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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海风很大 ...

  •   黄濑凉太推开弓道场的门时,里面已经传来了规律的弦音。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墙边的长椅坐下,没有发出太大动静。道场深处的清水真纪正拉开弓弦,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她似乎察觉到他的到来,但只是眼角的余光往这边扫了一下,便重新聚焦在远处的靶心上。

      弦震,箭出,命中。

      这已经是这周的第四次了。

      从第一次误闯到现在,不过一个月时间,黄濑发现自己出现在弓道场的频率高得有些不合理。起初还需要“被粉丝围堵”这样的借口,后来渐渐成了习惯——训练结束后,如果不想立刻回家,如果不想应付任何人的目光,如果只是单纯地……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待着,他的脚步就会不由自主地朝这个方向走。

      真纪从未对此表示过任何意见。他来,她就继续练习;他走,她就锁门。仿佛他只是道场里一件会移动的陈设,来了不稀奇,走了不挽留。

      黄濑靠在椅背上,看着真纪开始新一轮的练习。她今天的节奏似乎比平时稍快一些,但仍然保持着那种近乎苛刻的精确度。举弓,拉弦,瞄准,放箭。周而复始。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二十。篮球部的训练四点半结束,他冲了个澡换好衣服过来,大概五点十分。也就是说,真纪至少已经练习了四十分钟——而这还只是他看见的部分。他每次来,她都在练习;他走的时候,她通常还要再练一会儿。

      “清水同学。”在真纪结束一组练习、走过去拔箭时,黄濑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她没回头,专注地检查着箭杆是否有弯曲。

      “你……不会累吗?”

      真纪抱着箭转过身,表情有些困惑:“累?”

      “就是……”黄濑比划了一下,“我每次来,你都在练习。我走的时候,你还在练习。弓道部的部活时间不是三点到五点吗?你这已经是加练了吧?每天这样,不会厌倦吗?不会觉得……疲惫?”

      他一口气问完,才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多。但真纪似乎并不介意,她走回射位旁,将箭一支支插入箭壶,动作不紧不慢。

      “不会厌倦。”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喜欢的事情,不会厌倦。”

      “那疲惫呢?”黄濑追问,“身体上总会累吧?”

      真纪停下动作,想了想。“会。”她承认,“有时候状态不好,射出去的箭总觉得哪里不对。明明姿势一样,呼吸一样,但就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就是感觉不对。”

      黄濑坐直了身体。这是他第一次听真纪谈起“状态不好”。在他印象里,她永远都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拉弓放箭如同呼吸般自然。

      “那怎么办?”他问。

      “去海边。”真纪说,重新拿起弓,“海边有风。风吹过来的时候,所有事情好像都变轻松了。”

      她说得如此自然,仿佛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识。黄濑却愣住了。海边?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说的那句“海风很舒服”。原来那不是随口一说。

      “你经常去?”

      “嗯。状态不好的时候就去。”真纪已经重新摆好了姿势,“不过万幸,别人好像都没察觉到。佐藤教练有次开玩笑说,我的‘状态不好’,对别人来说可能还是‘很好’。”

      她说完,拉开弓弦。黄濑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说“万幸别人没察觉到”时的语气,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淡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疲惫。原来即使是清水真纪,也会有需要躲到海边去吹风的时候。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黄濑来到弓道场时,真纪正在做练习后的拉伸。她坐在地板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弯曲,身体前倾,手臂努力去够脚尖。柔韧得不可思议。

      “今天这么早结束?”黄濑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只坐在长椅上,偶尔也会像这样直接坐在地板上。

      “嗯。肩膀有点酸,想放松一下。”真纪换了个姿势,开始拉伸另一条腿。

      黄濑的视线落在墙边靠着的弓上。那把弓他看过很多次,但从未近距离观察过。深色的木质弓身泛着温润的光泽,弓弦绷得笔直。

      “那个,”他开口,“能看看你的弓吗?”

      真纪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有短暂的审视——就像上次他提出同样请求时一样。然后她点点头,站起身走过去拿起了弓。

      “给。”她递过来,同时提醒,“别碰弦,也别空放。”

      “知道啦。”黄濑接过弓,入手沉甸甸的重量让他挑了挑眉。他之前就知道这弓不轻,但实际拿在手里,才真切感受到它的分量。“好重……你每天就用这个练习?”

      “嗯。”真纪在他旁边重新坐下,“习惯了就不觉得。”

      黄濑学着真纪平时的样子,试图举起弓。手臂肌肉立刻传来抗议——这比他想象中还要吃力。他勉强摆出个大概的姿势,但怎么都觉得别扭。

      “你的姿势错了。”真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黄濑转过头,看见她正认真地看着自己。“哪里错了?”

      “重心。”真纪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弓不是用手臂举起来的,是用整个身体支撑的。”

      黄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真纪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背上。

      “这里,要挺直。”

      她的声音很近,近到几乎贴着他的耳朵。黄濑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是真纪的手覆上他握弓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手指细长,掌心有薄薄的茧。那些茧擦过他的手背,触感很特别。黄濑打过很多年篮球,手上也有茧,但位置和质地似乎都不一样。真纪手上的茧更集中在指腹和虎口,是经年累月与弓弦摩擦留下的痕迹。

      “手指的位置要这样。”真纪调整着他的手指,专注得像在完成一道数学题。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后颈,带着一种很淡的、仿佛阳光晒过的干净气味。

      黄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应该集中注意力听她讲解才对。但此刻,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聚集在两人接触的地方——她按在他背上的手,她覆在他手上的手,她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那股干净的气味。

      “然后,拉开的时候不是用手臂的力量。”真纪完全没察觉他的走神,继续认真地指导,“是用背肌。你看——”

      她握着他的手,带着他缓缓拉开弓弦。这个姿势让他们靠得更近,黄濑几乎能感觉到她校服布料擦过自己后背的触感。

      “视线要看向靶心,但不是盯着看,是……”真纪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表达,“是让靶心自己进入你的视野。”

      这是什么玄妙的说法。黄濑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用在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要紊乱上了。

      “然后,放。”

      真纪带着他的手松开了弦。

      “嘣”的一声,箭离弦而出。黄濑甚至没看清箭的轨迹,就听见远处传来“笃”的一声闷响——箭扎在了靶上,虽然偏离红心,但确实射中了。

      “中了。”真纪松开手,走到他身侧,看向远处的靶子,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成就感,“第一次就能射中,很厉害。”

      黄濑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箭就已经出去了。而现在,真纪的手离开了,那种奇异的触感和温度却好像还留在皮肤上。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只是照着你的指示做。”

      “但很多人即使照着做,也射不中。”真纪认真地说,“你的身体协调性很好,不愧是打篮球的。”

      她说完,很自然地接过弓,走回场边开始做冷却运动,仿佛刚才那场亲密的指导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黄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心还在发烫,后颈被她的呼吸拂过的地方也还在发烫。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工作——作为模特,他经常需要和女性拍摄搭档做出各种亲密的姿势,挽手、搂肩、甚至更近的接触。他从来都能游刃有余地处理那些瞬间,微笑着完成工作,结束后立刻抽离。

      但刚才,清水真纪只是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他就慌得差点连弓都拿不稳。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

      “那个,”他突兀地开口,“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先走了。”

      真纪转过头,有些惊讶——平时他都会待到更晚。但她只是点点头:“哦,好。路上小心。”

      “嗯,明天见。”黄濑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弓道场。

      跑出竹林,跑上主干道,直到确认真纪不可能看见自己,他才放慢脚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心脏还在狂跳,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抬起手,看着刚才被真纪握过的地方。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搞什么啊……”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对自己的一丝恼火。

      Inter High大赛那天,黄濑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面对青峰大辉,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模仿了所有能模仿的技巧,甚至在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无限接近那个“完美模仿”的境界。但还不够。青峰的篮球是野性的、不可预测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东西。而黄濑的篮球,终究是“像”别人的篮球。

      比赛结束时,记分牌上的分差刺眼得让人想闭上眼睛。队友们的安慰、教练的总结、粉丝的呼喊——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黄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体育馆的。他换了衣服,背起包,机械地走出校门。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想停下来。一旦停下来,那些失败的声音、那些自我怀疑的声音,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穿过商店街,走过天桥,拐进一条不常走的小路。路两旁是安静的住宅区,偶尔有主妇推着自行车经过,车篮里装着晚餐的食材。

      然后他看见了清水真纪。

      她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酱油。她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朝他走了过来。

      “黄濑君?”她的声音和平常一样,轻轻的,带着一点困惑,“你怎么在这里?”

      黄濑想挤出一个笑容,想说句“好巧”,但脸上的肌肉像是僵住了,完全不听使唤。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输了比赛,失魂落魄地游荡,任谁看了都知道不对劲。

      “……清水同学。”他勉强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得自己都听不下去,“出来买东西?”

      “嗯。妈妈做饭发现酱油用完了,让我来买。”真纪提了提手里的袋子,然后仔细地看着他,“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黄濑几乎是本能地否认,“就是……随便走走。”

      真纪没说话。她又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是单纯地看着。然后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啊,你是不是……”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小心,“今天有比赛,对吗?篮球部的。”

      黄濑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不想谈这个,不想在任何人面前谈起今天的失败。但真纪的目光太清澈,让他连敷衍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真纪也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酱油瓶,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几秒,她抬起头,说:“你在这里等一下。”

      “啊?”

      “等我一下。”真纪重复道,语气很自然,仿佛这是再合理不过的要求。她把酱油袋子往黄濑手里一塞——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然后转身快步走向便利店旁边的小巷。

      黄濑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瓶酱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着真纪消失在巷口,又看看手里的酱油,脑子里一片空白。

      几分钟后,他听见了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

      真纪推着一辆浅蓝色的女式自行车从小巷里出来了。车轮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听起来用了有些年头。她把车停在黄濑面前,拍了拍后座。

      “上来。”她说。

      黄濑看看自行车,又看看她。“……什么?”

      “上来呀。”真纪又说了一遍,表情理所当然,“我载你。”

      黄濑张了张嘴,看了看那辆小巧的女式自行车,又看了看自己一米八九的身高和长腿。一个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他坐在这辆车的后座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膝盖几乎要碰到手肘,而真纪在前面费力地蹬着踏板。

      这个画面太荒谬了,以至于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

      “那个,”他忍着笑说,“清水同学,我觉得你可能载不动我……”

      真纪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她看了看黄濑的腿,又看了看自己的自行车,然后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

      “说得对。”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发现新大陆般的新奇,“你腿太长了,坐后面的话,脚会拖到地上吧。”

      她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黄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虽然只是很短的一声,但确实是笑了。从比赛结束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笑。

      “那怎么办?”真纪问,表情里带着真实的困扰,仿佛“如何把黄濑载走”是一个亟待解决的技术难题。

      黄濑看着她认真的脸,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他把酱油袋子递还给她,然后接过自行车的把手。

      “我来骑吧。”他说,“你要去哪?”

      真纪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这个解决方案。但她很快接受了,抱着酱油袋子坐上了后座。

      “直走。”她指挥道,一只手轻轻抓住黄濑腰侧的衣服。

      黄濑长腿一跨,轻松地骑上了这辆对他来说有点小的自行车。车轮转动起来,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夏末特有的凉爽。真纪坐在后座,很安静,只是偶尔在他需要转弯时出声提示。

      “前面路口右转。”

      “好。”

      “然后一直走,上坡。”

      “嗯。”

      黄濑沿着她指示的方向骑着,穿过安静的住宅区,经过一个小公园,骑上了一条缓缓的坡道。周围的景色越来越陌生,但他并不在意。只是这样骑着车,吹着风,暂时不用思考比赛,不用思考失败,不用思考任何事。

      然后,在坡道的尽头,他看见了海。

      深蓝色的海平面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海浪一层层涌上沙滩,又退去。空气里有咸咸的海风味。

      黄濑停下自行车,单脚撑地。真纪从后座跳下来,走到他身边。

      “是海。”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黄濑看着那片海,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状态不好的时候就去海边。海风吹过来的时候,所有事情好像都变轻松了。

      “你……”他转过头看她,“是特意带我来这里的?”

      真纪点点头,表情很坦然。“你不是说随便走走吗?那来这里走也一样。”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妈妈也会带我来海边。她说海风能让人心情变好。”

      她说得如此简单直接,仿佛带一个刚输掉重要比赛、情绪低落的男生来海边吹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黄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推着自行车,跟在她身后走向海堤。

      他们把自行车停好,翻过矮矮的护栏,在堤坝上坐下。下面是黑色的礁石和白色的浪花,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海平面。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浪声,和海鸥遥远的鸣叫。

      “我输了。”黄濑终于开口,声音在海风里显得有些飘忽,“输得很惨。”

      真纪“嗯”了一声,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海面。

      “我在想……”黄濑继续说,这些话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但此刻却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我是不是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模仿别人,成为别人的影子。但永远无法超越他们,永远无法成为……我自己。”

      他说完,自嘲地笑了笑。这些话听起来真矫情。但真纪并没有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黄濑以为她不会回应了。然后她轻声说:“弓道里,有一个词叫‘射法八节’。从站定、搭箭、举弓、拉弦,到瞄准、放箭、残心,每一步都有严格的规定。所有练弓的人,一开始都是模仿这些动作。一模一样地模仿。”

      黄濑转过头看她。真纪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柔和,睫毛上沾着金色的光。

      “但模仿得再像,箭也不会中。”她说,“因为弓会知道。你的身体会知道。你不是在模仿动作,你是在和弓对话。什么时候呼吸,什么时候用力,什么时候放松——这些,是教不会的。只能自己感受。”

      她顿了顿,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手里轻轻摩挲。

      “所以我想,也许不是‘只能模仿’的问题。而是你还在和你的弓……你的篮球,对话的过程中。”

      黄濑怔住了。

      “比赛输了,很难过吧。”真纪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那就难过一会儿。海风很大,可以吹走很多东西。难过也可以被吹走一些。”

      她说完,将手里的小石子用力掷向大海。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远处的浪花里,消失不见。

      黄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清水真纪不会说“别难过”,不会说“下次加油”,不会说任何他听过千百遍的安慰的话。她只会带他来海边,告诉他“海风可以吹走一些难过”,然后安静地陪他坐着。

      而这种简单到近乎天真的安慰,却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地击中了他的心。

      “清水同学。”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真纪摇摇头,表情很认真:“不用谢。海风不是我带来的。”

      她总是这样,把一切归于最客观的事实。但黄濑知道,带他来这里的,告诉他这些话的,安静坐在这里陪他的,是她。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空从金色渐变成橙红,再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了起来。

      “该回去了。”真纪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妈妈还在等酱油。”

      “嗯。”黄濑也站起来,去推自行车。

      回去的路上,两人调换了位置——真纪骑车,黄濑步行跟在旁边。女式自行车对她来说大小正合适,她骑得不快,黄濑稍微加快脚步就能跟上。

      快到真纪家时,她停下来,单脚撑地。

      “这里就可以了。”她说,“我自己回去。黄濑君也早点回家吧。”

      黄濑点点头,真纪想了想,从车篮里拿出那瓶酱油,递给他。

      “这个,帮我拿一下。”

      黄濑接过,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便当盒——是之前她用来装饭团的那个浅蓝色盒子。她打开盖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草莓大福,三个。

      她拿出一个,递给黄濑。

      “补充糖分。”她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一点。”

      黄濑看着手里那个粉嫩嫩的大福,又看看她。真纪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这也是你妈妈做的?”他问。

      “嗯。今天刚做的。”真纪自己也拿了一个,小口咬下。白色的糯米皮和红色的豆沙馅露出来,看起来很好吃。

      黄濑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豆沙,新鲜的草莓,软糯的糯米皮。确实很好吃。

      两人就这样站在傍晚的街灯下,安静地吃完了一个草莓大福。真纪吃完后,把便当盒盖好,重新放回车篮,然后从黄濑手里接过酱油。
      “那我走了。”她说。

      “嗯。路上小心。”

      “你也是。”

      真纪推着自行车,转身走进小巷。黄濑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还残留着草莓大福的甜味。

      他慢慢地往回走。街灯一盏盏亮起,夜色彻底降临。路过便利店时,他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表情不再像刚才那么僵硬了,眼神也重新有了焦点。

      回到公寓,他放下背包,走到窗边。楼下街道的车流如常,霓虹灯闪烁。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大概是笠松前辈或者队友发来的消息。他拿出来看,果然是。

      但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是真纪之前给他的那盒膏药。他用过一次,肩膀的酸痛确实缓解了不少。

      他打开盒子,里面还剩大半。药膏的气味很淡,带着草药的清香。

      他想起真纪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教他拉弓时的样子。想起她认真地说“你腿太长了”时的样子。想起她坐在海堤上,说“海风可以吹走一些难过”时的样子。

      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然后定格在最后一个——她站在街灯下,递给他草莓大福,说“吃点甜的会好一点”。

      黄濑盖上盒子,轻轻笑了。

      是啊,吃点甜的,确实会好一点。

      不是因为糖分,而是因为递来甜食的那个人,和她说那句话时认真的神情。

      他走到床边躺下,看着天花板。身体很累,心却不再像刚才那么沉重。失败还是失败,自我怀疑依然存在,但这些都不再是能把他压垮的东西了。

      因为他知道,明天去弓道场,清水真纪一定还在那里练习。不会问他比赛的事,不会用同情的眼光看他,只会在他来的时候,看他一眼,然后继续拉她的弓。

      而他可以坐在那里,安静地看一会儿。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扮演。只是呼吸。

      这样就够了。

      黄濑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朦胧中,听见了海浪的声音,和真纪那句轻轻的:

      “海风很大,可以吹走很多东西。”

      包括一些难过,一些疲惫,和一些他戴了太久、几乎忘了可以摘下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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