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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疴 他拿二两银 ...

  •   景和二年初春,翰林院最偏僻的那间值房里。
      白思沅死死咬着下唇,直至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喉间那声呻吟。他整个人蜷缩在窄小的案几底下,小腹又冷又疼,身上却烧得吓人。
      信期到了。

      玉兰信香不受控制,甜腻腻的味道拼命往门窗缝隙里钻,像失了闸的潮水,急切地想找一位乾元来安抚。
      若是外人瞧见这副模样,大约只当是个身染恶疾的落魄书生。谁又能想到,蜷在角落里的这个人,是大胤开国一百三十七年来,头一位以坤泽之身高中的状元郎。

      一年前金榜题名时,白思沅怀揣一本《北地水文图》,何等意气风发。
      北地连年大旱,饿殍遍野。恩师在那里治水十载,最终活活累死在干涸的河床上。临终前,老人家枯瘦的手死死抓着白思沅的衣袖,浑浊的眼里满是不甘:“思沅……这图……一定要呈给陛下……”
      为了这句话,白思沅背弃了白家让他嫁个好人家的训诫,苦读数载,终于站到了金銮殿上。他以为凭自己的才学,凭这满腔心血,定能换来北地甘霖。

      可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坤泽之身,怎可立于朝堂?”
      “文章虽好,终究是依附之姿。”

      朝堂之上,那些所谓的清流名臣,仅凭他是坤泽,便视他如敝履。他那篇《治水策》甚至没能呈到御案上,就被礼部以“言辞激进、不合规制”为由压了下来。
      最终,想要治国平天下的状元郎,被轻飘飘地扔进翰林院,做了个名为“侍书”、实则连杂役都不如的闲职。每日的差事,便是坐在这不见天日的角落,日复一日地抄那些歌功颂德的骈文俪句,修补无人翻看的前朝旧书。

      这是对一个读书人莫大的羞辱。
      可比起精神上的折磨,更让白思沅绝望的,是这副身子。
      药已经压不住信期了。虚汗一阵阵打湿绛红的官袍,他知道自己必须找到一个契合的乾元,缔结婚约,度过三年,才有可能恢复如常。

      他不能死。至少在北地河水重流之前,在恩师遗愿达成之前,他绝不能死。而且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需要一副撑得住朝堂风雨的身子。
      “哪个坤泽不想嫁个如意郎君……”
      良久,白思沅终于下了决心:
      “等不及了。有契合的乾元就嫁了吧。三年而已,当嫁河山。”

      ---
      未时三刻,醉仙楼。
      丝竹声靡靡,推杯换盏间尽是阿谀。白思沅坐在角落,指尖死死扣着掌心,借那一点刺痛强撑清明。
      信香被药物勉强压着,可体内燥热却一波波地往上冲。本想散值后回去歇着,偏偏翰林院的同僚非拉他来赴这场“庆功宴”——庆贺掌院学士又得了一幅前朝古画。

      “哟,这不是我们的状元郎白大人吗?”
      定国公府的小世子赵世杰摇着折扇晃过来,身后跟着一群纨绔。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白思沅泛红的面颊和微湿的鬓角上,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白大人脸色潮红,眼含春水,这莫不是……信期到了?”赵世杰凑近了些,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啧啧,玉兰味儿就是好闻。世人都说玉兰高洁,可我怎么觉得,勾人得很呐。”

      白思沅微微侧首,避开对方喷出的酒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赵世子若是鼻子有恙,城西兽医馆有偏方。若是脑子有恙,恕下官爱莫能助。”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赵世杰脸色一僵,恼羞成怒,“啪”一声合上折扇:“白思沅!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还做着状元平步青云的美梦呢?一年了还没看明白?你一个不受宠的坤泽,在翰林院干着杂役的活,一月一回信期也不敢告假,听说在值房里晕了好几次——这日子,不好熬吧?”

      他一屁股坐到白思沅对面,施舍般道:“本世子看你也算个美人,又有些才情。正好府上缺个侍墨的姨娘,你若跟了我,只需在后宅相夫教子,把本世子伺候舒服了,哪还用受这份罪?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满座寂静。同僚们虽觉赵世杰言语过分,却无一人出声,甚至有人眼中流露出幸灾乐祸的意味。
      白思沅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桌上,声音清脆。

      “福分?”他轻笑了一声,“赵世子府上的镜子若是都碎了,尿总该有一泡吧?”
      “你——!”赵世杰瞪大了眼。
      “让我给你做姨娘?”白思沅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口,“大胤没有哪条律法写着,状元郎是要给人暖床的。就凭你,也想纳我?”

      “白思沅!”赵世杰猛地拍桌站起,指着他鼻子骂道,“你装什么清高!你是坤泽!坤泽天生就该依附乾元!你信期发作,离了男人你活得了吗?牙尖嘴利的,没准儿此刻早就湿透了,还在这装相!你那篇什么《治水策》就是废纸一张,回家生孩子才是你该干的事!”
      这番话极其下流,几乎将白思沅的尊严踩在脚底碾碎。

      白思沅却缓缓站起身,依旧带着淡淡的笑。
      “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日得见赵世子,方知古人诚不欺我。”
      他看着赵世杰,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你说得对,我是坤泽,信期难熬,这副身子确实需要乾元安抚。但我白思沅要找的人,是能与我并肩而立的,不是只会用下半身想事的货色。”

      他向前迈了一步,眼尾烧得通红,气势却冷得逼人:
      “我要嫁的,是这大胤的河山。至于你——连给我提鞋,都嫌脏了手。”
      说罢,拂袖而去。满楼寂静,只余那盏凉了的茶。

      刚出醉仙楼大门,被冷风一吹,白思沅便是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他扶着墙根大口喘息,视线已经开始发花。
      必须……尽快找到那个乾元了。
      ---

      次日晌午,关于北地旱情的加急塘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赤地千里,易子而食。
      白思沅坐在翰林院阴冷的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卷恩师的《北地水文图》,心如刀绞。
      一年来,他递了数次折子要求见天子,献上这图,然而却次次都被拦下,难道这宫里的规矩,比人命还要大?

      “不能等了……”白思沅喃喃,“再等下去,北地的河都要干了,今天必须强闯御书房,必须把这图……”
      然而,刚到御花园,体内的信香便轰然爆发。
      白思沅脚下一软,他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若是冲到御前,别说递图,恐怕会被当成秽乱宫闱的妖孽,直接乱棍打死。

      “该死……”
      白思沅喘了几口气,踉跄着拐进了旁边的御花园,试图用这满园的花香,掩盖自己身上那要命的玉兰香。
      然而他刚刚背靠着假山休息了一会儿,一阵信香便扑面而来。
      是乾元……而且是个信香极强,与他契合度极高的乾元!

      “谁在那里?”裴君珩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他今日因北地旱情心烦意乱,特意换了常服来御花园透气,没成想这僻静处竟还藏着人。
      空气中,有一丝特别的花香。清冷,幽甜,像是雪地里绽开的第一朵玉兰,却又带着勾魂摄魄的热度。
      下一刻,一只滚烫的手突然从假山后伸出,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摆。

      “别……别走……”白思沅声音嘶哑。
      玉兰香毫无遮掩地扑面而来,极高的契合度,让自诩定力过人的裴君珩也感到了一瞬的眩晕。
      “好哥哥……借个火……”白思沅抱着裴君珩的腿直起身来,脸贴在他腰侧的玉带上,只觉得浑身的剧痛都缓解了几分,“你是哪个宫的侍卫?”

      裴君珩额角青筋暴起:“侍卫?”
      “别废话……”白思沅难受得厉害,“我知道规矩……你要多少?二两?五两?”
      他一边说,一边居然真的伸手去掏了几块碎银子,哆哆嗦嗦地往裴君珩手里塞。
      裴君珩看着手里那几块还带着体温的碎银子,气极反笑。

      好啊。
      好得很。
      满朝文武见了他无不战战兢兢,这个不知死活的坤泽,竟然把他当成了给钱就能卖身的侍卫?还二两银子?他这个皇帝的龙涎香就值二两?!

      他应该推开他,喊人把他拖下去杖毙。
      可属于乾元的安抚本能却背叛了他的理智,他轻轻把手放在了白思沅滚烫的后颈上。
      “嗯……就是这里……”白思沅眯着眼,得寸进尺地蹭了蹭裴君珩的手,“哪个宫当差的?要是伺候得好,以后本官包了你……”

      裴君珩的手猛地收紧,捏得白思沅痛呼一声。
      “你这嘴还想不想要?”裴君珩咬牙切齿,他堂堂九五之尊,竟被一个坤泽调戏成这般。
      可即便嘴上发狠,属于天乾的信香却毫不吝啬地注入白思沅的身体。
      过了好一会儿,白思沅身上终于回暖,理智也跟着回笼。

      他发现自己正像个八爪鱼一样挂在一个男人身上,而那男人正黑着脸,一脸“想杀人”的表情看着他。
      “行了,别这副表情看着我,”白思沅推开他,“下次力道小点,不然扣你银子。我可是朝廷命官,你好好服侍我,下次我还找你,可以加钱。”

      裴君珩气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明明前一刻还在求他救命,下一刻就能翻脸不认人,还要扣他银子?
      裴君珩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病秧子计较,他从大拇指上褪下一枚墨玉扳指,扔进白思沅怀里。
      “拿着。”裴君珩语气生硬,“若是遇到巡查的侍卫,亮出这个,没人敢拦你。”

      说完,裴君珩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白思沅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枚扳指,下一秒,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扳指的外侧,赫然雕刻着一条盘旋而上的五爪金龙。
      五爪金龙。
      御用之物。

      白思沅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完了。”白思沅双腿一软,这次是真的跪在了地上。
      他刚刚干了什么?

      他调戏了当今圣上。
      他拿二两银子要包养皇帝。
      他还嫌弃皇帝技术不好,要扣皇帝的钱。
      白思沅绝望地闭上了眼:“这这这……这是要诛九族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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