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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动物园里新 ...

  •   水中石象哼起一段奇异而空灵的旋律,像是水波在深邃的地下暗河中回荡,又像是风穿过远古的冰川。眼前的空气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些昨夜刚刚退去的积水,在阳光下升腾起丝丝缕缕的水汽。

      我感觉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恍惚,眼前的景象也变得不真实。在那个悠长的故事中,我仿佛看到十二只石象的幻影,在阳光与水汽交织的半空中,如同腾云驾雾般缓慢地游走、飞翔。这首属于黄金时代的“十二天音”,它不仅是解开逆转时光的钥匙,更是一首古老的安魂曲。

      我的眼皮开始变沉重,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靠在了一根长满青苔的石柱上。

      醒来的时候,我又回到了霖州的出租屋里。

      通坎被带走后的日子,像是一口干涸的枯井。霖州的雨没完没了地下,出租屋里的霉味一天比一天重。我整日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发黄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辆在雨夜中渐行渐远的卡车,以及通坎最后那声绝望的嘶鸣。

      直到阿萤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她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红夹克,身上还带着马戏团里特有的干草和劣质香水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我和栗子茫然地看着她,“去哪?”

      “去下一座南方城镇,通坎已经不在了,你们跟着我,和马戏团会和,他们都在等我了。在马戏团,至少能有口饭吃,也能换个地方透透气。”阿萤看着我,“你这样只会把自己困死在莫名的悔恨中。”

      我和栗子像两个被抽干了力气的行李,被阿萤带上了马戏团的大篷车。

      车队沿着泥泞的国道一路向南,阿萤给我们在马戏团安排不同的角色。对栗子吩咐道,“栗子,你灵活,心思也细,去帮老孙头带那几只泼猴。你慢慢学习怎么用香蕉引诱它们翻跟斗,再学会怎么在它们想抓你脸的时候,用铜鈸吓住它们。猴子杂耍,练的就是一股子机灵劲儿。”

      这正是她拿手的把戏,在大篷车停驻的空地上,常能看见栗子扎着简单的马尾,手里拿着细竹竿,对着一只穿着亮片小坎肩的猴子嘀嘀咕咕。那猴子叫“乒乓”,性格最是顽劣,却偏偏被栗子治得服服帖帖,能准确地在小铜鼓上敲出清脆的点子。

      马大夫再次受聘为兽医,而我,则被阿萤带去后台那面梳妆镜前,她用指腹沾了点惨白的底漆,开始在我的脸上涂抹,她的动作很轻柔,“从今天起,你要学会当小丑。”

      我问她,“怎样当小丑?”

      “你得把过去的旬生藏起来。画上这张脸,你就不再是你,而是一个被命运捉弄却浑然不觉的傻瓜。”

      她捏着一支艳红色的油彩笔,在我的嘴角画上一个夸张的上扬弧度。“笑,即使你心里在滴血,这张脸也必须在笑。小丑的滑稽,往往来自于把自己摔碎了给别人看。”

      接下来的几天,阿萤成了我最严厉的导师。她将我心中残存的自尊和骄傲一点点剥离。她教我走路,让我像个被扯断了线的提线木偶,笨拙、夸张,时不时地绊倒自己。我穿着那双大得离谱的红皮鞋,在狭窄的帐篷里摔了一次又一次,摔得浑身淤青。

      阿萤拿着竹条,毫不留情地抽在我的小腿上,“不够惨!你要摔得让观众觉得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他们才会开怀大笑!你要在痛苦中翻滚,把悲剧演成喜剧!”

      她教我愚蠢和失败,让我拿着三个彩球,故意将它们抛得乱七八糟,让彩球砸在我的红鼻子上。她严厉的眼神,让我想到那位得过春蚕奖的方老师。

      排练的时候,马大夫不知从哪儿弄了一瓶劣质酒,正和栗子蹲在幕布后头,一边抿着酒,一边透过缝隙看我在台上受难。

      台上的我,正因为那双红皮鞋而表演着第十八次摔倒,四脚朝天地躺在木屑地里。

      马大夫笑道,“你瞧这小子,摔得跟断了脊梁的流浪狗似的。”

      栗子抿着嘴忍笑,“马大夫,您别损他了。”

      马大夫嘿嘿一笑,“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演小丑嘛,心不狠脸不厚是不行的。咱们这帮人,谁不是在这红尘马戏团里扮小丑?只不过他这回是有聚光灯照着罢了。”

      大帐篷的穹顶下,各种精彩绝伦的表演正在轮番排练。吞火的壮汉猛地灌下一大口烈酒,对着火把喷出一条长长的火龙,炽热的温度将四周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起来。踩着高跷的杂技演员像瘦长的竹节虫,在细细的钢丝上如履平地,甚至还游刃有余地抛接着几把明晃晃的飞刀。角落里,几个柔软得像没有骨头的女孩,正把自己折叠成各种不可思议的形状。

      但我最沉迷的,还是阿萤的飞人绝技。

      她换下了那件褪色的红夹克,穿上了一身镶嵌着亮片的白色紧身衣,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冷艳而锋利。她顺着软梯爬上十多米高的跳台,下方没有任何保护网。

      随着一声清脆的哨响,阿萤抓着秋千,像一只轻盈的白鸟般跃入空中。她在半空中荡起一道巨大的弧线,然后在最高点猛地松开双手,身体在空中连续翻腾了两周半。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我屏住了呼吸,心跳如鼓。紧接着,对面平台上倒挂着的男搭档伸出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行云流水,惊心动魄。

      在半空中的阿萤,和平日里那个冷酷严厉的女孩判若两人。她张开双臂,身姿舒展而自由,仿佛重力对她来说根本不存在。我仰着头,死死地盯着高空中的那抹白色倩影,彻底沉迷于其中,久久无法回神。

      我突然明白了马戏团的魔力。这里是一个制造幻梦的熔炉,把危险包装成惊艳,把痛苦包装成滑稽。在这个巨大的帐篷里,阿萤在九天之上扮演着优雅的飞鸟,而我则在泥泞的地面上扮演着笨拙的蠢货。我们都在用命表演,试图在这荒诞的世界里寻找一丝喘息的空间。

      排练结束,我走到后台,看着镜子里那张画着巨大蓝色泪滴、嘴角却咧到耳根的脸庞。

      就在我逐渐习惯了将悲伤深埋于油彩之下,习惯了在木屑地里摸爬滚打时,马戏团悄然多了一个让我好奇的角色。

      她叫佑美。

      和阿萤一样,佑美也是马戏团里的空中飞人。虽然表演的都是那套惊心动魄的飞人绝技,轮流在穹顶之下享受着观众的惊呼与掌声,但她们却从未同台演出过,连擦肩而过时,空气中都会不可避免地带上几分微妙的火药味。

      佑美刚从日本回来,带来了一大堆沉甸甸的纸箱,里面装满了原版漫画书和各种新奇的电子产品。在满是汗酸味、干草霉味和动物腥气的后台,佑美的出现就像是一抹明艳色彩,她穿着一件樱花粉的针织衫,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蜜桃香气。

      排练的间隙,我躲在帐篷角落里喘息,脸上的小丑油彩还没来得及卸,黏糊糊地糊在皮肤上。佑美却毫不介意地凑了过来,她没有像别人那样嘲笑我的红鼻子,而是变戏法似的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红蓝手柄的Switch游戏机。

      “玩过这个吗?”她笑吟吟地挨着我坐下,将一边手柄塞进我手里。

      我摇头,“学校身边有同学会玩。但他们从不给我试试。”

      她教我玩一款日本的侦探推理游戏。昏暗的帐篷角落里,屏幕的微光打在我们俩的脸上。她靠得很近,柔顺的头发偶尔扫过我的肩膀,带着丝丝痒意。我们很快沉迷在寻找线索和推理解谜的虚拟世界里。在这方寸屏幕间缜密的逻辑推导,让我短暂地忘记了现实中那荒诞不经的烂泥生活。

      借着屏幕的光,我忍不住偷偷打量她。佑美的眼睛很亮,眼角微微下垂,透着一种无辜的娇憨。平心而论,她比阿萤更漂亮,也更动人。阿萤的美,是那种刀锋般锐利的、透着寒意的冷艳,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而佑美则像是一汪温热的春水,柔软、鲜活,能轻易让人卸下防备。

      游戏刚好通过了一个难关,佑美欢呼了一声,随后转过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我脸上滑稽的妆容,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阿萤也真是的,干嘛非逼着你扮小丑啊?把你弄得这么丑,多糟蹋人。”她伸出纤细的手指,隔着空气虚点了点我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娇嗔与惋惜,“你生得这么好看,身段又挺拔,这副骨相,就该穿上银甲,去扮演那个骑马的年少将军才对。”

      我愣了一下,我摸不清这佑美的底细,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敷衍地笑了笑。但这几句轻飘飘的抱怨,却像是一根细小的刺,精准地挑拨着某种微妙的反抗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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