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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1个月后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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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个月后
陆穗以为他不会来了。她照常下面,照常招呼客人,照常去接陆安放学。脸上看不出什么,但赵大娘知道,她晚上睡不着。她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大半宿,不点灯,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
傍晚,面馆快打烊了。客人已经走光,陆安在角落里收拾书包,赵大娘在后院喂鸡。陆穗在灶台后面刷锅,水声哗哗的,盖住了门口的脚步声。
“陆穗。”
她手里的锅铲掉进了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她站在灶台后面,背对着门口,没有回头。她知道是他。那个声音她听了半年,记了五年,不会忘。
“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嗯。”他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陆穗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他说“来了”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期待,没有小心翼翼,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安安静静的平静。她关了火,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和平时一样。但他瘦了,眼下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桌上没有包袱,没有茶叶,没有桂花糕。他空着手来的。陆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面馆里很安静,灶台上的汤不再冒泡,后院传来赵大娘赶鸡的声音,陆安在角落里收拾书包,窸窸窣窣的。
“我明天回京城了。”他先开了口。
陆穗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嗯。”他顿了顿,“陆穗,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他从来不哭。
“你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穗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窗外的天快黑了,巷子里有人在收衣裳,竹竿碰着竹竿,发出清脆的声响。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让你受委屈了。在侯府的时候,你受了很多委屈。我让你一个人扛着,让你一个人面对我母亲,面对那些人。我以为我能护住你,但我没有。”
陆穗的鼻子很酸。她没有说话。
“你走的时候,怀着孩子,一个人,我后来找到那个大夫了。他说你身子很差,脉象寒得厉害,是喝了太久的避子汤。他说你能怀上孩子,已经是万幸。”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听了以后,一个人在医馆门口站了很久。我不知道你吃了那么多苦。我不知道。”
陆穗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找了你五年。每年都去杏花村,每年都在你爹娘坟前坐一夜。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你有没有——”他顿了顿,“现在我找到你了。你过得很好。有面馆,有陆安。你不需要我了。”
“萧衍——”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她,“我不会再来了。你不想回去,我不勉强你。那是你的日子,你自己挣来的,我没有资格让你放下。”
他站起来,看着她。“你受的那些委屈,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瞒你,不该让你一个人扛,不该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对不起。”
陆穗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也没有低头。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愧疚,不舍,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是放手。
“我原谅你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她说,声音很轻,“早就原谅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下就放下了。“那就好。”
他转过身,看着角落里收拾书包的陆安。陆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手里攥着毛笔,墨汁滴在地上,他也没有注意。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像在忍什么。
“陆安,”他叫他,“过来。”
陆安看了看陆穗。陆穗点了点头。陆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比陆安高很多,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几岁了?”
“五岁。过了年就六岁了。”
“五岁了。”他点了点头,“你娘把你养得很好。”
陆安没有说话。
“我明天要走了。回京城。”他看着陆安的眼睛,“你好好读书,听娘的话。你娘一个人不容易,你长大了要孝顺她。”
“我知道。”陆安的声音小小的,但很坚定。
“你字写得好,要继续练。书也要好好读。将来考功名,当大官,保护你娘。”他顿了顿,“不要让她再受委屈了。”
陆安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你是我爹吗?”他问。
面馆里安静了一瞬。陆穗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围裙,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着陆安,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陆安的头。“是。”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是你爹。但我不是一个好爹。我没有陪你长大,没有照顾你和你娘。对不起。”
陆安擦了擦眼泪,但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有五岁,他不懂大人之间的事。但他知道,这个人要走了。他要回很远很远的京城,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你还会来吗?”陆安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不会了。”他站起来,看着陆安,“但你记住,不管我来不来,你爹是爱你的。你娘也是爱你的。”
陆安点了点头,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跑进了里屋。
面馆里只剩下两个人。天已经黑了,陆穗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火苗跳了跳,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像你。”他说。
“嗯。”
“你养得很好。”
“他乖。不用怎么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陆穗,以后有什么打算?”
“开面馆。把陆安养大。送他读书。他出息了,我就跟他过。不出息,我就养他一辈子。”
他笑了。“他会出息的。像你。”
陆穗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地坐着,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巷子里,照在门口的幌子上。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暖暖的。
“该走了。”他站起来。
“嗯。”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陆穗,你以后要好好的。”
“你也是。”
“找个好大夫,把身子养好。别太累了。面馆的活,请个人帮忙。”
“好。”
“陆安读书的事,要是缺钱——”
“不缺。”她打断他,“我能挣。”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是。你一直都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月光照在他身上,月白色的袍子泛着银光。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陆穗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恩怨怨。
“陆穗,”他叫她。
“嗯。”
“保重。”
“你也是。”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走进了巷子。月光照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口。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陆穗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
“娘。”陆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陆安站在里屋门口,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他走过来,把纸条递给她。“他写的。”
陆穗接过来。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好好学习,照顾你娘。”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
“娘,他还会来吗?”陆安问。
“不知道。”她蹲下来,帮他擦了擦眼泪,“也许不会了。”
“那我想他了怎么办?”
陆穗把他抱进怀里。“你记住他的样子。记住他来过。记住他说的话。好好读书,照顾娘。”她顿了顿,“这就是他想让你做的。”
陆安趴在她肩上,哭了很久。陆穗抱着他,没有哭。她看着巷子口,月亮挂在屋檐上,银白色的,照着空荡荡的巷子。他已经走了。一南一北,从此天各一方。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见。也许不会了。但她知道,他会好好的。她也会好好的。
她抱着陆安,走进屋里,把门关上。灶台上的汤已经凉了,碗筷还没有收。她放下陆安,去灶房烧水。水开了,她把碗筷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地扫了。和每一天一样。日子还要过。明天还要早起,煮汤,下面,招呼客人,送陆安上学。他走了,日子还在。她还在。
陆安睡着了。陆穗坐在窗前,打开抽屉,把那张纸条放进去,和银簪、毛笔放在一起。她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抽屉。窗外,月亮很圆,照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照着墙角的石榴树。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她闭上眼睛。
“爷爷,”她小声说,“他走了。我不会回去了。您别担心我。我过得很好。”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答她。她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上好像有一个人影,坐在桂花树下,看着她。她笑了笑。她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这就是她的日子。她自己的日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