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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   大晟同 ...

  •   大晟同安十九年,青州大灾。
      木易县,昔日七夕的喧闹归于死寂。店铺关门,仅数名行人埋头疾步,偶有衙役上前,敲着大锣高喊。
      “邻县民变,本县戒严。”
      “要道禁行,严防窜扰。”
      阿穗拿着食盒,匆匆向城门走去。
      “阿兄。”阿穗微笑喊。
      方磊正在为流民舀粥,袖子挽到胳膊肘,漏出一段黝黑的小臂。
      看见阿穗,他向旁边的弟兄说句什么,快步走到阿穗面前。
      “方姨叫我给你送过来的。”她扬扬手中的食盒。
      方磊接过食盒,惦了惦,没打开。
      “阿娘呢?”
      “还在官衙印路引。”
      阿穗掏出帕子,踮脚替方磊擦汗,方磊顺势弯腰。
      趁二人靠近,阿穗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已经打点好了,”方磊,”下午就可以走。”
      阿穗点头。
      “图你可要保管好。”她指指食盒,“那边缺铁不是一时了,我们务必要完完整整送出去。”
      “放心,阿娘下午就可以走掉,不会出差错的。”
      阿穗不再多言,朝前面望去,只见队如长龙,多是逃难的百姓,面黄肌瘦,骨瘦如柴。
      有几个站不住的,靠着墙根蹲着,眼睛盯着粥棚方向,一动不动。
      阿穗闭闭眼,她似乎又见到幼时炊烟断绝、饿殍横陈的场景。
      “想什么呢?”方磊轻拍她的肩。
      阿穗笑了笑:“娄知县真好。”
      他让官仓开粥棚,救了不少人。
      方磊搭在阿穗肩上的手停了一下,他轻声安慰:“会好的。”
      这时前面忽然传来吵闹声。
      二人对视一眼,一齐向前方走去。
      还没等二人走进,他们听见捕快李肆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
      “小兄弟,这可不是你砸场子的地方。”
      前方站着一个莫约十四五岁的少年,他脊背笔直,虽穿着已打着补丁的粗衣,却难掩矜贵之气,一看便不是普通家庭养得出的孩子。
      旁边有一个老头扯着他的袖子,使劲往下拽,却拽不动。
      阿穗突然轻轻笑了。
      感受方磊向她投来疑惑的眼神,她眨眨眼。
      “认识?”
      阿穗摇头,不肯多言。
      与此同时,少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李肆,眼神如炬。 “大雍律载有明文,粥成,以箸插之,直立不倒;以布裹之,密不漏汤。”
      他指指粥铺,指指铺里的米粥:“你们这锅里熬得什么?米汤,都照得清人影。”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在场的,不管是灾民、衙役,男女老少,皆向他投去诧异的眼光,没人说话。
      青州大灾,谁都知道粮食精贵,木易县的余粮也不多。
      “大雍律?”方磊喃喃自语。
      阿穗扫他一眼:“阿兄,他明明说的大晟律。”
      方磊啊一声,疑惑看向阿穗。
      “是吗?”
      阿穗坚定道:“就是大晟律。”
      方磊没多问,阿穗稍微吐口气,在场的恐怕只有方磊懂法。他不细究,旁人便察觉不到少年的怪异之处。
      那也是她最大的秘密。
      就在二人悄声附语之时,老人一把捂住少年的嘴。
      “你这小子,疯病犯了,又胡乱说什么。”
      他拉着少年跪下,向李肆赔笑道。
      “大人,我这孙儿脑子有问题,从小疯言乱语惯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他一命。”
      少年挣开他的手。
      “我没病。你们这样对得起皇上,对得起百姓吗?”
      他眼睛一眨不眨盯住李肆。
      “你这气派,”李肆斯文条理拍拍衣服,“可不像小老头能培养出的。”
      李肆语气突然严肃,他厉声呵斥。
      “说,你们是不是乱军派来的奸细。”
      老人顿住,爆发前所未有的力气,摁下挣脱的少年,和他一起向李肆磕头。
      “大人,冤枉啊。”
      一时四处窃窃私语。
      阿穗踢踢方磊的脚。
      “你不去管管,这老人看着怪可怜的。”
      方磊狐疑:“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阿穗没说话,摆明不想搭理他。
      方磊扬眉,指指磕头的老头和少年。
      “你不怕他们真是奸细?”
      阿穗又踢他。
      方磊见她神情执拗,无奈叹气,他把食盒递给阿穗,往前走两步。
      “肃静。”他大喊。
      交头接耳的声音停了。
      “方捕头。”李肆朝他微笑,目光却紧盯少年不放,“你说,这两个奸细该如何处置?”
      方磊走到老头跟前,抬手示意李肆止住,他弯腰扶起老人。
      “老人家,慢慢说。”
      老人似乎感受到方磊的善意,他磕磕绊绊说道:“实不相瞒,我……我姓翁,家里从前是清远县有钱的商户,家里有两个孙儿。”
      有人在下面点头附和:“确实,我还买过他家的胭脂咧。”
      老人还没松口气,后面的声音又叫他一僵。
      “不对,我怎么记得他只有一个孙子,而且不长这样。”
      灾民们七说八舌。
      “这下还有什么可说。”李肆挑眉,朝不远处的守卫招手。
      “证据确凿,快把这两人抓起来。”
      少年脸上带着悲切,眼一闭,似乎想说什么。
      “且慢。”方磊喊,“翁老丈,你还有什么解释。”
      老人苦着脸向众人作揖。
      “实不相瞒,我那儿媳生了两胎,你们看见的是另一个。至于这孽畜,”老人摸把脸,“你们也看见了,我家实在不敢让他视人啊。”
      没人接话。
      老头的头上又开始冒汗。
      “我好像见过。”
      方磊身子一僵,在李肆投去视线之前挡住那个方位。
      “咦,我好像也见过。”
      “对对对,他在外面跑过好几回呢。”
      “有一会,是不是娄掌柜拿扫帚撵他屁股。”质疑的那位也讪讪开口,“我见过他,一时忘记了。”
      东一句,西一句,越来越多人证明少年的存在。
      李肆的笑慢慢收起来,他看向方磊。
      后者不咸不淡道:“既然这样,继续施粥吧。”
      老人悄悄松口气,捏紧的拳头松下来。
      “等一下,”李肆看向少年,撇撇嘴。
      “如今青州大灾,各地都缺吃的,是娄知县开恩,才匀出部分粮,叫大家还有口粥喝。还望各位珍重。”
      众人纷纷叫好,感念娄知县大恩,甚至有人当场下跪。
      “若不是娄知县放粥,我家今晚恐怕要饿死。”
      “顿县那个杀千刀的,早带着财务粮食跑了,还好有娄知县啊。”
      人群慢慢散开,李肆路过方磊,哼一声。
      娄老头拽着少年朝方磊跪下。
      “今日多谢方捕快大恩大德。若不是您,恐怕我和孙儿难逃一死啊。”
      方磊忙拦下。
      老头朝少年瞪眼:“孽畜,还不向方捕快道谢。”
      少年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双眼泛红,但他还是规规矩矩向方磊作揖。
      “多谢。”他声音沉闷。
      方磊深深看他一眼道:“日后谨言慎行。”
      老头千恩万谢,拉着少年走了。少年走之前,回头朝阿穗离开的方向看一眼。
      方磊到了官府的棚子,食盒完完整整放在他的座位上。
      他低声骂几句。
      旁边的人没听清:“方捕快,你说什么。”
      方磊笑笑:“没啥,快舀粥吧。”
      旁边的人感慨:“这么多灾民,粮仓的粮食越来越少,再不省着用怕撑不过三日。”
      方磊没答,他朝少年离开的方向看看,若有所思。
      直到旁边的人推他胳膊肘,他才道:“娄知县会想办法的。”
      阿穗回到家,便去了自己的屋子。
      她打开藏在床下的盒子,里面躺着十几颗石头,大小不一,大多灰扑扑的,只有几颗发着莹莹的光。
      她轻轻拈一颗在手里把玩——这是她现在最大的秘密。
      而现在,终于有人要共享它。
      她想起几年前,那人道:“去木易县,我要你等一个人,在那之后,你才可以拿出命石。”
      门吱呀打开。
      阿穗手一抖,石头掉在地上。
      “方姨,你吓死我了。”阿穗夸张拍拍胸口。
      方大娘朝她翻白眼:“在家也要随时保持警惕。”
      阿穗捡好石头,把它放回盒子,刚准备关上,又小心翼翼拿一颗揣在腰包。
      “怎么又少了几颗发光的,”方大娘惊奇问。
      阿穗绷着圆脸,一本正经的说:“它们寿命用完了。”
      方大娘忍不住捏捏她的脸。
      “方姨,”阿穗不悦瞪她,“我是大姑娘了,你不能捏我的脸。”
      方大娘笑笑,又将她揽进怀里:“我家阿穗真招人疼。”
      方大娘马上要走了。阿穗抿抿唇,不说话。
      窗外有光斜照进来,落在她们脚下。
      许久,阿穗闷闷道。
      “方姨,等到徐州送了图,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别太劳累。”
      “你心疼我?”方姨问。
      阿穗脸有些热,许久才嗯一声。
      阿穗暗暗想,方姨可太热情了,方磊和她一点都不像亲母子。
      二人一阵推心置腹。
      太阳偏西,把人影拉到两三尺长,阿穗和方大娘终于前往城门。
      他们三人打算趁着木易县有人外出之际,把方大娘送出去。
      徐州缺铁,只要他们三人能成功,徐州那边就能大有裨益。而且,铁矿离木易县不远,到时候徐州往青州运粮,灾民就不会饿死了。
      两全其美。
      而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让方大娘赶紧离开木易县。
      城门口的灾民比中午又多了,阿穗一看,眸色暗沉几分,看来隔壁县的情况真的不好了。
      方大娘去出城的地方排队。
      方磊来了,阿穗冲他点头,方磊去了排查口。
      自从昨日隔壁清远县闹民变的消息传来,木易县管控很严,所有离开的人必须搜身。
      图只能靠方磊暗里传给方大娘。
      中午送饭,阿穗把铁矿图藏在餐盒暗格里。
      相同款式的食盒,阿穗有两个,一个是实心的,一个有暗格。
      那实心食盒是她光明正大去定做的,天下只此一件,所有人都看见,谁也会不会想到,她还有一个空心的。
      也是这样,他们三人才能暗中传递消息。
      三个人,两个人……马上就到方大娘了。
      阿穗勾在嘴边的笑容越来越大。
      城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知县有令,”衙役手里举着公示,扯着嗓子喊。“所有灾民进城安置,不得擅离。”
      众人一阵骚动,议论声四起。
      有人壮着胆子问:“大人,不知我们安置在何处。”
      衙役笑:“你们可有福,今日知县轮番去各大户游说,给你们腾出宅院暂住。”
      众人纷纷欢呼。
      阿穗也笑,如果那年徐州多几个这样的好官,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衙役接下来的话却让阿穗笑意凝住。
      “从现在起,整个木易县戒严,任何人不得外出。”
      “各位来拿路引吧,不要拥挤。”
      事发突然,方磊没来得及和阿穗方大娘说上两句话,便被拉走。
      方大娘一脸凝重,她深深呼一口气,扯阿穗衣袖:“我们先回去。”
      阿穗点头,揽住她的胳膊。
      街上变得嘈杂——都是即将前往东坊的灾民。
      几个衙役还在不断敲大锣。
      “邻县民变,即日宵禁。”
      “邻县民变,即日宵禁。”
      走到县衙的时候,阿穗朝里看了看,娄知县这个时候应该干嘛。
      县衙二堂内,娄知县轻啄一口茶,听衙役禀报东坊的事。
      “城门那边呢。”
      衙役含笑:“都盯着,大家都在感念您的大恩呢。”
      娄知县心里有了一杆秤。
      他哼笑道:“那宋福,真是不知好歹,我都没借他的屋子,只是借粮,他竟朝你摆脸色,你再去催催。”
      “东坊的,城门的,都盯紧。”
      而东坊宋府。
      “他欺人太甚。”宋员外甩翻茶盏,“他要五成,我一成都不给。”
      “可……他有武备,我们打得过吗?”管家哭丧脸。
      “这还不容易,”宋员外眼珠一转,示意管家凑过来。
      管家附耳听完,一言难尽,他迟疑:“这……这怕不好吧。”
      宋员外瞪他:“怎么了?跟着我你总不会吃亏。”
      “还不快去。”宋员外吼。
      管家张张嘴,赶忙出门。
      到家后,阿穗关紧房门,听了听外头的动静,才压低声音:“图呢?”
      “在你兄长那。”方大娘在房间里踱步,脚步很急,许久,她停下来,安慰自己道:“总归灾民有找落了,事情还是好的。”
      阿穗点头。
      方大娘这时完全镇静下来:“对,我们先商量别的办法吧。”
      太多灾民涌入城内,木易县戒严不是几天的事了。
      如果中途再有什么变故,阿穗不敢想,她那时只有用出命石。
      她看看方大娘,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呢,会把她当成怪物吗,就算他们不追问,徐州那边又怎么解释。
      阿穗想起那位城门口的少年,叹气。早知道,她就该直接把他拽到这来的。
      天黑了,外面传来打更声,阿穗的眼皮不知为何一直跳,她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方磊回来,又带来一个不利的消息。
      “我被调到城里巡逻了,”他满脸疲惫,“城门那里,怕是没办法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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