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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三月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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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八,陆穗起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亮,灶房里已经亮起了灯。她系好围裙,开始清洗今天要用到的食材。赵大娘推门进来,看见她已经在忙了,叹了口气。“又没睡好?”
“睡好了。”陆穗头也没抬,“今天想多做些。”
赵大娘没有拆穿她。她注意到陆穗这几天总是早起,天不亮就起来劳作,把面馆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她不让自己闲着。一闲下来,就会想那个人。赵大娘知道,但她不说。
面馆开了门,客人陆续来了。陆穗在灶台后面忙活,下面,调汤,撒葱花。脸上带着笑,和平时一样。但赵大娘注意到,她今天没有往靠窗的位置看一眼。那个人不会来了。她知道。
下午,陆安从私塾回来,手里拿着一幅字。“娘,先生说我字写得好,让我回来给娘看看。”陆穗接过来,是一首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她的眼眶红了,但她笑了。“写得好。挂起来。”
陆安高兴地把字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正了正。“娘,等我以后当了官,给娘买大房子。”
“好。娘等着。”
晚上,陆安睡着了。陆穗坐在窗前,打开抽屉。银簪还在,毛笔还在。她把银簪拿起来,月光照在上面,银面有些发黑了,她没有擦。她想起他给她戴簪子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她的脸红了。她想起他说“好看”,她以为那是喜欢。她笑了,笑得很轻。她把银簪放回去,把毛笔拿起来。笔杆上刻着“陆穗”两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然后放下,关上抽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圆,照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照着墙角的桂花树,照着晾在绳子上的衣裳。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暖暖的。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穗儿,做人要实在。实在人吃亏,但实在人睡得着觉。”
她睡得着了。从今天开始,她睡得着了。她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煮汤,下面,招呼客人,接陆安放学。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这就是她的日子。她自己的日子。
一个月后。谷雨。临安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雨。雨哗哗地落,打在瓦片上,打在桂花树上,打在门口的幌子上。面馆里没什么客人,陆穗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噼里啪啦。陆安趴在桌上写大字,写几笔就抬头看看外面的雨。“娘,雨好大。”
“嗯。下过雨就暖和了。”
门口有脚步声。陆穗抬起头,心漏跳了一拍。不是他。是沈先生,穿着一件蓑衣,手里撑着伞,但还是淋湿了半边。他走进来,收了伞,把蓑衣解下来挂在门口。
“沈先生。”陆穗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躲躲雨。”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里已经没有人坐了。自从那个人走后,靠窗的位置就一直空着。陆穗没有把它给别的客人坐。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下了面,端过去。沈先生接过来,吃了一口。“陆娘子,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先生请说。”
“县学要扩招,我想去试试。”沈先生放下筷子,“考上了,就是正式的教谕。考不上,还回来教书。”
陆穗笑了。“先生肯定能考上。”
“借你吉言。”沈先生顿了顿,“陆安这孩子,天资好,我不能耽误他。如果我能进县学,我想带他一起去。那边的先生更好,书也更多。”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先生做主就好。只要对陆安好,我都同意。”
沈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吃完了面,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穿上蓑衣,撑开伞。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陆娘子,那个人——走了?”
陆穗愣了一下。“先生怎么知道?”
“猜的。”沈先生没有回头,“他来的那些天,你不一样。他走了,你也不一样。”他走进了雨里。
陆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雨还在下,哗哗的,打在屋檐上,打在门口的幌子上。她站了很久,久到陆安从后面走过来,拉住她的衣角。
“娘,雨淋到你了。”
她低下头,笑了笑。“走吧,进去。”
五月。石榴花开了。墙角那棵石榴树是去年种的,今年第一次开花。红艳艳的,一朵一朵,像小火苗。陆安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娘,这花真好看。”
“好看。”陆穗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花。她想起侯府的西跨院里也有一棵石榴树。她刚去的时候,满树的花,红得像火。后来花谢了,结了果子。果子熟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她摘了一个,掰开,吃了。甜的。她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甜下去。后来才知道,甜的不是石榴,是她以为自己在的地方是家。
“娘,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笑,“在想晚上给你做什么吃。”
“阳春面。娘做的阳春面最好吃。”
“好。阳春面。”
六月。陆安放暑假了。每天在面馆里帮忙,擦桌子,端碗,收钱。算账比陆穗还快,赵大娘说他是个小精怪。陆穗听着,只是笑。有一天,陆安忽然问:“娘,那个叔叔还会来吗?”
陆穗的手顿了一下。“哪个叔叔?”
“就是那个,给我买糖葫芦的。”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有他的日子要过。我们也有我们的日子要过。”
陆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比他娘快多了。
七月。赵大叔的腿疼病犯了,走不了路。陆穗让他歇着,自己和赵大娘把后院的菜地翻了,种了些萝卜白菜。陆安帮着浇水,提着小水桶,一趟一趟地跑,裤腿湿了半截,也不嫌累。赵大娘坐在廊下,看着他们,笑了。“穗儿,你看你们娘俩,像不像一家人?”
陆穗抬起头,擦了擦汗。“本来就是一家人。”
赵大娘的眼眶红了。“对,一家人。”
八月十五,中秋节。陆穗做了很多月饼,豆沙馅的,芝麻馅的,还有五仁的。陆安不爱吃五仁,咬了一口就偷偷塞给赵大叔。赵大叔笑了,替他吃了。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四个人搬了板凳坐在院子里,吃着月饼,看着月亮。陆安靠在陆穗怀里,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
“娘,”他含含糊糊地说,“以后每年中秋,我们都一起过。”
“好。”
“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陆安笑了,闭上了眼睛。陆穗抱着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银白色的,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墙角的石榴树,照着晾在绳子上的衣裳,照着四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她笑了。这就是她的家。不是侯府,不是杏花村,是这里。有赵大娘,有赵大叔,有陆安。有面馆,有灶台,有热气腾腾的日子。她不需要别的了。
她低下头,在陆安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中秋快乐,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