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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变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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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一灯如豆,微弱的火光在三人脸上不停的晃。
“三天,”方大娘敲桌子上的舆图,“情况紧急,三天内,我们必须把图送出去。”
“周边几个县,就木易县情况好一点,”方磊紧皱眉头,深深叹一口气。“知县现在更是把灾民安置在城内,在别人眼里,这不就是肥羊吗。”
“恐怕过不了几天,隔壁县就打过来了。”
方大娘的敲桌子的手停住了,她站起来,一字一句道。 “不能再接着拖了,我们最好明儿就把图送出去。”
阿穗没有搭话,她看看放在角落里的食盒,光线昏暗,她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阿兄,图没有动过吧。”她问。
方磊:“放心,食盒一直有县衙的人看着。”
窗外突然刮过一阵大风,窗户被吹开,嘎吱嘎吱作响。
灯,熄灭了。
宋府管家打一个哆嗦。
下人赶忙凑过来关切道:“这里风大,赵管事,您快站到我身后,我替您挡着。”
赵管事翻一个白眼,不耐烦推开他:“滚一边去。” 下人讪讪退开。
赵管事搓搓手,面上不显,心里却骂了一路。这荒地,他是再也不想踏足第二次。
“人,人来了。”赵管事身旁有人推他。他眯着眼定睛一看。
果然,几个人正拿着火把朝他们走过来,火把下,刀光闪烁。赵管事笑脸相迎。
“我家老爷有要事和你们合作。”
……
阿穗重新燃起油灯,走到角落,拿出铁矿图,终于松一口气。
方磊抵在窗户旁。
“图没问题吧。”他问。
阿穗笑:“没有。”
方大娘也长长吁一口气:“还好。”
阿穗去里屋找出一根麻绳,递给方磊。
方大娘在旁边,忽然说:“要不我明日直接翻墙出去算了。”
阿穗举着油灯的手一顿。 “方姨,你这做法也太糙了。” “娘,别出馊主意。”方磊也搭话,修窗户的手没停。
“怎么是馊主意,”方大娘拔高声音,又猛的压下来,“你们的主意就是太缜密,稍微出一点岔。”
她拍一下巴掌。 “没了。”
阿穗还是反对:“不行,万一被发现,图就没了,我可没多的墨再画一张。”
方大娘想了想:“那还是让方磊把图拿上,趁巡逻的时候放在城墙旁让我自己去取。”
“娘,巡逻是两人一队的。”方磊在窗棂上打一个结,拍拍手。
“好了,今晚先将就着。明天再去找木条。” 他将两人都拉到椅子旁。
“娘,你别想了。”
方大娘破罐子破摔:“我觉得可行,有时候你们就是太谨慎了,才会耽误事。”
阿穗不为所动:“你被抓了,我们几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灯在几人脸上荡。
方大娘盯着火苗,眼睛里划过一道光。
“我知道了,”她一拍桌子。
阿穗和方磊都抬头看她。 “
火。”方大娘的眼睛愈发明亮。“咋们放一把火,引开巡守。到时候,我趁机溜出去。”
方大娘看他们,二人迟迟没吭声。
“这样总没有漏洞了吧。”她大声道。
“在哪里放呢?”阿穗迟疑,“万一伤着百姓怎么办。” 方磊摸了摸下巴。
“西街有一块老房子,许久没住人。而且离其他地方也挺远的。”
“就这么定了。”方大娘拍板。阿穗没说话,朝方磊瞪眼。
方磊摊开手,眼神里似乎在说,拦不住啊。
阿穗的肩膀塌下去:“行吧,那谁去放,怎么放?”
方大娘沉吟,笑笑:“你上次制的火药不是还有剩吗?到时候弄个延迟放的机关,谁也怀疑不到咱们。”
第二日清早,方磊顶着乌青的眼袋往外走,与阿穗撞上,她幽怨与方磊对视一眼,盯着同款眼袋走了。
她精神抖擞,不但给二人做好饭,还唠唠叨叨吩咐他们任务。
“阿磊,把巡逻的班次,时间记好。”
“阿穗,一会儿去把机关弄好。”
“等我走后,你们二人一定要守望相助。”
阿穗给方大娘拿一个馒头,笑着道:“方姨,再不吃就凉了。”
耳朵边终于清净,方磊嗤笑一句,阿穗瞪他。
院里一阵鸡飞狗跳后,众人终于散开。
阿穗沿着小巷慢慢向西街潜去。
巷外,叫喊声,吵闹声不断,衙役正在引人入东坊。
有人想趁着人多悄悄逃去城门,直接被守卫斩下头颅。
他大喊:“出逃者,传消息者,一旦被发现,斩立决。”
巷外安静一息,似乎都被守卫震慑。
阿穗没理会,走路的声音却是更轻了。
与东坊的吵闹不同,西街万籁俱寂,灰突突的道路上偶有几片叶子落下,哪里还有以前的繁华。
阿穗爬上房梁,谨慎扫清周围的状况,确定没人,才轻轻落下。
还没站起来,阿穗看见前方突然出现一双鞋,抬眼,便与一双澄澈的眼对上。
阿穗松口气,嘴角微微上扬,得来全不费工夫。
少年不熟悉她,只当她是面无表情,看不出阿穗对他毫无缘由的放松。
“你是谁?”他的脸紧绷,防备看着阿穗,“为什么跟踪我?”
阿穗:“……”。
阿穗斜睨他一眼,压低声音:“我好像见过。”
少年浑身一僵。
想起昨日的事,他便觉得脸皮发烫——他太鲁莽。
“你……”少年羞愧低下头,斟酌许久才问,“昨日为什么要帮我。”
“看你面善。”阿穗抬头,扬起一个笑。
光撒在阿穗脸上,她眉眼弯弯,显得明媚。
少年呼吸一滞,他别过眼,很久没有说话。
“谢谢你,”他道,见阿穗手里在摆弄什么,他下意识有股不祥的预感。
“你……你做什么?”
阿穗没好气:“看不见吗,我在放火药啊。”
玩心大起,阿穗瞥一眼少年,故作凶狠, “要是你惹我不开心,下一秒炸了你。”
少年往后微微退几步。
阿穗噗噗直笑。
“你捉弄我,”少年瞪她。
“谁叫你这么不经吓。”阿穗笑眯眯,他和那人的胆子简直一脉相承。
她做好机关,站起来就往外走。
“不准动我东西,我下午来找你。”
少年冲她大喊:“不会真是炸药吧?”
“你猜?”阿穗回头,俏皮的笑。“收好,它会保护你。”
她把命石拿出来丢给他。
“对了,想要查东西,记得别被发现了。”
少年脸色一变。
阿穗走了许久,他还摩挲手里的石头,石头粗糙,微微硌手,和他以前戴过的玉佩完全不一样,却莫名带来一种心安。
她没有问他“爷爷”的事,只叮嘱他万事小心。
少年心思有些奇妙,他还没问她的名字呢。
回途,阿穗没有瞧见一个人影,不管是衙役,还是流民。
阿穗疑窦丛生,不敢轻易向前。果然,没一会,跑来一大群护卫。
“宋家造反了。”
阿穗脑子空了一瞬,她赶忙朝家跑去。
还没到,阿穗便与一人撞上,她下意识从怀里掏出匕首。
“是我,”方大娘道。
阿穗心还在怦怦跳,她收回匕首:“方姨,你每次都吓我。”
方大娘讪笑。
“东坊乱了,方姨,你快溜出去。”阿穗冷静下来。
方大娘拍拍胸前的图:“正有此意。”
走前,阿穗担忧看看东坊。
方大娘:“放心,娄知县早有成算,百姓早就被疏散到安全的地方了。方磊已经去支援了。
阿穗放下心来。
她们躲过县里的护卫,顺利来到城门附近。
而县城外的场景,却让二人傻了眼——只见城外乌压压站了几百人,个个手提棍子,一看便知道是乱军。
而城门现在稀稀拉拉几十个守军,一看就撑不住。
阿穗看看城外乌压压的人群,手心全是汗。她咽口唾沫,声音发干:“这就是娄知县的成算吗?”
方大娘低声骂一句,面色也不太好。
“这娄阳平日里看着靠谱,怎么会在关键时刻出岔子。”
城内虽然装备精良一些,但毕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人数上也不占优势。
方大娘咬咬牙,终究叹气一声:“咱们打吧。”
如果木易县破了,她送出图又有什么用,人,才是一个县最大的财富。
再者,如果她们这样做,由于当年徐州逃跑的那些贪官污吏有何异。
阿穗应声,从怀里掏出没用完的炸药。
“方姨,你先引出一部分人,我们直接用火药炸。”
阿穗掏出一块布递过去。
方大娘把面掩上,点头,随手拿起旁边的木棒冲出去。
敌人们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从哪里冒出一个壮妇人,皆一愣。
方大娘一棒便挥飞出去四五个乱军。
眼见被突然冒出的人打了兄弟,各个贼寇怒火冲天,直直朝方大娘围过来。
这正和方大娘的意,她直驱围圆最弱大踏步,一把撞飞几个贼寇,引敌人去了一开阔处。
阿穗瞄准时机,把火药点燃,朝那群人扔过去。
砰的一声,十几个敌人被炸飞。
阿穗和方大娘配合默契,又炸了几回,只可惜后面的敌人学聪明了,没有第一轮那样效果明显。
等把剩余的火药炸完,阿穗也蒙面冲出来,朝着敌人杀去。
她眼前又浮现出徐州那群人的脸。
当年也是,一群匪贼聚集,杀去受灾比较弱的县城。那年,血流千里,没死的,也被他们当成口粮。
如果当时她没有命石,管她如何天生大力,她也会死。
而现在,青州终于不会重蹈徐州的覆辙。
每杀一个敌人,阿穗就会觉得,她那年的绝望会少几分,于是,她笑了。
血溅进她的眼,她没眨。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把城门守住。
城门的士兵都朝这两个奇女子投来敬佩目光。
阿穗和方大娘都累的瘫坐在地上,但时间不等人。
趁着其他人打扫战场,阿穗推推方大娘。
“方姨,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方大娘满脸痛苦,但不得不站起来。
二人颤颤巍巍走到角落。
方大娘拿出怀里的铁矿图。
图被油皮纸包裹,没有沾染一点血迹。
她拿给阿穗最后一次检查。
“快些检查,”方大娘还有心情开玩笑,“再不走,我今日怕是没力气了。”
阿穗却是一脸凝重,图上有一大块黑色。
她摸摸她在图上留下的印记,没有。
“图被换了。”
方大娘脸色大变,她还想垂死挣扎。
“阿穗,这个时候,你莫骗我。”
她拿过阿穗手里的图,看见那一大团黑色,脸色变得难看。
“这不是真的图,真的被拿走了。”
阿穗想想,又道:“这好像是用白矾混合什么东西染上的。刚才你的汗浸在上面,因此显现出颜色。”
“谁进过我们的屋子?”
方大娘慢慢回想,“你和方磊走后,听到东坊的动静,我出去了一趟。”
“可我锁了门的。院里还有你布置的机关,如果那人是翻墙进入,我又怎么会发现不了。”
阿穗回想这两天的所有事。
封城,调职,换图,一桩接一桩,让他们应接不暇。
外面忽然又传来敲锣声。
“宋反贼家拿出了兵器,紧急支援。”
守卫们鱼贯而出。
“怎么这么多人,”方大娘疑惑,“他们刚才怎么不出来帮忙。”
阿穗眼下划过一道了然的光。
“你还记得我们的房子是谁租给我们的吗?”阿穗没由头说。
方大娘摸不着头脑:“当时,阿磊刚进官衙,前途无量……”
方大娘一顿。
“恐怕是娄知县叫人低价租给我们的 ”阿穗冷笑:“我们被涮了。图在娄阳那儿。”
他可真是一个老狐狸,借她俩的力,打掉这么多乱贼,不费一兵一卒。
方大娘也想通了,她攥紧拳头,牙咬切齿:“该死的,竟然算计我。”
东坊附近突然冒出一道青烟。
外面火光大起,又冒出几百个敌人,与上批不同,他们个个装备精良。
宋家伙同外贼里应外合,上一波,恐怕只是探娄知县底的。
现在,他们动真格了。
娄知县能打的过吗?阿穗疑窦丛生。
她对方大娘说:“方姨,你留下帮忙。我去找娄知县说说理。”
此时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方大娘点头,一脸疲惫。
“姨,悠着点。”
说完,阿穗从守卫那里牵了一匹马就跑——没有人来追。
阿穗心中恼怒,那娄阳怕是早料到有这一会,把他们安排的好好的。
还没到县衙,阿穗突然看到前面冲出一个人。
她赶忙拉住马,前面,少年幽怨看着她。
天都快黑了。
想起她对他许的诺言,阿穗摸摸鼻子。
“有事绊到了没去。你怎么出来了。”
少年:“外面响声太大了,你一直没来,我只能出来探探情况。没想到……刚好遇见你。”
阿穗觉着更加心虚,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看看少年,阿穗心头一动。
她把家里的钥匙递给少年,附耳说了剩余炸药的位置。
少年一愣。
“别碰别的东西,不然,”阿穗笑笑,“我可不知道有没有别的机关会伤到你。”
她朝衙门疾驰。
衙门人很少,个个行色匆匆。
阿穗爬上屋顶。
县衙二堂。
“报,知县,宋反贼点名要见着你。。”“我却小看他了。”
娄知县闭闭眼,站起来,负手而立。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的太偏激。”
侍卫犹豫一下,坚定道:“如果不逼粮,木易县的百姓都要饿死。更别提外面的灾民了。” 娄知县笑着看他一眼,又别过眼。
“我确实大意了,没料到对方的底牌,害得无辜的人死于非命。”
他的笑苦涩,痛苦,但唯独没有后悔。
“大人……”侍卫斟酌语句开口。
娄知县摆摆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必说了。”
侍卫沉默。过了许久,娄知县才叹气。
“去忙吧,再等一会儿。”
侍卫退下。
娄知县闭闭眼,替自己沏一壶茶,才道。
“下来吧。”
阿穗伏在房梁上,确定周围没有伏兵,才轻轻落下。
她站稳,抬头,正好对上娄知县的眼。“知县什么时候发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