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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阿萤不能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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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生。”
我抬起头,阿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阴影里。
佑美冲阿萤挑衅般地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收起Switch,踩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阿萤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离那个女人远一点。她不是你惹得起的人。”
我有些错愕,刚想开口,就听见不远处的幕布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嗤笑。
栗子手里拿着一根剥了一半的香蕉——那是她用来驯猴子“乒乓”的零嘴。
“这马戏团后台的戏,可比半空中的飞人表演精彩多了。”栗子咬了一口香蕉,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又看向阿萤,“就是不知道,这两人里面谁会是第二个林小雅呢?”
阿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身大步走进了黑暗里。
两天后,就是我们到达新城镇后的第一场正式演出了。
我期待着那道刺眼的聚光灯打在我的身上,期待着成百上千的观众坐在台下。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夸张到扭曲的笑容,我厌恶一切,活着的一切。
佑美是一道新奇的风,总有办法让我放松下来,无论是那些画风夸张的日本漫画,还是掌机里光怪陆离的虚拟世界,都像是一层柔软的帽子,将外界的嘈杂和内心的苦闷短暂地隔绝开来。
但只要一回到阿萤面前,那层帽子就会被偷走。
阿萤训练着我的痛苦,看着我笨拙地练习摔倒,冷冷地说,“不要总是想着去依赖别人,也不要试图用那些软弱的消遣来麻痹自己。你要学会和孤独相处,把悲伤咽下去,嚼碎了,变成你在这个舞台上活下去的骨血。”
我停下动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死死盯着阿萤,反驳道,“为什么我非得去习惯这些?我已经经历了太多的痛苦!通坎被抓走,我连保护它的能力都没有!我受够了这种像蝼蚁一样的生活!我只是有时候想要快乐一点,我想站起来,想像个正常人一样被人看得起,甚至我希望他们害怕我,而不是每天画着这张可怜可笑的脸,像个傻子一样在地上打滚任人嘲笑!”
阿萤静静地看着我发泄,没有安慰,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马鞭,淡淡地说了一句,“在这个世道,弱者的愤怒,是最廉价的笑话。”
我们的争辩就这样无疾而终,谁也说服不了谁,只留下一地沉闷的死寂。
直到新城镇的第一场马戏正式开演。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我完成了我的小丑首秀。我摔得很惨,彩球砸在脸上很疼,台下的笑声如海浪般将我淹没。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般退回后台的阴影里,冷眼看着光鲜亮丽的舞台。
紧接着,是阿萤的空中飞人表演。
她穿着那身亮紫的紧身衣,在没有任何保护网的高空腾跃、翻转,像一只傲视群鸟的紫色天鹅。那一刻,她是最耀眼的星星。
佑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我最欣赏她,但也最厌恶她。”
我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为什么?”
“阿萤太清高了,也太自傲了,她不属于这里,把原本落在我身上的光芒全部抢走了。但是,她又是卑微不堪的,她根本不属于她自己。”
“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说?”
佑美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却闭上了嘴,只是神秘地笑了笑,转身走开了。
演出后的第二天下午,阿萤突然拉着我去买奶茶。她点了杯全糖的奶茶,脸上绽放出了明媚而温暖的笑容。
她捏了捏我的鼻子,像一个大姐姐,“你不用再去扮小丑了。”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我们不演了?”
阿萤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后,凑近我,悄声说,“我要去拍戏了。是女二号,一部真正的大制作电影!下个月就开拍了!”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记住,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马戏团里的任何人。我会悄悄离开,还要带你一起走,你来当我的助理。我们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问,“那通坎怎么办?”
“如果它能脱身,一定会来找到你,你相信我,你和它有这样心灵相通的默契。”
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我虽然震惊,但还是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我相信她。
于是我等着阿萤离开的信号。
次日夜里,佑美突然约我去镇上的KTV唱歌。佑美拉着我的手,一杯接一杯碰饮啤酒,“旬生,怪不得阿萤疼爱你,你看着很让人怜惜,像一只柴犬,或者像一个好弟弟。只是阿萤疼爱你的方式,有种奇怪的拔苗助长的生硬,为什么要扮演小丑?难道一定要哄观众们高兴吗?”
我说,“你讨厌阿萤,甚至嫉妒。”
喝到微醺时,佑美靠在沙发上,“旬生,你知道阿萤以前是打哪儿来的吗?”
我问,“哪儿来的?”
佑美冷笑了一声,“她是那个满脸麻子的家伙,从一家剧院带回来的。她本可以成为前途无量的演员,马上就要去演一部大电影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原本的女主角被另一个女演员顶替了。现在,那个顶替她的女人,都已经去戛纳走红地毯了,而她,只能在这个破帐篷里拿命翻跟斗。”
我瞬间将这番话和阿萤无邪的笑容联系起来。
我打了个酒嗝,脱口而出,“怪不得。那她还是有运气的,兜兜转转,她还能再去拍戏……”
话音刚落,我隐约看到佑美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像刀子一样刺向我。但我实在太困了,酒精的后劲猛地涌上头顶,我眼前一黑,彻底醉死过去。
第二天,我是被马大夫的骂声吵醒的。我揉着脑袋爬起来,却发现整个马戏团都乱套了。
阿萤不见了。
她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唯独人凭空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我拼命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却发现记忆在KTV的某个节点戛然而止,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甚至忘了自己曾经说过什么。
当天夜里的马戏照常开演,只是当空中飞人的音乐响起时,爬上高空跳台的,不再是那抹清冷的紫色倩影,而是换上了一身粉红紧身衣的佑美。
她在半空中张开双臂,笑容灿烂而得意,享受着本该属于阿萤的欢呼。
我站在后台的阴影里,看着台上的佑美,心里空落落的。栗子正拿着香蕉逗弄着猴子乒乓,经过我身边。
我看着半空中翻腾的红色身影,忍不住向栗子抱怨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与不解,“阿萤怎么就一个人跑了呢?”
阿萤的消失像是在这潭死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但这涟漪很快就被马戏团日复一日的喧嚣给抹平了。麻子脸老板对外宣称阿萤是生病回老家休养了,而佑美则名正言顺地接替了阿萤的位置,成了夜夜享受欢呼的新明星。
只有我心里那股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阿萤明明说过要悄悄带我走的,她不是那种会不辞而别的人。
直到三天后的一个黄昏。
栗子神色慌张地把我拉到空地后面的干草垛旁,“旬生,阿萤姐没走,她被麻子脸关起来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才去找跑丢的乒乓,路过西边那个废弃的地下室,听到了里面的动静,麻子脸在打她……”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我和栗子像做贼一样,借着夜色的掩护,摸到了西边那个堆满杂物的废弃地下室。地下室有一扇极其狭小、布满铁锈和蜘蛛网的气窗,刚好贴着地面。
我们屏住呼吸,透过气窗那层浑浊的玻璃往里看。借着地下室里昏黄的灯泡光,看到阿萤蜷缩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那件她常穿的红夹克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原本白皙冷艳的脸上,此刻青一块紫一块,嘴角高高肿起,还挂着未干的血丝。
麻子脸手里拿着一根用来驯兽的短皮鞭,指着地上的阿萤,唾沫横飞地骂着,“还想跑?!还想去拍戏?!你当老子这马戏团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皮鞭狠狠地抽在阿萤的背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阿萤闷哼了一声,身体痛苦地蜷缩得更紧,麻子脸一把揪住阿萤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阿萤,我告诉你,你这条命是我的!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能捏在我的手里!你要是再敢有半点逃跑的心思,老子挑断你的脚筋,让你连路都走不了,更别说去当什么狗屁女明星!让你这辈子都不能翻身!”
我看得双眼通红,想要爬起来,冲下去砸开那扇铁门。就在这时,阿萤的目光越过麻子脸的胳膊,透过气窗那狭小的缝隙,直直地对上了我的眼睛。
她没有呼救,眼神里都是痛苦,却坚定地冲我们摇了摇头,她微微张开嘴唇,对着我做了一个微弱的动作,“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