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岛》敬怜

3、苏醒 还记得我们

　　余鸢喆和周璧约在那间余鹤双第一次带周璧来见姐姐的饭店，萧韫把人送到门口就和梁时序一起逛街去了，走之前还往周璧包里塞了好大一把糖。
　　饭店陈饰典雅，以做粤菜和闽菜出名。周璧向服务员报了姓名，随即就被带到余鸢喆订的包厢。
　　“小璧。”她笑着起身，弟弟去世给她的冲击太大了，人看着都苍老了几分。
　　“姐姐。”周璧买了几盒茉莉花茶、两瓶茶油和一个精美的脱胎漆器小盒作伴手礼，这些余鸢喆所喜好的物品都是她在余鹤双所提到的姐弟俩日常中搜集的。
　　桌上已经放满了菜，一眼望去都是平时周璧爱点的几样。余鸢喆笑笑，并未多言。
　　二人临着落座，余鸢喆不停地往周璧碗里夹菜，问候着她的近况。她们默契地避开惹人伤怀的话题，吃着说着氛围越发融洽。余鸢喆又叫了瓶酒，她们便打开话匣子，不知谁先提到了余鹤双，席间却爆发出一声笑。
　　“你不知啊，阿双这个叉烧，”余鸢喆喝红了脸，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比划着，“念书不爱念，做工也不行，也就你受的了。”
　　“每次他做错事，就打电话来烦我，跟个蚊子一样嗡嗡嗡，吵吵吵。”
　　“粤语说不了几个，又爱讲来装腔，整句话四不像。”
　　余鸢喆模仿着余鹤双的语气说：“姐姐姐姐，我bb唔开心怎么哄啊，要买什么礼物给她。”
　　“我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挂了电话又一直打。”她摆摆手，“粉肠，从小就犟得要死。”
　　周璧想到余鹤双惹到她时总是拿着手机在阳台转来转去，也跟着笑出来。
　　“小璧啊，你们离婚的时候房子和车都没有过户，你闲下来去把阿双名字撤掉就好啦。”余鸢喆拉着周璧的手，“还有一个事姐姐想问你。”
　　周璧点点头，反握她的手。
　　“你一个人在榕城我不放心，你愿意跟我回港岛吗，到我公司上班，我可照看你些，你的私事我都不会插手的。”怕她不答应，余鸢喆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这些是我和阿双的房产，你挑一个去住就好啦，我们公司的营业执照也在，不是骗你的。阿双走了我也很孤单，你不要害怕，姐姐一直陪着你，我们是家人嘛。”
　　周璧眉头紧皱，说：“他说你们俩在港岛欠了一屁股债，只能留在榕城，不然会被仇家追着打。”
　　结婚前他们讨论定居的城市，周璧不愿回鹭岛便问了他家的情况，余鹤双当即惆怅起来，在手机上敲敲打打，不一会儿就把借贷的合同拿给她看。出借人和借款人都有，担保人是余鸢喆，盖章也是合规的，借款那一大长串中文数字看得周璧眼都花了。
　　在得知余鹤双的欠债情况后仍义无反顾地和他结婚，周璧一度认为那是她这辈子做过最不清醒的决定。然而事实是出借人是他和余鸢喆的公司，合同必定是余鹤双假拟的。
　　余鸢喆愣了一瞬，马上明白了事情原委，捂着胸口笑个不停，说：“傻居居，他满嘴跑火车骗你啦。”
　　她笑得发丝都抖，又忍不住捂脸哭出声来。
　　“阿双啊……”
　　周璧没有答应余鸢喆，在安抚好她的情绪后拿到了余鹤双留下的钥匙，给萧韫打完电话后周璧叫了辆车去她和余鹤双的房子。
　　余鹤双走后这间房子就没有人住了，打开大门时扑面而来一股灰尘的味道。周璧直奔主卧，拉开衣柜翻到了被藏在衣服下的日记本。
　　印象中余鹤双并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有一天周璧不经意间看到了他鬼鬼祟祟地写和藏这小本子，基于对伴侣私人空间的尊重，周璧就当作没看见，然而现在她不得不打开看看余鹤双的秘密。
　　日记本残存洗衣液的清香，周璧坐在地上，指尖碰到书口上小小的“六”，身后突然响起了自己的声音。
　　“双双，快点来吃饭！”
　　“等一下，你先吃，我马上就来了。”余鹤双应着，握笔在本子上写下：二零二六年三月二十五日，一切正常，3142。
　　“阿双，这次放假要去哪里玩，海边可以吗？”
　　“好啊，你看好地方，我去做攻略。”
　　二零二八年九月十五日，一切正常，2237。
　　“我要加班，你去买菜。”
　　“小璧，你想吃什么？”
　　二零三一年五月三十一日，有点冷漠，1249。
　　“晚上不回。”
　　“去萧韫家了吗？我明天早上去接你可以吗？”
　　二零三三年八月九日，不想理我了，448。
　　最后一页是二零三四年十月二十七日，空白的纸面只有日期和几处不平的褶皱。
　　周璧抚摸那些凹陷的弯曲，湿润的触感将她拉入余鹤双孤独的回忆。冷清的房间里无处不是他们在一起的痕迹，曾经相伴的人却远在天边，甚至不愿施舍一个简单的问候，他该怀着怎样的心情留下绝笔。
　　她从包里拿出照片，放在日记本上，补上了残缺的内容。
　　余鹤双的拥抱自背后而来，饱含深切的爱意和不舍，把她圈在了怀里。
　　“你为什么要写这些？我不明白。”周璧的泪落进余鹤双留下的泪痕里，“六又是什么，为什么照片也要写六，你的幸运数字不是七吗？”
　　余鹤双把头搁在她肩上，耳鬓厮磨间轻轻叹了口气。
　　“好累啊bb。”
　　“我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
　　眼前逐渐模糊，泪水放大白纸上的鲜红，周璧就要喘不过气。周身的温度在急剧下降，那个切实的拥抱变得虚幻，她握住搂在腰间的手，感受温热的皮肉筋骨逐渐冰冷、消散。
　　前所未有的恐慌填满周璧的脑海，四肢就像被千万蚂蚁啃噬，破碎的骨骼被寒风填满，血和泪混在一起，她碰不到余鹤双的手了。
　　梁时序破门而入，萧韫的尖叫化成阵阵警笛声。
　　“……急性白血病……颅内出血……十月三十一日下午……”
　　周璧眼前闪过一阵白光，她睁开眼，对上近在咫尺的脸。
　　“还睡，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要迟到了！”
　　那人骂骂咧咧地扯开床帘，历经千辛万苦下了该死的两床一梯，拿起桌上几本书就往蓝色的书包里塞。等了会没动静，她又战战兢兢地爬上梯子，点击手电筒照着里面睁眼躺尸的人。
　　“周璧，你睡傻了吗，迟到要上台表演的啊！”
　　“转天然贝。”周璧用手臂遮住眼睛，话音刚落就遭受了何承贝的袭击。熟悉的紫色茄子贴脸时周璧终于视死如归地坐起来，从床头堆起的衣服里捞出死了一般安静的手机。
　　12月25日周三·甲辰年冬月廿五，07：45。
　　很好，早八要迟到了。来不及理会不太对劲的感觉，周璧的脑海被不能迟到的信念占据，她飞速下床洗漱，换好衣服后背起书包和何承贝一起跑下楼。
　　人活着总会遇到一些倒霉的时刻，比如现在，要迟到的二人遇见了堪比末日降临的大雨，而只有周璧的包里有一把小小的遮阳伞。
　　为了躲雨并抄近道，她们选择从图书馆中间的小道穿过。
　　“书拿对了吗？”周璧的头发被风雨吹得飞舞，出门忘记戴围巾，嗓子让冷风刮了几道，肺部传来冷冽的疼痛。
　　“你昨晚自己准备在桌上的，我的任务只是把它们塞进你的书包里。”何承贝跑得狼狈，湿透的短发都打在脸上，鼻子红彤彤的，说话还有鼻音。
　　周璧在奔跑的间隙看向那张灵动可爱的脸，莫名地很想哭。
　　“贝贝。”
　　“别这么叫我！”
　　何承贝脸一红，不知绊到什么，身子往另一边歪去。周璧下意识去抓她的手臂，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有了雨水的润泽，脚滑的两个人乱七八糟地摔在一起。
　　今晨的雨太大了，因此这里并没有什么专心背书的学生，惊天巨响只吵醒了旁边窝在考研椅里脸上盖着书睡觉的人，他把书一丢，赶紧过去救人。
　　英雄救美的俗套情节并未如期上演，在周璧和何承贝相互搀扶着起身后，一道突然滑来的身影再度把周璧推到了墙上。
　　预期中的疼痛没有来临，周璧因害怕而紧闭的眼睁开，对上眼前人尴尬中藏着一丝诡异的羞怯的神情。
　　他的手垫在周璧脑畔，她的肩膀戳在少年胸口，那里正传来猛烈搏动的心跳。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缥缈的声音如在耳畔，汹涌情感冲垮周璧的理智，被抛之脑后的记忆如狂风袭来。她难以承接快速掠过的冗长影像，低头时红了眼眶，颤抖的指尖几次都没有点亮手机屏幕。
　　对面的人收回手老实地站好，似乎察觉她的意图，打开自己的手机对着她，说：“现在七点五十五。”
　　那是一个天气很不好的圣诞，早上七点五十五，雨如急箭。
　　周璧手指绞着衣角，试探着小声开口：“余鹤双？”
　　“你认识我？”余鹤双面露惊讶，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包纸巾，拆封后扯出一张攥在手里，把剩下的递了出去，“对不起，我有点着急，地板太滑了，身上湿的地方先擦一下吧。你有受伤吗，需不需要我带你去医院，加个联系方式我赔你医药费吧？”
　　“要去医院！去校外的医院！我现在就给导员打电话！”何承贝大声打破二人之间奇妙的氛围，朝正捧着面巾纸不知所措的周璧眨眨眼。
　　好耶，早上不用上课了。
　　“好，我的车停在外面树下，要去哪一家医院我载你们去。”
　　余鹤双坦然地同意，指向图书馆前广场旁的小道。他看向还靠在墙上的周璧，又扫了眼一脸邪笑但语气可怜地打着电话的何承贝，回椅子边拿起自己的伞走到周璧面前。
　　“还能走吗，不然我抱你吧，雨下得很大，从这里过去有段距离。”余鹤双艰难地组织语言以表达自己纯正的心思，微微抬起的双手显得十分拘谨，“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淋雨会感冒的。”
　　何承贝大手一挥夺过他的伞，搀着缄口不言的周璧，说：“不必，衣服湿了刚好带我们各自去买一身，我喜欢敲诈，你看起来不缺这点钱。”
　　余鹤双被她嚣张的气势逗笑了，点着头答应，捡起她们摔倒时丢出去的小遮阳伞跟在二人身后。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何承贝凑在周璧耳边低声问。
　　亲昵的动作让周璧回神，她诚实回答：“其实没有。”
　　何承贝警觉地回头瞧一眼余鹤双，那人抛来一个疑惑的表情，她扭头更贴近周璧，又说：“那刚好我们去做个全身检查，就当这个月的体检了。我知道他，人傻钱多，不用心怀愧疚，是他先撞到你的。”
　　“这样吗？”
　　周璧将手掌探出伞外，雨打在手心那种细微的冲击感告诉她这里不是梦境，她又推算着自己得了臆想症正在发病的可能性，最后否决了这种情况，于是更加迷茫。记得看余鹤双的日记本时有一种快死了的感觉，但当年她和何承贝穿过图书馆时并没有摔倒，与余鹤双产生交集也是在那张照片之后，所以现在也不是临死前的走马灯，那还能是什么？
　　“小心，有一个水洼。”余鹤双不知何时走到她们前头，伸臂挡了一下走神的周璧。
　　周璧向他道谢，然后捏住了何承贝的手腕，指尖下是温热细腻的皮肤和跳动的脉搏。
　　“贝贝，我昨晚有发烧吗？好像做了一场很难过的噩梦。”
　　她看了眼正为她们拉开车门的余鹤双。
　　何承贝是活的，他也是活的。
　　“没有啊，你很健康，昨晚还在抢我的宵夜。”何承贝奇怪于她严肃的表情，难得没有计较称呼，还认真地把手心贴在周璧额头测了下温度，非常正常，甚至有点凉。
　　“可是我好累，感觉多活了十年。”周璧无助地握紧她的手，“给萧韫和时序打个电话，我有事情想要问。”
　　何承贝拿起手机拨通萧韫的电话，问道：“可以啊，但是时序是谁？”
　　周璧盯着水坑里的一片叶子，喃喃道：“我感觉我有精神病。”
　　萧韫的声音一传出来何承贝直接把手机塞进周璧手里，指着余鹤双咬牙切齿道：“你把人撞傻了，等着把家底掏空赔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