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梦里 有时, ...
-
有时,卷卷也会来闯入她的梦里,次数很少,但概率不为零,这一部分江未眠的记忆倒是格外清晰。
‘‘别出声,’’江未眠死死的捂住女孩的嘴,用气音在她耳边小声说,‘‘他会过来。’’
带着湿味的深蓝色窗帘沉沉地盖住两个身形稚嫩的女孩,她们背抵着的模糊发黄的玻璃,再向后是张牙舞爪伸展着的枝桠,交错的黑影在沉郁的黑暗中勾勒出杂乱的轮廓。
江未眠在两片窗帘间拨开小指宽的缝隙,眼前先是个长满灰的木质破橱柜,半扇柜门要掉不掉萎靡地挂着,占去她的大半视野。
江未眠屏住呼吸,缓缓压弯了腰,把眼睛向外稍稍送了出去。
房间光线极差,几乎没有光亮,索性她在这里待了有些时候,眼睛早已已经适应了这样的昏暗。
这里像是间废弃杂物间,大件的纸箱、家具和鸡零狗碎的小东西零散地堆在地上和架子上,沉默地侵吞本就窄小的空间,逼仄凌乱的感觉压抑着让人喘不上气。
江未眠的视线小心翼翼地绕过橱柜和铁架子,扫向门口。
杂物间没有安装门,只有一圈长而方的门框,被框住的是漆黑一团,了无生气。
她悄悄松了口气。
没被发现。
江未眠合上窗帘。
‘‘你在发抖吗?’’江未眠皱眉,语气里带着担心,卷卷突然出现在废弃仓库里,两人只好先找个勉强算是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我没抖。’’卷卷轻缓地用气音反驳,带着温度的手掌抚上江未眠的手腕,安抚性地拍了拍。
‘‘是你在抖。’’她说。
江未眠仔细一看,自己紧攥着的衣角和她的两指簌簌颤动,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显得苍白。女孩温柔但不失力度地掰开江未眠的指节,把江未眠颤抖的手包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手心。体温顺着相接的肌肤一点点蔓延开来。这一时刻,江未眠还没有全然踏实下来,但微弱的安全感使得她紧绷的神经猛然喘了口气,一直紧密咬合的牙关也逐渐放松,牙齿后知后觉的有些酸涩无力。
‘‘卷卷。’’
‘‘我在呢,’’女孩回应,‘‘放心,我在呢。’’
江未眠把额头抵在她的肩头,低低开口,‘‘他在找我们。’’
卷卷疑惑:‘‘谁在找我们?’’
窗帘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重物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紧接响起一串拖行东西的声音。
江未眠蓦然睁大双眼,两人僵在那沉重的布帘后,呼吸都不敢用力。直到她的眼睛变得干涩难忍,一眨眼便蓄满泪水,声音才短暂停住。
又响起。
碰——
刺响,是金属撞上金属。
沉重的脚步声一点一点的靠近,飘荡在杂物间。每落下一步,那入侵者强烈的存在感就再重上一分。昏暗,沉闷,狭窄的小屋里,那‘‘人’’仔细地敲敲每一只纸箱,时不时用剪刀划拉铁架子,发出刺耳的,让人牙酸的尖响。它把玩着手里的剪刀,嘴角咧到耳后,含着一抹毛骨悚然的笑意。
它的右腿不自然的内扣,右脚也无力地耷拉着,走路全靠左边撑起全身,因此一步一歪,一走一拖,力道大的吓人。在过于沉默的黑暗中,分外清晰。
砰——
它把剪刀狠狠地扎进最大的纸箱,浑浊的眼睛顺着裂口向内窥视。随即它的目光落在橱柜上,它伸手抓住整个柜门,把半个身子探入橱柜,摇摇欲坠的柜门不堪重负,轰然坠下了。
它抽出扎在箱子上的剪刀,一步步走进橱柜后的窗帘,它从候口挤出咕叽咕叽的怪笑。
下一秒,咔吱咔吱的磨牙声贴上了江未眠的耳朵。
江未眠看到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额头与下巴各生长着一只漆红的眼珠,诡异至极。
一抹寒光闪过眼前,接着是天旋地转。再睁开眼,她摔在走廊上,膝盖和胳膊顿时传来来酸胀的刺痛。发梢糊在脸上,冷风呼啸灌进嘴里。
顾不上仔细环顾周围,江未眠一把拉起女孩的手,倾尽全力向前奔跑。
卷卷被拉得踉跄了一下。
入侵者从身后的门框窜出,高举剪刀,脚步声炸响,又快又密,全然没有了刚才的迟缓。
江未眠不敢回头。
女孩忽然捏了捏江未眠的手心。近接着以不容置喙的力道拽着她的手冲进一间有门的屋子。
她快速地摔上门,扭动门锁,绊住门,江未眠拖出一张缺了条腿的破椅子,将椅背斜顶在门内侧的把手上,后腿卡在门与门框的空隙,形成第二道防线。
咚——咚——
它在拍门,拍击的力度一下重过一下,频率越来越快,江未眠的心脏也随之狂跳。
咚——噗通——嘎吱嘎吱——
缺胳膊少腿的椅子和木门一起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连同里外的声音,搅动成令人窒息的重奏。
不知过了多久,夜寂静了。
入它一步一拖,像他来时一样大张旗鼓地离开。
江未眠终于得到了大口喘气的机会,她的腿一软,直直地跪坐在地板上,殷红的血成一小股留下,滴在地上,汇成了小小的一摊。
女孩蹲在江未眠面前,江未眠把脸贴在她的颈窝。
“它走了,”女孩抚摸着她的头发,“别怕,它走了。”
江未眠听得出来卷卷也在怕,江未眠头顶传来凌乱的呼吸,不仅是因为在走廊上的奔跑。
“我知道了。”江未眠闷声闷气地回答。
“没事了,没事了。”
她不该把卷卷拉进这样的梦境,女孩应悠闲地在沙滩漫步或者在树林钓鱼。她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她张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梦,夏然而止。
江未眠猛然睁开眼。
天旋地转,意识一点点回笼,消失的世界海水般纷至沓来,扭曲的空间回归原位,一切都像它原本该有的样子,坦然得了无生息。
江未眠像溺水者刚刚浮出水面般大口地喘气,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喉咙里仿佛含了生锈的刀片,又痛又痒。她偏过头看墙上的时钟,秒针转过两圈,她才轻微地动了动手指。
她闭着眼躺了几分钟,起身坐在沙发上发呆,直到第一缕阳光洒进房间,她撑着发麻的双腿走回卧室,踢开拖鞋卷过柔软的被子,灯关着,窗帘却大开,屋子里一片灰蒙蒙的亮光,江未眠把脸埋在枕头里,在朦胧的光线里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