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黄濑凉太的避难指南》桃花庵下

4、第 4 章 “嗯。因为

　　黄濑凉太回学校那天，发现校园里有点不一样。

　　不是指那些因为他在时隔一周后重新出现而聚集过来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那些他早就习惯了。是学校里多了很多陌生面孔，穿着他不认识的校服，三三两两地在校园里走动，表情里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和郑重的神色。

　　“那是哪个学校的？”他一边给一个低年级女生签名，一边随口问旁边同班的中村。

　　中村拓也，黄濑在班里少数能说上几句话的同学之一，推了推眼镜：“啊，是神奈川立诚馆的。弓道名校。”

　　“弓道？”黄濑签名的手顿了顿。

　　“嗯，今天下午是两校弓道部的交流赛。”中村说着，语气里带上一点兴奋，“听说立诚馆的三年级主将，叫……藤原什么的，去年全国大赛个人赛第四名，今年是夺冠热门之一。结果今年冒出来我们学校的清水前辈，直接把冠军拿走了，他们肯定不服气，所以来交流切磋。”

　　黄濑把签好名的本子递还给女生，对她笑了笑，然后转向中村：“清水同学……很厉害啊。”

　　“何止厉害！”中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黄濑你前段时间不在学校可能不知道，清水前辈卫冕全国冠军之后，连校长都在晨会上特别表扬了。现在弓道部简直是我们学校的门面，佐藤教练走路都带风。”

　　黄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点想笑。他又想起真纪平淡地说“比赛赢了，然后继续练习”时的样子，和周围人这种热烈的反应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所以今天下午，”中村看了眼手表，“两点开始，在弓道场。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肯定很精彩。”

　　黄濑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拒绝。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尤其是这种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某件事上的场合——那意味着他也会被卷入那种集中的注意里。但“弓道场”和“清水真纪”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又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我……下午有点事。”他最后还是这么说，挂上了惯用的、略带歉意的笑容，“可能去不了。”

　　“这样啊，那太可惜了。”中村不疑有他，“听说清水前辈练习的时候气势特别强，但正式比赛的样子我还从来没看过呢。”

　　黄濑笑了笑，没接话。

　　*

　　下午一点五十，黄濑站在弓道场外的竹林里，觉得自己可能有点问题。

　　他明明说了不来，但身体却自作主张地走到了这里。他甚至做了简单的变装——棒球帽压得很低，口罩，还借了中村一件平时不会穿的外套。站在竹林边缘，他能清楚地看到弓道场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本校的，也有穿着立诚馆校服的。大家围成一个半圆，目光都投向道场内部。

　　黄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靠在一棵粗壮的竹子后面。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道场内部的一部分，但又不至于太显眼。

　　两点整，交流赛开始。

　　先上场的是立诚馆的选手。那是个身材高挑的男生，动作沉稳，每一箭都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准。场边传来压低了的赞叹声。黄濑不太懂弓道，但他能看出来，这个人的技术很好，气场也很稳。

　　然后轮到海常了。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二年级男生，看起来有点紧张，第一箭射偏了。后面几箭虽然中了，但成绩普通。立诚馆那边传来几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

　　黄濑皱了皱眉。他不太喜欢这种氛围。

　　然后，他看见了清水真纪。

　　她站在道场侧边的准备区，正在做简单的拉伸。和平时在道场里独自练习时不同，今天的她穿着正式的弓道服——深蓝色的袴，白色的上衣，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干净的脸颊和脖颈。

　　黄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的脸。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一瞥，而是真正地、认真地看。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的人特有的白皙。眉毛细而整齐，眼睛是偏深的褐色，此刻正微微垂着，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专注地调整着护指的带子。

　　然后她抬起头，走向射位。

　　就在那个瞬间，黄濑感觉到了变化。

　　不是外貌上的变化——她还是那个清水真纪，身高、长相、发型，都和平时一样。但某种东西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让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身上。

　　那是……存在感。

　　不是刻意营造的，不是大声说话或夸张动作带来的。而是一种沉静的、却无法忽视的“存在”。她只是站在那里，调整呼吸，举起弓，整个道场就安静了下来。

　　连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立诚馆学生也闭上了嘴。

　　真纪拉开弓弦。

　　她的动作比平时稍慢，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清晰可见。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在弓道服下微微隆起，形成流畅的线条。握住弓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另一只手搭在弦上，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

　　然后她放箭。

　　“嘣——嗖——笃！”

　　弦音，破空声，箭矢深深扎入靶心的闷响。一连串声音在寂静的道场里格外清晰。

　　正中红心。

　　场边传来低低的吸气声。真纪却仿佛没听见，她缓缓放下弓，静立数秒，然后才转身走回准备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

　　接下来几箭，每一箭都稳稳命中红心。立诚馆那个三年级主将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黄濑靠在竹子上，看着道场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见过真纪练习很多次，但眼前的她，和平时那个会坐在他旁边安静吃点心的女生，好像是两个人。

　　平时的真纪是……温润的。像一块被溪水冲刷过的鹅卵石，触感温凉，气息平和。而此刻的她，像一把出了鞘的刀。不张扬，不锋利，却带着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锐利。

　　她的眼睛尤其不一样。平时和他说话时，那双眼睛总是清澈的，带着一点天然的困惑或认真。而现在，当她望向靶心时，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无神，而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专注到把自我都暂时摒弃，只剩下“射箭”这个行为本身。

　　黄濑的心脏跳得有点快。他不知道是因为这种陌生的氛围，还是因为看到了陌生的真纪。

　　最后一轮，立诚馆的主将先上场。大概是被真纪的表现影响了心态，他最后一箭射偏了，虽然还是中了靶，但离红心有点远。他放下弓时，脸色很难看。

　　然后是真纪。

　　她走到射位，站定，调整呼吸。道场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竹林的风声。

　　就在她举弓的瞬间，她忽然微微偏了下头，目光朝黄濑所在的方向扫了过来。

　　黄濑身体一僵。

　　他站的位置很隐蔽，前面还有竹子挡着，按理说不可能被看见。但真纪的目光确实在他这边停留了一瞬，然后，很轻很轻地，她嘴角弯了一下。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黄濑看见了。而且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笑是对着他的。

　　为什么？他包成这样，她怎么认出来的？

　　没等他想明白，真纪已经转回头，重新聚焦在靶心上。她拉开弓弦，动作稳定如初，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放箭。

　　“笃！”

　　箭矢深深扎入红心，尾羽因为冲击而轻轻颤动。

　　短暂的寂静后，场边爆发出掌声和欢呼。海常的学生们尤其激动，几个弓道部的部员几乎要跳起来。真纪在那些声音里放下弓，对裁判和对手行礼，然后转身走回队伍。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好像刚才赢下这场重要交流赛的人不是她。

　　立诚馆的学生围上去和她说话，她点点头，简短地回应。佐藤教练——那个传说中很可怕的“鬼之佐藤”——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但说出口的话大概还是“不要骄傲，继续努力”之类的。真纪认真点头。

　　黄濑站在竹林里，看着被人群包围的真纪。她站在那些声音和目光的中心，却依然是一副平静的样子，偶尔回应别人的话，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想走过去，像平时那样对她说“很厉害”，或者调侃一句“清水同学今天特别帅啊”。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眼前的真纪，和他平时认识的那个会分他点心、会带他去海边、会认真说“你腿太长了”的真纪，重叠又分离。是同一个人，却又好像不是。

　　最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竹林。

　　*

　　下午放学时，天阴了下来。

　　黄濑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发现走廊里挤了不少人——都是没带伞，在等雨停或者等家里人来接的。他也没带伞，本来想等雨小点再走，但几个女生围过来，红着脸说可以把自己的伞借给他，或者可以一起撑。

　　他习惯性地挂上笑容，婉拒了那些好意。倒不是讨厌和女生一起撑伞，只是今天……不太想应付任何人。

　　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渐渐变大的雨。雨水敲打着地面，溅起细密的水花。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气味。

　　然后他看见了清水真纪。

　　她站在走廊另一头的窗边，背着书包和弓袋，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雨。身边没有其他人——弓道部的部活大概因为今天的交流赛提前结束了。

　　黄濑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回到教室。

　　“中村，”他走到中村的座位旁，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伞借我一下？明天还你。”

　　“诶？可以啊。”中村从书包里拿出折叠伞递给他，“不过黄濑你不是有粉丝要给你伞吗？”

　　“啊，那个……不太方便。”黄濑含糊地带过，接过伞，“谢啦。”

　　他重新走出教室，撑着伞走进雨里。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他走到真纪所在的窗边，停下脚步。

　　“清水同学。”

　　真纪转过头，看见他，眼睛微微睁大。“黄濑君？”

　　“没带伞？”黄濑问，明知故问。

　　“嗯。早上出门时还没下雨。”真纪说着，看了眼他手里的伞，“你不是也没带吗？”

　　“这个啊，”黄濑晃了晃手里的伞，“跟同学借的。”

　　两人沉默了几秒。雨声在耳边响着。

　　“要一起撑吗？”黄濑说，语气尽量自然，“我送你到车站……或者你家附近？”

　　真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面的雨，然后点点头：“好。谢谢。”

　　黄濑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两人并肩走进雨里。伞不大，两个人撑有点挤，黄濑尽量把伞往真纪那边挪，自己的左肩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

　　“黄濑君，”真纪忽然说，“伞往你那边去一点，你肩膀湿了。”

　　“没事，我是男生，淋点雨没什么。”黄濑笑着说，“倒是你，感冒了会影响练习吧？”

　　真纪没说话，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伞柄的中段，稍稍往黄濑那边推了推。她的手指碰到黄濑的手，温度很凉。

　　黄濑的心脏又跳快了一拍。

　　“今天……”他开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看见你的比赛了，很厉害”？那等于承认自己偷偷去了。说“你穿弓道服很好看”？太轻浮了。

　　“嗯？”真纪转过头看他，眼睛在伞下的阴影里显得很亮。

　　“没什么。”黄濑最后还是没说，“雨还挺大的。”

　　“嗯。”真纪应了一声，没追问。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雨声里，黄濑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和自己有点快的心跳声。

　　“那个，”真纪忽然开口，“今天下午，黄濑君是不是来弓道场了？”

　　黄濑身体一僵。“……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看见你了。”真纪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虽然你戴着帽子和口罩，但走路的姿势和身高……一看就是黄濑君。”

　　黄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自己伪装得挺好，结果在真纪眼里根本无所遁形。

　　“为什么不来打招呼？”真纪问，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是单纯的好奇。

　　“人太多了。”黄濑老实说，“而且……你那时候，好像很忙。”

　　“不忙。”真纪摇摇头，“比完赛就不忙了。”

　　黄濑哑然。他想起她被人群包围的样子，那叫不忙？

　　“而且，”真纪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如果你来打招呼，我会很高兴的。”

　　黄濑猛地转头看她。真纪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气，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吗？”

　　“嗯。因为黄濑君是朋友。”她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不来也没关系。人确实很多，会不自在吧。”

　　她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地说出让他心跳加速的话，然后又用一句平淡的解释把那些悸动抚平。黄濑不知道她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天生擅长这种无意识的“撩拨”。

　　“下次……”他听见自己说，“下次如果你比赛，我会去给你加油的。正式地。”

　　真纪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不是下午比赛时那种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温和的笑容。

　　“好啊。”

　　两人走到一个岔路口。真纪指了指左边：“我家往这边走。”

　　“我送你到门口吧。”黄濑说，“雨还挺大的。”

　　真纪没拒绝。他们拐进一条安静的住宅街，两旁的房子都带着小巧的庭院，有些院子里种着在雨里显得格外翠绿的植物。

　　最后在一栋两层的、带小庭院的房子前，真纪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我家。”她说，然后看了眼还在下的雨，犹豫了一下，开口：“黄濑君，要进来等雨小一点再走吗？我妈妈泡的茶很好喝。”

　　黄濑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邀请。

　　“不会打扰吗？”他问。

　　“不会。妈妈说过，如果带朋友回家，她会很开心。”真纪说着，已经拿出钥匙开了门，“进来吧。”

　　黄濑跟着她走进玄关。房子内部很整洁，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味，像是花香和烘烤点心的混合。

　　“我回来了。”真纪朝屋里说。

　　“欢迎回来——”一个温柔的女声从里面传来，接着是脚步声。一个和真纪有六七分像、但更成熟温婉的女性出现在玄关，看见黄濑，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真纪，这位是？”

　　“妈妈，这是黄濑君，我的同班同学。”真纪介绍道，“下雨了，他送我回来。可以让他进来等雨停吗？”

　　“当然可以，快请进。”真纪妈妈——清水夫人热情地说，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真纪真是的，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都没什么准备……”

　　“不用准备什么，”黄濑连忙说，换上拖鞋，“是我突然打扰了。”

　　“怎么会，真纪带朋友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清水夫人笑着说，引着黄濑走进客厅，“你先坐，我去泡茶。真纪，你去把湿衣服换一下，别感冒了。”

　　“好。”真纪应了一声，对黄濑点点头，转身上楼了。

　　黄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米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窗边摆着几盆绿植。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上面除了书，还摆着几张照片。黄濑瞥了一眼，其中一张是真纪小时候的照片，穿着小小的弓道服，一脸严肃地举着一把儿童弓，可爱得让人想笑。

　　“让您久等了。”清水夫人端着茶盘过来，上面放着茶壶、茶杯，还有一小碟和果子。她在黄濑对面坐下，一边倒茶一边说：“真纪这孩子，平时很少带朋友回来，所以我一听到声音，还以为听错了呢。”

　　“真纪在学校很受欢迎。”黄濑接过茶杯，说。

　　“是吗？那孩子从没说过。”清水夫人笑着说，笑容里带着一丝自豪，但更多的是一种平和的温柔，“她从小就比较安静，喜欢的东西就会一直做下去。弓道也是，一开始我们只是觉得她喜欢，就让她学了，没想到能坚持这么久，还拿到不错的成绩。”

　　她说“不错的成绩”时，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黄濑想起学校里那些人对真纪全国冠军头衔的崇拜和热议，和眼前这位母亲平淡的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您不会觉得……压力很大吗？”黄濑忍不住问，“真纪这么优秀，一定有很多人期待她取得更好的成绩吧？”

　　清水夫人想了想，摇摇头：“比起成绩，我更希望她开心。练习累不累啊，和部里的朋友相处得开不开心啊，这些比较重要。”她顿了顿，笑着说：“不过那孩子好像真的挺喜欢弓道的。有时候练习回来，虽然累，但眼睛是亮的。那样就够了。”

　　黄濑握着温热的茶杯，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父母——不，应该说是监护人。他们也会为他的成绩高兴，会说“凉太真厉害”，但那种高兴背后，总带着一种“这是应该的”的期待。如果他失败了，他们不会责怪，但会问“下次能赢回来吗”。

　　而真纪的母亲，问的是“开不开心”。

　　“我回来了——”一个男声从玄关传来，接着是脚步声。一个穿着西装、身材高大的男性走进客厅，看见黄濑，他愣了一下。

　　“啊，这位是？”

　　“是真纪的同学，黄濑君。”清水夫人介绍道，“下雨了，他送真纪回来。这位是我先生，真纪的爸爸。”

　　“您好，打扰了。”黄濑连忙站起来鞠躬。

　　“不用这么客气，坐吧。”真纪爸爸笑着摆摆手，在妻子旁边坐下，“真纪那孩子，终于带朋友回家了啊。我还以为她除了弓道部的人，在学校没朋友呢。”

　　“爸爸，”真纪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她已经换上了家居服——浅灰色的长袖T恤和深色长裤，头发披散下来，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她走到客厅，在黄濑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不是沙发本身，是扶手，一个有点微妙的位置，既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

　　“黄濑君是朋友。”她认真地对父亲说。

　　“我知道我知道。”真纪爸爸笑着，眼里满是宠溺，“只是开个玩笑。不过真纪，你带了朋友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买点好吃的回来。”

　　“不用特意准备。”真纪说，伸手从碟子里拿起一个和果子，小口咬下，“妈妈做的点心就很好吃。”

　　“你这孩子……”真纪爸爸无奈地摇头，然后转向黄濑，“黄濑君，别客气，多吃点。真纪妈妈做点心的手艺很好的。”

　　“是，谢谢。”黄濑也拿起一个和果子。是豆沙馅的，甜度适中，很好吃。

　　接下来的半小时，黄濑坐在清水家的客厅里，喝着热茶，吃着点心，听着真纪和父母的对话。他们聊着很日常的话题——今天部活怎么样，晚餐想吃什么，周末要不要去奶奶家。真纪的话依然不多，但每句都会认真回应。她会用平淡的语气说起今天交流赛的事(“赢了”)，父母会说“那很好”，但不会追问细节，而是转而问“那之后累不累？肩膀酸不酸？”

　　真纪摇摇头：“不酸。佐藤教练说今天状态很好。”

　　“那就好。不过还是要注意休息，别练太猛了。”真纪妈妈说着，起身，“对了，晚餐做汉堡肉怎么样？真纪喜欢吃，黄濑君也留下来一起吃吧？”

　　“啊，不用了，”黄濑连忙摆手，“太打扰了。而且雨好像小了，我该回去了。”

　　他看向窗外，雨确实小了很多，从刚才的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样啊，那下次有机会再来玩。”真纪妈妈也不强留，笑着说，“真纪，去送送黄濑君。”

　　“嗯。”真纪站起身，送黄濑到玄关。

　　黄濑换好鞋，直起身，看着真纪。在自家玄关的暖色灯光下，她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更柔和，眼神也更放松。

　　“今天谢谢你。”真纪说，“送我回来，还有……进来喝茶。”

　　“我才要谢谢你，”黄濑笑了笑，“茶很好喝，点心也很好吃。还有……谢谢你妈妈邀请我进来。”

　　真纪点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说：“黄濑君。”

　　“嗯？”

　　“下次来，不用偷偷摸摸的。”她看着他，眼睛很亮，“直接来打招呼就好。佐藤教练虽然看起来很凶，但不会对朋友凶的。”

　　黄濑愣住了，然后笑出声：“好，我知道了。”

　　他撑开伞，走进渐渐变小的雨里。走出几步，回头，看见真纪还站在门口，对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黄濑慢慢走着，脑海里回放着今天下午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道场里那个光芒四射的真纪，伞下安静的真纪，家里和父母说话时神情柔软的真纪。

　　这些画面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更完整的清水真纪。

　　他想起清水夫人说“比起成绩，更希望她开心”时的表情，想起真纪父亲眼里的宠溺，想起真纪在那样充满爱的环境里，自然成长成的样子。

　　那样的家庭，那样的爱，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嫉妒或失落。反而觉得……挺好的。

　　真纪值得那样的爱。也正因为被那样爱着，她才能用那种简单直接的方式，去对待周围的人，包括他。

　　黄濑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隐约可见的星星。

　　他深吸一口气，雨后清凉的空气涌入肺中，带着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