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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弓道部是 ...


  •   黄濑凉太在逃跑。

      这已经是他这周第三次,在训练结束后被粉丝围堵时,选择转身就跑。与第一次那种近乎本能的冲动不同,现在的逃跑更像是一场经过计算的实验——他在测试那个地方的“安全性”。

      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试探,而这第三次,他几乎带着某种确凿的信心。

      他熟练地穿过人群的缝隙,甩开最初的几声惊呼,脚步坚定地朝着校园深处跑去。肺在燃烧,腿在发酸,但这些感觉如今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兴奋。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待——或者说,没有什么在等待。

      竹林,小径,那扇虚掩的木门。

      他推开门,熟悉的、凝滞的安静包裹了他。道场深处,那个身影正拉开弓弦。黄濑没有出声,只是放轻脚步走到墙边的长椅坐下,动作比第一次熟练了许多,至少不会让椅子发出太大的声响。

      弓弦震动,箭矢破空,命中靶心。

      清水真纪放下弓,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到黄濑时,她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是很轻微地点了下头——几乎算不上是打招呼,更像是一种确认“哦,你在”。

      “又来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有雨吗”。

      “嗯。”黄濑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没有那么多刻意的弧度,只是嘴角自然地扬起,“又逃了。”

      真纪没对这个答案发表意见。她走到箭靶前拔箭,动作利落。黄濑的目光追随着她,忽然开口:“清水同学。”

      “嗯?”

      “你……不会觉得我总这样闯进来很打扰吗?”

      真纪抱着箭走回来,闻言偏了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几秒后,她说:“会打扰的话,第一次就会说。”

      “那如果我说,”黄濑斟酌着用词,“我以后可能还会来呢?”

      “哦。”她应了一声,把箭放入箭壶,“想来就来。反正这里平时没人。”

      对话结束了。真纪重新走回射位,举弓,拉弦。黄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

      他注意到她肩膀的线条,在拉满弓时绷紧成一道利落的弧线。注意到她呼吸的节奏,吸气时弓弦被缓缓拉开,屏息的瞬间箭已离弦。注意到她的眼神——那是一种他从未在自己或任何队友眼中见过的眼神,空茫却又极致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坍缩成靶心那一个小小的点。

      篮球是喧嚣的。碰撞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啸,队友的呼喊,对手的喘息,观众的呐喊。而这里,只有弦音,箭矢破空的声音,和箭矢命中靶心的闷响。如此单调,却又如此……完整。

      黄濑看得入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真纪结束了最后一组练习。她放下弓,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然后走到场边自己的书包旁,蹲下身翻找着什么。

      黄濑以为她要收拾东西离开了,正准备起身告辞,却看见她拿出一个浅蓝色的便当盒,走到他面前。

      “给。”她递过来。

      黄濑愣住:“……什么?”

      “饭团。”真纪说,见他没接,便直接把便当盒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我妈妈做的。今天多了一个。”

      盒子里躺着两个精致的饭团,一个捏成三角形,撒着香松,另一个是圆形,裹着海苔。看起来很好吃。

      “这……不用了,我——”黄濑下意识想拒绝。

      “不吃的话会浪费。”真纪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我吃不下两个。”

      她说完就走回收拾自己的器材,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多余的东西。黄濑看着那个便当盒,又看看她专注擦拭弓身的侧脸,忽然有种荒谬的感觉——他,黄濑凉太,被当成需要投喂的流浪猫了。

      但这个认知并不让人讨厌。

      他打开便当盒,拿起那个三角形的饭团咬了一口。米饭温热适中,里面的鲑鱼松和腌梅子混合出清爽的咸酸味。很好吃。

      “谢谢。”他说。

      真纪“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那天之后,黄濑来弓道场的次数变多了。有时是训练后真的被粉丝围堵,有时只是觉得“今天不想应付人”,有时甚至没有明确的理由,只是脚步自然而然就朝那个方向走了。

      他发现这里确实是个完美的避难所。追来的粉丝永远只敢在竹林外徘徊,从不敢踏进道场一步。而道场里的那个人,永远对他视若无睹——练习时彻底无视,休息时也只当他是个会呼吸的家具。

      但这种“无视”里,渐渐多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第二次的便当。那天真纪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个鲷鱼烧,还温热。她递了一个给黄濑,自己拿着另一个小口吃着,眼睛看着窗外的竹林,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你妈妈……经常给你做这么多吗?”黄濑问,咬了一口鲷鱼烧,红豆馅甜而不腻。

      “嗯。”真纪点头,“她说我练习消耗大。但其实我吃不了那么多。”

      “所以我就成了处理剩饭的。”黄濑笑着说。

      真纪看了他一眼,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头:“可以这么说。”

      黄濑笑出声。真纪似乎不明白他在笑什么,眨了眨眼,继续吃自己的鲷鱼烧。

      第三次是草莓大福。第四次是烤饭团。第五次是苹果切片,整整齐齐码在保鲜盒里,旁边还插着两根小叉子。

      黄濑开始期待这些“投喂”。不是期待食物本身——虽然都很好吃——而是期待真纪递过来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没有“请你吃”的客套,没有“希望你喜欢”的期待,只是“这个,多了一份,给你”。

      仿佛他真的是她偶尔会遇到、需要喂一口的流浪猫。

      而他也真的像只猫一样,渐渐把这个地方当成了自己的领地。他知道下午三点左右西晒的阳光会正好照在长椅的哪一侧,知道真纪每练习四组会停下来喝一次水,知道她擦弓时习惯从弓弭开始,一点点擦到弦卷。

      他也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弓道本身。起初他只是觉得这项运动很安静,很单调,但看得久了,渐渐看出些门道。真纪的每一个动作都不是随意的——站姿的角度,举弓的高度,拉弦时肘部的位置,都有严格的规定。而她能在这些严格的框架里,做到一种近乎艺术的流畅。

      “弓道……”有一天,黄濑忍不住开口,“意外地很有魅力啊。”

      真纪刚好结束一组练习,闻言转过身:“魅力?”

      “嗯。看起来只是拉弓射箭,但其实每个细节都有讲究吧?”黄濑比划了一下,“而且你练习的时候,那个样子……很专注。”

      真纪偏了偏头,似乎不太理解“专注”为什么会被单独拿出来说。“不专注的话,箭不会中。”她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黄濑笑了。这就是清水真纪——在她看来,专注不是美德,不是努力,只是达成目标的必要条件。这种思维方式简单到近乎粗暴,却又纯粹得让人羡慕。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练弓道的?”他问。

      “国中。”真纪说,“偶然看到比赛,觉得喜欢,就参加了部活。”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从小梦想”,没有“家族传承”,没有“一定要成为全国第一”的雄心壮志。只是“喜欢,就做了”。

      黄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自己开始打篮球的理由——因为看到了青峰大辉打球的样子,觉得“好帅,我也想那样”。模仿,追逐,超越。他的篮球之路始于对他人的憧憬,也始终困在对他人评价的在意里。

      而清水真纪的弓道,始于她自己“喜欢”。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

      几天后的篮球部训练,黄濑在休息时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我们学校弓道部很强吧?”

      更衣室里正在换衣服的队友们愣了一下。早川充,二年级的后卫,最先反应过来:“弓道部?啊,你说那个啊,那不是强不强的问题吧。”

      “什么意思?”黄濑问,一边用毛巾擦汗。

      “弓道部是我们学校的王牌社团啊。”早川说,“全国大赛常客,去年还拿了团体亚军,个人赛冠军。超级厉害的好吗。”

      黄濑知道真纪厉害,但听到“全国冠军”这个头衔,还是怔了怔。“个人赛冠军……是清水真纪?”

      “你居然知道名字?”另一个队友森山惊讶地看过来,“就是她。那女生超神的,入学第一年就拿了全国冠军,去年卫冕。佐藤教练——就是弓道部那个魔鬼教练——把她当宝贝一样供着。”

      “佐藤教练?”黄濑想起在竹林外听到的那些议论。

      “外号‘鬼之佐藤’。”早川压低声音,做了个夸张的表情,“超级严格的,听说以前有外社的人误入弓道场打扰练习,被他骂到哭着跑开。他对部员也超狠,训练量吓死人。但唯独对清水前辈——啊,她和我们同年级,但大家都叫她前辈——超级和蔼,简直像换了个人。”

      森山接话:“不只是佐藤教练,连其他老师,甚至校长,对她都特别客气。听说是因为她给学校拿的荣誉太多了,而且每次出席大会都特别有礼貌,给学校长脸。”

      “所以现在弓道部基本成了禁区。”早川总结,“非部员严禁入内,尤其是清水前辈练习的时候。打扰她训练是重罪,会被佐藤教练追杀到天涯海角。”

      黄濑听着,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想起真纪平淡地说“想来就来,反正这里平时没人”,想起她递给他饭团时理所当然的态度,想起她练习时那副心无旁骛的样子。

      全国冠军。王牌社团的支柱。被教练和师长捧在手心的天才。

      这些头衔,和他认知里的清水真纪,完全对不上。

      他认知里的清水真纪,是个会在练习后安静吃鲷鱼烧的女生,是个会因为身高差而微微惊讶的女生,是个把他当成处理剩饭工具人的女生。她没有天才的怪癖——不像赤司那样掌控一切,不像青峰那样桀骜不驯,不像紫原那样对胜负漠不关心,更不像他自己,困在模仿与自我认同的夹缝里。

      她只是……很平常。平常地练习,平常地说话,平常地活着。除了在拉弓的瞬间会变成另一个人,其他时候,她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高中生。

      不,或许有一点不普通。

      她把他当成普通人。

      在所有人都用“黄濑凉太”的眼光看他时,只有清水真纪,用看一个“偶然闯入、呼吸有点急、个子很高的同级生”的眼光看他。

      “黄濑?”早川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怎么突然问起弓道部?该不会……对清水前辈有兴趣吧?”

      更衣室里顿时响起一阵起哄声。

      “哇,不愧是黄濑,眼光真高!”

      “那可是我们学校的骄傲啊,难度系数SSS级!”

      “不过听说追求她的人全灭了,佐藤教练那关就过不去。”

      黄濑迅速换上营业用笑容,摆手道:“没有没有,只是偶然听说,有点好奇而已。毕竟是这么厉害的社团嘛。”

      “也是,你和清水前辈应该没什么交集。”森山摸着下巴,“你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啊。一个是闪光灯下的明星,一个是寂静道场里的天才。”

      两个世界的人。

      黄濑笑着附和,心里却浮现出真纪递给他饭团时的侧脸。那时夕阳正好从高窗照进来,给她的睫毛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她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弓,用布轻轻擦拭,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那样的瞬间,和闪光灯下的喧嚣,确实是两个世界。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好像更喜欢那个安静的世界。

      *

      那天傍晚,黄濑又一次“逃”向弓道场。

      推开门时,真纪正在做热身运动。看到他,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拉伸手臂。

      黄濑在长椅坐下,看着她流畅的动作,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说起来,清水同学,你之前说过我‘好像有点眼熟’?”

      真纪的动作没停,一边伸展手臂一边回答:“嗯。后来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黄濑心里一动。

      “在走廊听到别的女生讨论,”真纪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说篮球部的黄濑君接了新广告,在车站挂着很大的海报。去弓道部的路上会经过那张海报。”她顿了顿,补充道:“上个月弓道部聚餐,佐藤教练也提过,说篮球部今年有‘奇迹的世代’的黄濑加入,是夺冠热门,让我们也要努力。”

      她说得如此平常,就像在复述“今天食堂的A套餐是炸鸡”这样的信息。没有“原来你就是那个黄濑凉太”的惊讶,没有“我居然现在才发现”的懊恼,只是陈述事实。

      黄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所以她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但她的态度从始至终没有变过——呼吸有点急的闯入者,需要喂食的常客,一个偶尔会和她说话的同级生。仅此而已。

      “你是全国冠军吧?”他换了个话题。

      真纪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身,表情有些困惑,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嗯。”她承认得很干脆。

      “这么厉害的事,你从来没提过。”

      “需要提吗?”真纪反问,语气是真的疑惑,“比赛赢了,然后继续练习。就这样。”

      黄濑一时语塞。在她看来,全国冠军的头衔,就和“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不值得特别提及。赢了,然后继续做该做的事。如此简单。

      “那你……不会觉得压力大吗?”他问,“大家都期待你卫冕,教练和老师也都对你寄予厚望。”

      真纪想了想,走到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这个举动让黄濑有些惊讶,她通常不会离他这么近。

      “期待是别人的事。”她说,声音很平静,“我只要做好我能做的事就好。压力……”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压力不是因为别人的期待,而是因为我想做得更好。所以没关系。”

      黄濑看着她。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柔和。这个女生,这个全国冠军,这个被全校师生捧在手心的天才,此刻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简单却又最难做到的道理。

      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别人的期待是别人的事。

      “你真的很厉害。”黄濑轻声说。

      真纪转过头看他,眨了眨眼。“你也很厉害。”她说,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篮球部的王牌,模特,有很多人喜欢你。佐藤教练说,你能平衡这么多事情还很出色,很了不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些和我没什么关系。你对我来说,只是会来这里的黄濑君。”

      黄濑怔住了。

      做自己喜欢的事,然后做得很好。她知道他的头衔,了解他的成就,但在她眼中,这些都只是客观事实,和她递给他饭团、提醒他呼吸太急一样,不值得大惊小怪。她对他的认知始终如一——一个会出现在弓道场的人。

      而这句话,奇迹般地,卸下了他肩头某种无形的重量。

      “清水同学,”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是真的轻松,“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嗯?”真纪歪头。

      “不,是……”黄濑想了想,找到一个更准确的词,“在奇怪的地方,很特别。”

      真纪似乎不太理解,但也没追问。她站起身,走到书包旁,拿出今天的“投喂”——是两个蜜瓜包。

      “给。”她递过来一个。

      黄濑接过,面包还带着微微的温热。他咬了一口,甜腻的奶油馅在口中化开。

      “你妈妈今天做蜜瓜包啊。”他说。

      “嗯。她说看到食谱,想试试。”真纪小口吃着自己的那份,“好吃吗?”

      “好吃。”黄濑点头,顿了顿,又说,“谢谢。”

      “不客气。”真纪说,然后补充,“反正多了一个。”

      又是这个理由。黄濑笑着摇头,心里却涌起一阵暖意。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真纪收拾好东西,背起弓袋,看向黄濑:“要锁门了。”

      “好。”黄濑站起身,跟在她身后走出道场。

      真纪用那把黄铜钥匙锁好门,转身对他点点头:“再见。”

      “再见。”黄濑说。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黑暗中,然后转身朝反方向走去。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慢慢走着,不急着回家。

      脑海里回放着今天的对话,回放着真纪平静地说“别人的期待是别人的事”时的侧脸,回放着她递来蜜瓜包时理所当然的表情。

      这个女生,这个在奇怪的地方特别的天才,用她那种平淡到近乎粗暴的真诚,在他精心构筑的、充满表演和评价的世界里,凿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从那个缺口里,他窥见了一种可能性——一种或许可以不必那么累,不必总是扮演,不必永远在意他人眼光的可能性。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line上有几条未读消息,经纪人的,队友的,粉丝俱乐部推送的。他一条条看过去,然后锁屏。

      抬头看向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但他忽然想起真纪练习时,那双望向靶心的、空茫却又极致专注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星空。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肺中。然后他迈开步子,朝车站的方向跑去,步伐轻快。

      他想,明天大概还会来弓道场。

      不,是一定会来。

      因为他开始觉得,在那个安静的世界里,在那个把他当成普通人的女生身边,他好像终于能……

      好好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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