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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契约 “臣……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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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几日,白思沅都处在一种“随时会被拖出去打板子”的惊恐之中。只要听见门外有点风吹草动,他都要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可一连几天,宫里也没来人抓他。
今夜是花朝节,宫中设宴,百官同庆。按理说,他是没资格去的。但今年陛下为了祈求北地旱情缓解,特意广邀群臣。
去,还是不去?
去,万一陛下看见他这张脸,想起了那“二两银子”的买卖,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不去,那卷《北地水文图》就只能继续在他这发霉。
白思沅看着桌案上那卷图纸,想起恩师临终前浑浊不甘的眼睛,想起北地那些干裂的嘴唇和绝望的眼神。
“罢了。”
花朝节的宫宴。
殿内金碧辉煌,白思沅被安排在最角落,只等一有机会就冲上去献图。
“哟,这不是白侍书吗?”
白思沅抬眼望去,只见工部侍郎孙大人正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工部的官员。
“怎么,白侍书又把那破图带进宫来了?”孙侍郎瞥了一眼白思沅护在胸前的手,嗤笑一声,“也就你把那张废纸当宝贝。我们工部这么多能工巧匠,还不如你和你那个死脑筋的老师?”
周围官员闻言,纷纷笑了起来。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一个坤泽,不在后院绣花,偏来谈什么治水。”
“那图我都看腻了,什么引漳河水北渡,简直异想天开。”
白思沅原本不想说话,可听到他们拿恩师作践,心头一把火“腾”地就上来了。
“诸位大人高坐庙堂,锦衣玉食,怕是连京城的城门都没出过几回吧?你们用的北地舆图,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一百年?两百年?”
孙侍郎脸色一变:“放肆!前朝古籍乃先贤智慧,岂容你一个坤泽置喙!”
“先贤智慧不假,可山川河流是活的。”白思沅盯着他,“百年光阴足以让河道改易、山川变貌。你们拿着百年前的旧图,自然觉得引水是天方夜谭。我和恩师在北地实地考察三年,亲眼看着漳河水位逐年上涨,与北地干涸的河床仅隔一道卧牛岭。只需凿开卧牛岭,引水北上,便可灌溉良田万顷。”
他声音略高了些:“这不仅是一张图。这是北地十万百姓的命。诸位在其位不谋其政,守着死书本嘲笑真正想做事的人——这便是工部大人们的官威?”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孙侍郎等人一时竟无话可驳。
然而就在这时,殿内为助兴新换了一批熏香。香气浓郁,旁人闻着只觉风雅,对信期刚过的白思沅来说,却无异于一剂毒药。
白思沅只觉小腹猛然一阵绞痛,被强行压下去的信香再度翻涌上来。他脸色骤变,下意识撑住身旁的柱子。
“哎哟,大家快看!”孙侍郎夸张地叫起来,“这就是咱们白状元?宫宴之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发起浪来了!”
“啧啧,刚还说什么北地百姓,我看是想男人想疯了吧?”
白思沅想反驳,想骂回去,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喘息。冷汗沿着鬓角淌下来,他咬紧牙关,一个字也说不出。
就在这时——
“圣上有旨——!”
李公公甩着拂尘走进来,高声道:“陛下口谕:今日花朝盛宴,众卿尽可畅饮。着翰林院侍书白思沅,前往偏殿,即刻献图。”
孙侍郎愣在原地。圣上……真要看那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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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内,灯火昏暗。
裴君珩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楠木佛珠。
方才在廊后,殿内发生的一切,他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牙尖嘴利的小坤泽,骂起工部那群尸位素餐的废物来,当真是痛快。裴君珩听着心里暗爽,可随后听到那些人拿白思沅的信期做文章,极尽羞辱,他心头那股火便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进来。”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裴君珩冷冷开口。
门被推开,一道清瘦的身影慢吞吞地挪了进来。
白思沅低着头,怀里紧紧抱着那卷图纸,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进门便跪了下去,动作利落,姿态恭谨。
“微臣……叩见陛下。”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颤抖。
裴君珩看着他那副鹌鹑样,心里就来气。前几天在御花园里不是很嚣张吗?不是要拿钱砸人吗?不是要扣他工钱吗?
“抬起头来。”裴君珩沉声道。
白思沅哆哆嗦嗦地抬起头,那张脸因为信香的折磨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白爱卿,”裴君珩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怎么闻着,你这身上又有那股子味儿了?怎么,今日没带银子,又想找哪个侍卫借火?”
白思沅心头一梗,差点没哭出来。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啊!
但他白思沅是谁?那是为了活命脸皮都可以不要的主儿。
“陛下恕罪!”白思沅膝行两步,仰着头,一脸真诚地看着裴君珩,“昨日微臣眼拙,有眼不识泰山,竟将真龙天子当成了……当成了……”
“当成了什么?”裴君珩冷笑。
白思沅编不下去了,熏香引发的不适达到了巅峰。
“嗯……”
一声甜腻的声音,在寂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思、沅?”裴君珩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属于天乾的信香瞬间释放出来,“前几日二两银子没做成的买卖,今日……是想续上?”
白思沅被那龙涎香冲得头晕目眩,但他听到这话,那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眨了眨水雾迷蒙的眼睛:“陛下若是愿意……微臣这回……可以加钱,五两……不能再多了。”
裴君珩:“……”
好。很好。
“五两?”裴君珩怒极反笑,一把扣住白思沅纤细的手腕:“收起你那点寒酸的银子,朕看不上。朕问你,那日在御花园,你究竟意欲何为?别跟朕扯什么借火的鬼话,朕要听实话。”
白思沅大口喘息着,贪婪地汲取着那能救命的信香,理智在这一刻终于回笼了几分。
他艰难地直起身子,从怀中摸出那枚温热的墨玉扳指,连同那卷被他视若珍宝的《北地水文图》一起,颤抖着呈到了裴君珩面前。
“臣……正是为了献图,”白思沅的声音沙哑,“臣求见陛下数次,皆被工部诸位大人阻拦。那日在御花园,臣本想强闯御书房,却因信期发作未能成行。遇见陛下……纯属意外。那时候臣神智不清,冒犯了龙颜,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往前推了推那枚扳指:“这是陛下当日所赐,臣不敢私藏,今日物归原主。”
裴君珩没有去管那枚扳指,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卷图纸上。他伸手拿起,缓缓展开。
图纸上绘着北地山川河流的走势,密密麻麻的朱批标注着水位变化、堤坝旧址以及引水路线。正如白思沅在宴席上所言,只需凿开卧牛岭,便是活水万顷。
这哪里是废纸,这分明是北地十万百姓的生路,是那些工部老臣尸位素餐的铁证!
“这图,是你画的?”裴君珩问道。
“是臣与恩师,历时三年,踏遍北地每一寸土地所绘。”白思沅强忍着身体的异样,抬头直视裴君珩,“陛下,臣知道惊扰圣驾是死罪,但这图若是再压下去,等到夏汛一来,旱涝急转,北地就真的完了!”
裴君珩忽然觉得,自己之前似乎看走了眼。这哪里是什么攀龙附凤的菟丝花,分明是一把尚未开刃的利剑。
而他现在,正缺这样一把剑。
朝堂之上,世家大族盘根错节,那些老臣把持着六部,对他这个新帝的政令阳奉阴违。他想推行新政,想整治吏治,却处处受掣肘。
“白思沅。”裴君珩忽然开口,“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自己清楚。若是没有高阶乾元的信香安抚,你活不过三年。”
“但朕可以救你。”
白思沅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君珩。
“你那日在御花园说得没错,朕的信香,确实能救你的命。你需要一个契合的乾元度过这三年,而朕,需要一个在朝堂上敢说真话、敢做实事,能替朕撕开那些老臣虚伪面具的孤臣。”
“工部那群废物拿着旧黄历混日子,朕早就想动他们了。但这把刀,朕不能亲自挥。”
裴君珩伸出手,捏住白思沅滚烫的下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细腻的皮肤:“白卿,你既然敢在宫宴上痛骂工部侍郎,想必也不怕得罪更多的人吧?”
白思沅听懂了裴君珩的意思。
这是一场交易。
也是一场豪赌。
“各取所需。”裴君珩一字一顿,“朕给你信香,保你性命无虞,许你入朝参政,作为交换,你要做朕手里的刀,替朕推行北地水利改革,替朕肃清这浑浊的朝堂。”
“白思沅,这笔买卖,你是做,还是不做?”
白思沅看着眼前这个掌握着天下生杀大权的男人。他知道,一旦答应,他便是彻底站在了世家的对立面,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幸进之臣”。
可是……
他想起了恩师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北地那千里赤地。
更何况,他这副身子,若是离了这龙涎香,怕是连明天都活不过去。
白思沅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他顺从地将脸贴在裴君珩温热的掌心里,像是在签订某种神圣而危险的契约。
“臣……愿为陛下手中刀。”
“好。”裴君珩低下头,“既然成交,那朕现在……便先付你一点定金。”
下一刻,浓烈的龙涎香如海啸般爆发,淹没了那一抹苦苦支撑的玉兰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