室里被浓硫酸烧伤了手都没掉过一滴眼泪,这辈子怎么可能因为“心情不好”就哇哇大哭?那也太丢人了。
嬷嬷们私下里议论,说小皇子是天上下来的仙童投胎,所以才会这么乖、这么安静、这么不折腾人。太后听了这话,笑得合不拢嘴,说你们懂什么,眠眠这是随了他父皇小时候——裴元琛小时候也乖,但没乖到这种程度,裴元琛至少饿了会哭,眠眠连饿了都只是哼唧两声,这孩子的性子也太好了些。
裴昱珩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他不是性子好,他只是觉得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上辈子他在实验室里做了一整天合成、最后一步的时候把产物洒了,哭有用吗?没用。还不如赶紧收拾干净重新来过。这个思维方式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换了身体也改不掉。
而裴元琛那边,最让他感到欣慰的,恰恰就是眠眠的这种乖巧。
他第一次当父亲——虽然他是皇帝,虽然他已经二十四岁了,虽然他在朝堂上面对几百个大臣都能面不改色——但在带孩子这件事上,他完全是一个手足无措的新手。他不知道婴儿哭了是什么意思,是饿了还是困了还是哪里不舒服;他不知道婴儿什么时候该喂奶、什么时候该换尿布、什么时候该睡觉;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抱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才不会让他觉得不舒服。他所有的育儿知识都来自于来福临时从太医院的育儿典籍里抄录来的小册子,以及太后身边的老嬷嬷们的口头传授,零零碎碎的,不成体系,他每次操作之前都要在心里默念一遍步骤,比上朝前背奏章还认真。
而眠眠的不哭不闹,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恩赐。
如果眠眠是一个爱哭的孩子——那种动不动就嚎啕大哭、怎么哄都哄不好、能把整座寝宫都掀翻的孩子——裴元琛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应付得来。他可能会更加手足无措,更加焦虑,更加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然后在愧疚和自我否定的泥潭里陷得更深。可眠眠不哭,眠眠很安静,眠眠饿了就啊啊叫两声,困了就自己睡觉,醒了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小猫。
这让他有了足够的余裕去学习、去适应、去慢慢地找到做父亲的感觉。
他学会了在眠眠“啊啊”叫的时候分辨出不同的需求——声音短促的是饿了,声音拖长的是尿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点鼻音的是想让父皇抱抱。他学会了在眠眠醒着的时候跟他说话——虽然他知道眠眠听不懂,但他还是坚持每天跟他讲今天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哪个大臣又上了什么折子、北境的雪化了没有——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不到半岁的孩子,哪里听得懂这些。他学会了在眠眠趴在他胸前的时候轻轻地拍他的背,从下往上,一下一下的,力度要均匀,节奏要稳定,拍到眠眠发出一个小小的、满足的饱嗝声,就说明拍好了。
这些事情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对裴元琛来说,每一个微小的进步都像是翻越了一座大山。他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相信自己——也许他不是一个天生就会做父亲的人,但他可以学。他可以为了眠眠去学。
而眠眠用他的乖巧和安静,给了裴元琛这个学习的空间和时间。
这大概是裴昱珩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件——用他上辈子的话来说——“实验设计之外的意外收获”。
日子一天天过去,裴昱珩半岁了。
他已经从“香香软软的小糯米团子”进化成了一个“会动的香香软软的小糯米团子”。他会翻身了,会坐了,会在婴儿床里撑着栏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虽然站不了几秒钟就会一屁股坐回去,但他乐此不疲,每次被嬷嬷放倒之后都会坚持不懈地再次爬起来,像一只锲而不舍的小乌龟。
而裴元琛发现了一件让他既欣喜又困扰的事情——眠眠特别粘他。
不是一般的粘,是那种恨不得长在他身上的粘。
每天早上裴元琛去上早朝之前,都要先把眠眠从婴儿床里抱出来,放到龙床上,用被子和软枕围成一个安全的小窝,然后轻手轻脚地换衣服、洗漱、整理仪容。眠眠通常会在他的动静中迷迷糊糊地醒来,睁开眼睛看到父皇的背影,就会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啊——”,像是在说“你要去哪里”。裴元琛每次听到这个声音,脚步都会顿一下,回头看看那个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的糯米团子,然后——在内心挣扎了三秒之后——快步走回去,在眠眠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匆匆的吻,再转身离开,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像是怕自己走慢了就走不了了。
下朝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不是喝茶,不是看奏折——是先去看眠眠。如果眠眠醒着,他就把眠眠抱起来,放在自己怀里,然后才开始处理政务。如果眠眠睡着,他就坐在婴儿床边看一会儿,确认眠眠睡得安稳,再去外间批奏折——但每隔半个时辰就要进来看看醒了没有。
而裴昱珩这边,他发现了一件让他非常困扰的事情——他好像也粘裴元琛。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矛盾。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粘任何人。他是一个三十岁的成年男性——好吧,前成年男性——他有独立的人格、完整的自我意识、以及一套行之有效的情绪管理机制。他上辈子一个人生活了十几年,从本科读到博士再到副教授,没有人帮他改论文、没有人帮他洗烧杯、没有人提醒他吃饭睡觉,他活得好好的,甚至还活得挺出色。他不需要依赖任何人,更不需要粘着任何人。
但身体不听话。
每次裴元琛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的身体就会自动进入一种放松到近乎瘫软的状态——心跳变慢、呼吸变深、肌肉松弛、眼皮发沉——就像是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猫,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只剩下一种原始的、本能的、无法抗拒的安全感。他明明在心里告诉自己要清醒、要警惕、要保持一个成年人的体面,但他的身体完全不听指挥,自顾自地往裴元琛怀里钻,小脑袋蹭着裴元琛的胸口,找一个舒服的角度,然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着,一动不动,像一块被烤化了的年糕。
这种感觉让他既舒服又难受。
舒服是因为——好吧,他不得不承认——被人抱着的感觉确实很好。裴元琛的怀抱很温暖,体温比正常人略高一些——大概是因为坤泽体质的原因——冬天的时候尤其舒服,像一个人形的暖炉,又不烫,温度刚刚好。他的心跳声也很有节奏,咚咚咚的,沉稳而有力,贴在胸口听的时候,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像是回到了一个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地方。
难受是因为——他是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窝在另一个男人怀里,觉得舒服、觉得安心、觉得不想离开——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他头皮发麻的了。更别提他还时不时地发出一些完全不受控制的、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的声音——比如被裴元琛捏脸的时候发出的“啊啊”抗议声,比如裴元琛去上朝的时候他不自觉发出的挽留声,比如趴在裴元琛胸前快要睡着的时候发出的含含糊糊的哼唧声。这些声音从他的声带里跑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惊呆了——这谁?谁在叫?这不是我,我绝对不会发出这种声音。
他开始怀疑这个婴儿的身体在反向影响他的心智。
这个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发现自己在某些时候会不自觉地表现出与年龄相符的行为——比如被裴元琛捏脸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理智上的“这个人又在捏我的脸了真烦”,而是一种本能的、幼稚的、想要伸手推开对方的冲动,而且他真的会伸手去推,虽然那两只小短手推在裴元琛的大手上,力度大概跟一只小猫踩奶差不多,完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作用。又比如裴元琛去上朝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好了他终于走了我可以安静地思考一下我的科研规划了”,而是一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他居然不想让裴元琛走。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不想让他爸去上班——这像话吗?
他试图用化学的思维来分析这个现象。
如果把一个人的心智比作一个化合物溶液,那么灵魂就是溶质,身体就是溶剂。溶质的性质决定了溶液的基本属性,但溶剂的选择同样会影响溶液的最终行为——同样的溶质溶解在不同的溶剂中,可能会表现出不同的溶解度、不同的光谱特征、甚至不同的反应活性。他的灵魂是三十岁的沈寰,这是溶质;但他的身体是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这是溶剂。溶质没有变,但溶剂换了,那么整个体系的性质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比如心智的幼稚化倾向——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事情。
……好吧,这个解释听起来很有科学依据,但实际上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他承认,他确实在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变得有些幼稚了。
不是那种彻底的、完全的幼稚——他的理性思维还在,他的记忆还在,他的化学知识还在——但在情感和行为层面,他确实比以前更像一个婴儿了。他会不自觉地依赖裴元琛,会不自觉地寻求身体接触,会不自觉地用“啊啊”声来表达需求而不是在心里默默地等别人发现。这种变化让他感到了一种深切的危机感——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彻底变成一个真正的婴儿,忘记自己曾经是谁、曾经做过什么、曾经为什么而活。
但另一方面,他又隐约觉得——也许这不是一件坏事。
上辈子的沈寰,活得太累了。三十岁,副教授,听起来光鲜亮丽,但背后是无数个在实验室里熬到凌晨三点的夜晚,是无数次被审稿人用刻薄的评语打击到怀疑人生的时刻,是无数的本子、无数的论文、无数的会议、无数的社交——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用忙碌来填补生活中的空白,用成果来证明自己的价值,用一个个冷冰冰的数据和论文来构建一个叫做“沈寰”的身份。他以为那就是他想要的生活,直到他在血泊中慢慢失去意识的时候才发现——他甚至连一只属于自己的猫都没有养过。
而现在的裴昱珩,有一个愿意爱他的父亲——虽然裴元琛并不会做饭,但他会亲自盯着御膳房做眠眠的辅食,从选材到烹饪每一个环节都要过问,比批奏折还认真。有一个把他捧在手心里的祖母——太后每隔三天就要来慈宁宫看看眠眠,每次来都带一大堆东西,从亲手做的小衣裳到从民间搜罗来的稀奇古怪的小玩具,堆了满满一箱子。有一整个皇宫的人喜欢他——从来福到嬷嬷到乳母到侍卫,没有人不喜欢这个安安静静、不哭不闹、见人就笑的小皇子。
也许偶尔幼稚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裴昱珩在这种矛盾的心态中,一天天地长大了。
七个月的时候,他开始爬了。
八个月的时候,他能扶着东西站很久了。
九个月的时候,他开始牙牙学语了。
裴元琛对这个阶段的眠眠简直爱不释手——当然,他对眠眠一直都爱不释手,但这个阶段的眠眠实在是太好玩了。他会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啊”“呜”“咦”“哦”,像是在跟这个世界对话,又像是在练习声带的各项功能。他的表情也变得丰富起来,高兴的时候会咧开没牙的嘴笑,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不高兴的时候会皱起小眉头,嘴巴嘟起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表达不满,但那个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以至于裴元琛每次看到他嘟嘴都会忍不住笑出来,然后眠眠就会更不高兴,嘟得更高,形成一个完美的恶性循环。
而裴元琛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捏眠眠的脸。
这件事从眠眠还是个小病猫的时候就开始了,到了现在变本加厉,几乎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批奏折的时候捏,吃饭的时候捏,睡觉之前捏,睡醒了之后更要捏——裴元琛似乎把捏眠眠的脸当成了某种减压方式,一天不捏就浑身难受。眠眠的脸蛋实在是太好捏了,又软又弹,像是一块刚出锅的糯米糕,手指陷进去的时候会有一种奇妙的回弹感,捏一下能治愈一整天。
裴昱珩对此深恶痛绝。
不是因为疼——裴元琛捏得很轻,根本不会疼——而是因为尊严。他一个有尊严的、三十岁的、前化学教授,被人像捏面团一样捏来捏去,这成何体统?他每次被捏的时候都会发出“啊啊”的抗议声,然后伸出两只小短手去推裴元琛的手——但那两只手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只能覆盖裴元琛手掌的三分之一,推上去的力度大概跟一片羽毛落在手背上差不多,裴元琛根本感觉不到,继续捏,捏完了左边捏右边,捏完了右边再捏回左边,乐此不疲。
“眠眠的脸怎么这么好捏呢?”裴元琛每次捏完之后都会发出这样的感叹,语气里带着一种餍足的、心满意足的愉悦,像是一个刚吃了一整盒点心的孩子,“软软的,弹弹的,跟糯米团子一样。”
我不是糯米团子。裴昱珩在心里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虽然说你是我爹。但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人格尊严?
然而裴元琛听不懂他的心声,即使听懂了大概率也不会停止——捏脸这件事已经成为了他每天最大的快乐来源之一,仅次于看到眠眠对他笑。
而眠眠对他笑的时候,他是真的会心跳加速的。
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纯粹的、像是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眠眠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眼睛弯成月牙形,瞳孔里映着光,亮晶晶的;小嘴咧开,露出两颗刚刚冒出来的小米粒般的乳牙;两颊的婴儿肥被笑容挤得更高了,圆鼓鼓的,像是两个小包子。他笑起来的时候还会发出“咯咯咯”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像是春天里最早醒来的那一串鸟鸣,听得人心里暖洋洋的,所有的疲惫和烦恼都在那一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裴元琛第一次看到眠眠对他笑的时候,愣在原地整整三秒钟,然后转头问来福:“他……他在对朕笑?”
来福笑着说:“回陛下,小皇子确实是在对您笑呢。”
裴元琛又愣了三秒钟,然后低下头,用额头轻轻地碰了碰眠眠的额头,低声说了一句“再笑一个给父皇看看”。
眠眠果然又笑了。
裴元琛那天的心情好到了极点,批奏折的时候嘴角都带着笑意,把几个来送折子的大臣吓得够呛——陛下今天怎么了?怎么在笑?是不是又要裁谁的俸禄了?
九个月大的时候,裴昱珩开始学说话了。
这件事对他来说,既是一种必要的生存技能——不会说话实在是太不方便了,每天靠“啊啊”声来表达需求,效率低得令人发指——又是一种智力上的挑战。他的大脑是成年人的大脑,语言中枢发育完善,逻辑思维能力健全,但他的声带、舌头、嘴唇这些发声器官还是婴儿的,协调起来需要时间。这就像是一个精通乐理的人第一次学弹钢琴——他知道每个音应该在什么时候按、按哪个键,但他的手指还不够灵活,按下去的时候总是会跑偏。
他每天都在默默地练习。裴元琛去上朝的时候,他就一个人躺在婴儿床里,反复地练习发声——“a”“o”“e”“i”“u”“ü”——把现代汉语拼音的韵母一个一个地练过去,然后再练声母,最后练组合。嬷嬷们听到他在那里“啊啊呜呜咦咦哦哦”地自言自语,还以为小皇子在自娱自乐,夸他“真是个好带的孩子,不哭不闹,自己玩自己的”。裴昱珩懒得解释——反正解释了她们也听不懂。
裴元琛也经常教他说话。
教的内容很简单,就是“父皇”两个字。
“眠眠,叫父皇。”裴元琛把他抱在怀里,指着自己的鼻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父——皇——”
裴昱珩看着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啊”。
“不是‘啊’,是‘父皇’。”裴元琛很有耐心,放慢了速度又说了一遍,“父——皇——”
“呜。”裴昱珩说。
裴元琛:“……”
来福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裴元琛面无表情地看了来福一眼,来福立刻收敛了表情,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再来一遍,”裴元琛转过头,继续对着眠眠,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只小猫,“父——皇——”
裴昱珩这次认真了一些,他努力地调动自己的声带、舌头和嘴唇,试图发出一个准确的“fu”音。他的嘴唇往前噘,气流从声带冲出来,舌头抵住上颚——
“噗。”
他喷了裴元琛一脸口水。
裴元琛愣住了。
裴昱珩也愣住了。
寝殿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裴元琛笑了。不是那种矜持的、帝王式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忍不住的笑——他笑得眼睛弯了起来,肩膀微微颤抖,一只手捂着嘴,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笑得太大声,但完全没有成功。
“眠眠,”他笑着说,用袖子擦掉脸上的口水,“你这叫‘父皇’的方式倒是挺别致的。”
裴昱珩的脸——如果他的脸还能更红的话——一定已经红透了。他在心里疯狂地骂自己:沈寰你争点气行不行?你是一个成年人,你连一个“父”字都发不出来?你在实验室里连“dichloromethane”都能一字不差地念出来,你跟我说你发不出“fu”这个音?
他又试了一次。
“呼——”
还是不对。
再试一次。
“芙——”
接近了,但还是不对。
裴元琛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接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抱着眠眠,看着他认真地、倔强地、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小嘴一张一合,眉头微皱,表情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不着急,”他轻声说,手指轻轻地抚过眠眠的头发,“慢慢来,父皇有的是时间。”
裴昱珩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映着裴元琛的倒影,小小的,亮亮的。
他张了张嘴,又说了一次。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虽然还是含含糊糊的,但已经能听出那个字的轮廓了。
裴元琛的笑容更深了。他把眠眠往上托了托,让他趴在自己的肩头,下巴轻轻地搁在眠眠的头顶上。
“眠眠真聪明。”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和眠眠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裴昱珩趴在他的肩头,闻着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心中那种矛盾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是成年人,他不应该需要这些,但这个怀抱真的太舒服了,舒服到他想就这么一直趴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闭上眼睛,决定暂时不做那个三十岁的沈寰了。
就一小会儿。
十个月大的某一天,裴元琛像往常一样在下朝之后把眠眠抱到怀里,开始批奏折。
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早朝上的唇枪舌剑、大臣们的勾心斗角、各地送来的让人头疼的奏报——这些东西在把眠眠抱进怀里的那一刻就全部被隔绝在了外面。怀里的这个小东西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说,只会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胸前,偶尔抬起头来看看他的脸,然后露出一个没牙的笑容,再低下头去,继续趴着。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找到了一座小小的、安静的岛屿,他可以暂时地靠岸,卸下所有的伪装和防备,只是做一个普通的、抱着自己孩子的父亲。
今天的眠眠格外安静。他趴在裴元琛的胸前,小手攥着裴元琛衣襟上的盘扣,下巴搁在裴元琛的锁骨上,半睁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裴元琛一手揽着他的背,一手拿着朱笔批奏折,动作幅度很小,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孩子。
奏折批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忽然感觉怀里的眠眠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府……皇。”
那个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一颗糖,声母和韵母都没有完全发清楚,但那个轮廓——那个音节的组合——是“父皇”。
裴元琛的朱笔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眠眠。
眠眠正仰着脸看他,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正在等待反馈。
“你……”裴元琛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刚才说什么?”
裴昱珩看着他,张了张嘴,又试了一次。
“府……皇。”
这次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虽然“父”字还是有点偏向“府”,但“皇”字已经说得很完整了。他说完之后,小嘴咧开,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像是在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裴元琛的朱笔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奏折上,洇出一团红色的墨迹。他没有去捡,甚至没有注意到那团墨迹正在慢慢地扩大,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看着那个得意洋洋的笑容——
然后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不是那种无声流泪,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沉默的、克制的、却无法停止的哭泣。他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泪水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眠眠的襁褓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微微颤抖,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把那些即将溢出喉咙的声音压回去——但泪水止不住,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像是一场无声的、突如其来的春雨。
裴昱珩愣住了。
他在裴元琛的怀里,仰着脸,看着这个平日里杀伐果断、在朝堂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血帝王,此刻正抱着他,无声地流着眼泪。
诶不是。裴昱珩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全宕机了。干嘛啊?我叫了你一声父皇,你哭什么啊?我不是叫了吗?虽然叫得不太标准,但你也太夸张了吧?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那只小小的、肉乎乎的手掌,贴上了裴元琛的脸颊。
他的手太小了,小到只能覆盖裴元琛半边脸颊的一小块区域,指尖碰到的是裴元琛颧骨下方被泪水打湿的皮肤,湿漉漉的,凉凉的。他笨拙地、不太熟练地,用拇指在裴元琛的脸颊上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大概是想要帮他把眼泪擦掉,但因为手太小、力度又控制不好,结果更像是胡乱地糊了一把。
裴元琛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眠眠那只贴在自己脸上的小手。那只手太小了,小到他的手掌可以完全把它包裹住,像是包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还在跳动的心脏。他把那只手从脸上拿下来,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眠眠的指尖。
“父皇没事。”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一塌糊涂,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嘴角却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泪光的笑容,“父皇只是……高兴。”
裴昱珩看着他那个又哭又笑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裴元琛抱着他走出太后寝宫的时候,在寒风中对他说“父皇哪儿都不去了”。他想起这些天来,裴元琛每天下朝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看他,批奏折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喂药的时候亲手一勺一勺地喂,半夜里他哼唧一声就会立刻醒来查看。他想起裴元琛捏他脸的时候那种心满意足的表情,想起裴元琛看他笑的时候那种心跳加速的怔愣,想起裴元琛教他叫“父皇”的时候那种耐心到近乎虔诚的语气。
这个男人——这个在所有人面前伪装成乾元、伪装了整整十一年的坤泽皇帝——在他面前,一点伪装都没有。
他就是裴元琛。一个第一次当父亲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爱意的、只会用捏脸和亲吻额头来表达感情的、傲娇又口是心非的男人。
而他——裴昱珩——是这个人唯一的、全部的、毫无保留地去爱的对象。
他忽然觉得,被叫“眠眠”也没那么丢人了。被捏脸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趴在这个人怀里的时候偶尔幼稚一下——也没那么不可接受了。
他又抬起手,这次没有去擦裴元琛的眼泪,而是直接糊在了裴元琛的嘴上——软绵绵的、毫无力度的一巴掌,像是在说“别哭了,烦死了”。
裴元琛被他这一巴掌拍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带着泪意,沙沙的,哑哑的,却异常地好听。他把眠眠从胸前抱起来,举到面前,用额头抵着眠眠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眠眠,”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再叫一次。”
裴昱珩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冷硬如铁的凤眸此刻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瞳孔中映着他的脸,小小的,亮亮的——他张了张嘴。
“父皇。”
这次比刚才清晰多了。“父”字不再偏向“府”,“皇”字的尾音也收得很干净。两个字连在一起,虽然还是带着婴儿特有的软糯和含糊,但任何人都能听出来,那是在叫“父皇”。
裴元琛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他笑了。
他笑得很好看——不是帝王的笑,不是朝堂上的笑,不是对大臣们的笑——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笑。温柔的、骄傲的、带着一点点不敢相信的、幸福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笑。
“眠眠真乖。”他说,声音沙哑而轻柔,“父皇的眠眠,真乖。”
裴昱珩被他举在半空中,看着他那个又哭又笑的表情,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行吧。他在心里想。叫就叫吧。反正我现在确实是你儿子,叫你一声父皇也不亏。至于那些矛盾啊、纠结啊、成年人的尊严啊——
等我能走路了再说吧。
现在,他只想在这个人怀里好好地睡一觉。
于是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脑袋往裴元琛的肩窝里一埋,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裴元琛低头看着怀里秒睡的眠眠,哭笑不得。这孩子,说睡就睡,跟关灯一样干脆。
他把眠眠往怀里拢了拢,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那只揽着眠眠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朱笔在奏折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轻而稳,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好梦。
来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