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啊……你 ...


  •   黄濑凉太在笑。

      他的嘴角扬成练习过千万次的完美弧度,眼睛弯出恰到好处的亲切,整个人像是自带聚光灯一样被围在篮球馆外的空地上。手机的闪光灯此起彼伏,签名本和笔从各个方向递过来。

      “黄濑君!请签在这里!”

      “能合影吗?就一张!”

      “新广告我看了十遍!那个回眸太帅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黏稠得几乎有了实体。黄濑流畅地接过笔,在递来的本子上签下花体签名,抬头对镜头露出笑容,回答着重复了无数遍的问题。他的身体自动执行着这套程序——微笑、点头、签名、说“谢谢支持”——而意识却漂浮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这是他在久违的全天到校日,也是他主演的最新饮料广告在电视和车站铺天盖地投放后的第一周。广告里,他穿着白衬衫在海岸边奔跑,回眸时汗水在阳光下闪烁,最后仰头喝下饮料时喉结滚动的特写成了社交网络上的热门话题。

      篮球部的训练刚结束十分钟,他甚至连汗都没来得及擦干。

      “黄濑君!”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奋力挤到最前面,脸颊通红,眼睛亮得吓人,“我、我模仿了您广告里那个回眸!能、能看看吗?”

      她不由分说地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她对着镜子侧身的自拍,头发刻意被风吹乱,眼神努力做出朦胧感。周围的其他人发出羡慕的惊呼。

      黄濑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微微偏头,做出广告中那个精确到度的侧脸角度,眼睛垂下又抬起,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是他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表情。

      “很棒哦。”他的声音温和而充满鼓励,“不过你的笑容可以更自然一点,这样会更可爱。”

      女生捂住嘴,几乎要晕过去。周围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更多手机举了起来,更多声音涌来。黄濑继续笑着,签名的手没有停,但在某个瞬间,他瞥见了女生手机黑屏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完美的、精致的、空洞得像人偶一样的脸。

      胃部突然抽搐了一下。

      一种熟悉的窒息感从胸腔深处涌上来,顺着喉咙往上爬。空气变得稀薄,周围的声音开始扭曲变形,所有的脸都模糊成色块。他想呼吸,但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下滚烫的沙子。

      他想逃。

      不是礼貌地说“抱歉我该走了”,不是用经纪人教的那套说辞脱身,是真正的、不顾一切的、像野兽一样撕开这一切逃走的冲动。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抱歉!”他的声音突然拔高,语速快得不自然,“突然想起有非常重要的事!”

      不等任何人反应——他甚至没给自己的大脑反应的时间——身体已经先动了。长期的篮球训练赋予他出色的爆发力和敏捷,他从两个女生之间那个几乎不存在的缝隙中侧身钻过,肩膀擦过谁的校服外套,然后——

      他跑了。

      用上了冲刺的速度,朝着与校门、体育馆、教学楼完全相反的方向,朝着校园最深处、人迹罕至的角落全力奔跑。

      “黄濑君?!”

      “等等!”

      “他去哪儿?”

      惊愕的呼喊在身后炸开,然后是被追上的脚步声。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拼命地跑,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熟悉的校园景观变得陌生。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想离那些声音、那些眼睛、那些期待越远越好。

      肺在烧,腿在发酸,但他不敢停。身后的脚步声还在,虽然变少了——只有体力最好、最执着的几个还在追。

      转过一个荒废的花坛,眼前出现了一片他几乎没来过的区域。老旧的教学楼看起来很久没有使用,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楼后是一片小小的竹林,在傍晚的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种陌生的、有节奏的声响,穿透竹叶的摩擦声传来。

      “咻——”

      短暂而尖锐的破空声。

      然后是“啪”的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深深扎入靶心的声音。

      规律,稳定,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杂音的奇异力量。

      黄濑停下脚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身后的脚步声似乎远了,或者犹豫了。他抬起头,看向竹林深处——那里隐约露出一栋古朴的和风建筑的屋檐。

      鬼使神差地,他朝那里走去。

      推开虚掩的木门时,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然后,世界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仿佛声音被吸走了的、凝滞的安静。这是一个宽阔的道场,高高的天花板,木地板擦得发亮,远处墙上挂着箭靶。斜阳从高窗洒进来,在空气中切出几道光柱,灰尘在光里缓慢地飘浮。

      而道场的最深处,有人正在拉弓。

      那是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背对着门口。她的动作很慢,慢到黄濑能看清每一个细节——脚如何分开与肩同宽,腰如何挺直,手如何握住弓,另一只手如何搭上弦。然后她举起弓,缓缓拉开。

      时间在那个瞬间被拉长了。

      黄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专注”——不,那已经超出了“专注”的范畴。那个女生的身体、她手中的弓、远处的靶、甚至这个空间里的空气和光线,仿佛全部凝结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她不是在“射箭”,她就是“射箭”这个行为本身。

      那种气场强大到近乎凛然,让任何旁观者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仿佛那是种亵渎。

      然后她放箭了。

      “嘣——”

      弓弦震动的低沉嗡鸣。

      “嗖——”

      箭矢破空的锐利声响。

      “笃!”

      箭深深扎入靶心的闷响。箭尾轻轻颤动,正中红心。

      她没有立刻动。保持着放箭后的姿势,数秒,才缓缓垂下弓。就在那个瞬间,黄濑清楚地感觉到——那种笼罩全场的、令人窒息的气场,如同潮水般从她身上褪去了。她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毫米,从一个“状态”里退了出来。

      然后她转过身。

      转身的刹那,黄濑看到了她眼神的变化——从放箭时空茫、锐利、穿透一切的“注视”,迅速沉淀为平静、清晰、属于“人”的淡然。仿佛刚才那个震慑全场的身影只是错觉。

      她看向站在门口的黄濑。

      黄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迅速调动肌肉,挂上那个他最擅长的、带着歉意和无辜的清爽笑容,语气轻快地开口:

      “啊,不好意思!不知道这里有人在练习,我马上——”

      “你不是故意的。”

      女生的声音打断了他。那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黄濑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黄濑捕捉到了——非常短暂的一瞬间,她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这人好像有点眼熟”的迷惑,但快得来不及确认就消失了。

      然后她微微偏了下头,视线自然地落在他因奔跑而尚未平复的胸膛起伏上。

      “不过,”她用平铺直叙的语气继续说,“你进来前在跑吗?呼吸有点急,还没平复。”

      “……”

      黄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所有的社交剧本——对方可能会说“没关系”,可能会认出他惊呼“是黄濑君!”,可能会因为练习被打断而不悦——全部失效。她没在乎他的身份,没在乎他的道歉,甚至没在乎她被打断的练习。

      她只是陈述了一个关于他身体状态的、再客观不过的事实。

      那层叫做“黄濑凉太”的光环,在这个空旷的道场里,在这个女生平静的目光下,薄如蝉翼,且完全隐形。

      一种陌生的、近乎慌乱的情绪涌上来。他该说什么?该怎么接话?他习惯掌控对话的节奏,习惯被人注视和回应,但此刻他像个突然忘词的演员,站在台上手足无措。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但女生似乎并没有觉得他的沉默有什么特别。她看了一眼他额角细微的汗珠,然后很自然地朝道场墙边一张老旧的长椅抬了抬下巴。

      “你可以坐在那里休息一下,等呼吸平复再走。”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现在部活时间已经结束,只有我在加练,没关系。”

      说完,她便不再看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射位。仿佛只是允许一只偶然飞入的鸟儿在屋檐下暂歇,理所当然,无需在意。

      黄濑怔在原地。

      不是热情挽留,不是客气寒暄,而是一种……基于最朴素善意的、彻底的放任。没有好奇,没有打量,没有“你应该做什么”的暗示。这种完全“不被当作特殊人物对待”甚至“不被当作需要特别应对的客人”的感觉,陌生到近乎奇异。

      鬼使神差地,他咽下了原本要说的告辞的话。

      “谢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然后真的走向那张长椅,坐了下来。木制长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安静的道场里格外清晰。

      他坐得有些小心翼翼,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第一次做客的孩子。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道场深处的那个身影。

      女生已经重新开始了练习。

      她站定,调整呼吸,举弓。就在她的手握住弓、眼神望向靶心的瞬间,某种变化发生了——那个平淡安静的女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精密、如同机械般稳定又充满生命张力的存在。

      她的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举弓,拉弦,瞄准,放箭。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到毫米,没有一丝多余。箭矢破空,命中靶心,发出沉闷的“笃”声。她放下弓,静立数秒,然后再次举弓。

      周而复始。

      黄濑最初有些局促,不知道该看哪里,但很快就被她的练习姿态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他打过很多年篮球,看过无数运动员训练,但从未见过这样的“练习”——没有呐喊,没有对抗,没有瞬息万变的判断。只有绝对的寂静,极致的控制,和一种近乎禅定的专注。

      她的世界缩小到只有呼吸、弦与靶。每一次放箭都干脆利落,仿佛不是她在射箭,而是“箭”通过她这个绝对通畅的管道,必然地飞向目标。

      黄濑看得入了神。

      他注意到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握弓时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注意到她的呼吸——拉弓时缓慢而深沉,放箭的瞬间屏息,然后缓缓呼出。注意到她的眼神——空茫的,却又锐利得可怕,仿佛穿透了靶子,看向某个更远的地方。

      这时,道场外的竹林小径隐约传来了人声。

      “……是这里吗?”

      “刚才看到黄濑君往这边跑了……”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犹豫。黄濑微微皱眉,但视线没有离开那个拉弓的身影。女生似乎完全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在意,她的节奏没有丝毫被打乱。

      门外的人声又窸窣了一会儿。

      “这里……是弓道部的地盘吧?”

      “清水前辈肯定在里面练习……”

      “那个‘鬼之佐藤’教练要是知道我们打扰……”

      “可是黄濑君进去了……”

      “他是不知道规矩……我们进去会不会被骂?”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了。黄濑听见几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竹林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声,竹叶摩擦声,和道场内规律的弦音。

      不知过了多久,女生做完最后一组练习,缓缓放下弓。她静立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然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就在那个瞬间,那种凛然的气场如潮水般退去。她肩膀松懈下来,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那里有细密的汗珠。然后她转过身,一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一边很自然地看向长椅的方向——

      她愣住了。

      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意外。她眨了眨眼,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啊……你还没走?”

      仿佛才记起这里有个人。这不是嫌弃,更像是专注于一件事后,突然发现背景里还有样东西没消失的那种纯粹惊讶。

      黄濑从沉浸中惊醒,有些慌乱地站起来。

      “啊,是……”他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看你练习,看入迷了。非常抱歉!”

      这次道歉多了几分真心。他确实看入迷了。

      女生摇了摇头——她摇头的动作也很轻,幅度很小。

      “不用道歉。只是有点意外。”她说,然后抱着箭壶走向他这边,准备放入墙边的柜子。

      经过黄濑身边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头,很自然地仰视了他一眼,然后轻声“啊”了一下。

      黄濑低下头,对上她的视线。她微微睁大眼睛,目光在他脸上和他之间来回扫了扫,语气里带着点新鲜的感慨,纯粹是对客观事实的确认:

      “你……比我高这么多啊。”

      她抬起手,用手掌在自己头顶和他肩膀之间比划了一下,眼神里是简单的好奇,没有任何暧昧或刻意的成分,就像发现今天天气很好一样自然。

      “刚才你坐着没觉得。”

      黄濑的心脏又猛地跳了一下。

      他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人们会说“黄濑君身材真好”,会说“不愧是模特”,会说“打篮球的果然很高”。但没有人会像这样,只是单纯地确认“你比我高”这个物理事实,仿佛在观察一棵树比另一棵树高多少。

      她看到的不是“模特身材”,不是“篮球运动员的体格”,仅仅是“这个人比我高”这个事实。

      “嗯……”他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可能,是打篮球的关系?”

      “哦。”她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也没多问篮球的事。她已经打开柜子,把箭壶放进去,然后摘下弓袋,仔细地用布擦拭弓身。

      黄濑站在那里,看着她专注地擦拭那把弓。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窗外的天色正在迅速变暗,最后的夕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睫毛在眼下留下浅浅的阴影。

      “那个……”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道场里显得突兀。

      她抬起头,看向他。

      “我叫黄濑,黄濑凉太。”他说,然后补充,“二年级。篮球部的。”

      “清水真纪。”她说,然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更多,最后还是补充道,“二年级。”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擦弓,仿佛自我介绍这个环节已经结束了。

      黄濑等了几秒,发现她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通常这时候对方会说“啊我知道你!”或者“篮球部很强呢”之类的,但清水真纪只是安静地擦着她的弓,仿佛他的名字和部门只是需要登记的信息,登记完了就没事了。

      一种奇异的、近乎挫败的感觉涌上来。但奇怪的是,这种挫败感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点……轻松?

      “弓道部,平时都这么安静吗?”他问,试图让对话继续。

      “嗯。”清水说,用布仔细擦拭弓弦,“这里比较偏僻,来的人少。而且部活时间固定,非部员一般不会来。”

      她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信息。

      “你每天都加练吗?”

      “有空的时候。”

      “刚才那些……射箭的动作,有名字吗?”

      “射法八节。”

      一问一答。她的回答总是很短,很直接,不会展开,不会反问,不会试图让对话变得有趣或深入。但她的语气并不冷淡,只是……平淡。像是在回答“今天星期几”这种问题。

      黄濑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对话方式。相反,他觉得很新鲜。不需要思考如何回应才得体,不需要维持笑容,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他问,她答,然后沉默。沉默也不会尴尬,因为清水真纪似乎很习惯沉默,她专注于擦弓,仿佛他只是背景里会偶尔发出声音的摆设。

      终于,她擦完了弓,仔细地将弓放入袋中,拉上拉链。然后她背起弓袋,看向黄濑。

      “我现在要锁门了。”她说,“你……要一起出去吗?”

      黄濑点点头。清水走向门口,他跟在后面。走出道场,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竹林沙沙作响,天色已经暗到需要仔细辨认小径的程度。清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转身,仔细地将木门锁上。

      “咔嚓。”

      锁舌扣入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她转过身,对黄濑礼节性地点了下头。

      “那我先走了。”

      “啊,好……”黄濑说,“再见。”

      “再见。”

      她转身,走向竹林另一侧的小路。步伐平稳,背挺得很直,弓袋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最后的天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竹叶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暗影,很快,整个人就融入了竹林的昏暗之中。

      黄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动静。

      晚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声响和植物清冽的气息。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呼吸早已平复,但心跳……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陌生的、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余韵。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锁上的木门。老旧的木头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深色的轮廓,黄铜锁扣已经看不见反光。门后是那个空旷、安静、时间仿佛流淌得特别缓慢的道场。

      还有那个……奇怪的女生。

      清水真纪。

      他想起她拉弓时那种凛然不可侵的气场,想起她转身后平淡的眼神,想起她仰头看他时说“你比我高这么多啊”时纯粹好奇的表情。

      想起她对他的名字毫无反应,对他的存在毫不在意,只是允许他坐在那里,仿佛他是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只鸟。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弥漫开来。有点困惑,有点好奇,有点……莫名的吸引力。

      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寂静的竹林边格外突兀。黄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着“笠松前辈”的名字,未接来电已经有三个。他这才恍然惊觉,自己“逃”出来到底多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还没放到耳边,笠松幸男几乎要震破耳膜的怒吼就冲了出来:

      “黄——濑——凉——太——!你死哪儿去了?!训练一结束人就没影,消息不回电话不接!你是不是又——”

      “对不起对不起前辈!真的非常抱歉!”黄濑迅速将手机拿远一点,熟练地换上充满歉意的轻快语调,“刚才……呃,遇到点突发状况,没注意手机!我这就回来收拾东西!”

      “收拾个屁!器材我帮你收了!”笠松的怒火隔着电波都能点燃,“你是不是又被粉丝堵了?逃就逃了,好歹说一声!明天比赛前的战术复盘还要不要做了?!”

      “要的要的!对不起前辈,我保证没有下次!”黄濑一边道歉,一边迈开步子,快速朝主校区的方向走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依次亮起。

      “少来这套!明天早点到,提前半小时!听到没有?”

      “是!保证提前到!”

      又挨了几句骂,电话终于挂断。黄濑松了口气,将手机塞回口袋,小跑起来。穿过昏暗的旧校舍区,熟悉的校园主干道出现在眼前,路灯明亮,只有零星几个值日生正走向校门。

      他压低了些许存在感,快速穿过。走出校门,城市的喧嚣与光亮瞬间包裹上来。电车轨道上的轰鸣,便利店的门铃声,车流的噪音,还有——

      车站旁巨大的广告牌上,他本人正带着那副精心设计过的、清爽又性感的笑容,仰头喝着饮料,喉结的特写清晰无比。屏幕的光照亮了下方几个驻足抬头、窃窃私语的女高中生。

      黄濑拉低了帽檐,将耳机塞进耳朵,随意点开一个音乐播放列表,汇入下班放学的人流。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嘈杂,但今天,似乎有哪里不同。

      电车摇晃,车厢拥挤。他靠在门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下,大概是经纪人的工作消息,或粉丝俱乐部的推送。他没急着看。

      车窗上,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还有窗外广告牌、霓虹灯流动的光斑。在那片光影晃动之间,不知怎的,又浮现出另一个画面——空旷的道场,斜射的光柱,空气中缓慢飘浮的微尘,和那个拉弓的、沉静到极致的身影。

      那么安静。

      那么专注。

      那么……平常。平常到让他这个习惯了被特殊对待、也习惯了特殊对待他人的人,竟感到一丝无所适从,却又奇异的放松。

      电车到站,他随着人流下车,走进霓虹闪烁的商店街。他的脸出现在电器店的电视墙上,出现在便利店杂志架的封面,出现在街头悬挂的广告横幅上。有路人侧目,有年轻的女孩兴奋地拉扯同伴的袖子。

      黄濑加快了脚步,熟悉的路径,熟悉的公寓楼。打开门,按亮灯,安静的房间迎接了他。

      他放下背包,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水,仰头喝了几口。冰凉液体划过喉咙,让他稍稍回神。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像一条发光的河。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姐姐发来的消息,问他最近怎么样,新广告很帅。

      他打字回复:“挺好的。训练很顺利。”

      发送。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很久。脑海里反复闪回的,不是粉丝的尖叫,不是广告拍摄,不是明天比赛的战术,也不是笠松前辈的怒吼。

      而是那个女生转身时,眼神从凛然空茫到平静淡然的切换。

      是她仰头看他,纯粹地感慨“你比我高这么多啊”时,那双清澈的、映着夕光的眼睛。

      是她锁上门时,那一声清晰的“咔嚓”轻响,将一片寂静的世界轻轻关在身后。

      黄濑凉太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喉咙。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白天被无数呼喊和尖叫灼烧过的、微妙的疲惫感。

      但在这片熟悉的疲惫之下,有什么新的、细微的东西,正在安静的角落里悄悄探出头来。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明天对手的比赛资料。但看了几行,视线就飘向了窗外沉沉的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

      他忽然想起,忘了问她是谁。

      不,问了,她叫清水真纪。二年级。

      但也仅此而已。没问是哪个班,没问为什么加练,没问她明天……还会不会在那个道场里。

      “清水……真纪。”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音节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而陌生。

      然后他低下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比赛资料上。但嘴角,在不经意间,扬起了一个很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和镜头前的、营业时的、应付周遭的,全都不一样。

      只是一个简单的、因为脑海里闪过某个画面而自然而然流露的表情。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车流永不停息,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

      但在城市某处,校园一角,一片竹林的深处,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锁住了一扇木门。门后的世界空旷、寂静,只有尘埃在最后的斜光中缓缓沉浮,仿佛还残留着弓弦震动后,无人听闻的、细微的余韵。

      而那个拉弓的女生,此刻大概已经回到了家,吃过晚饭,或许在写作业,或许在保养她珍视的弓,或许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同样的夜空——尽管他们看到的景色,定然不同。

      她大概不会特意想起他。

      一个突然闯入、呼吸急促、个子很高、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是谁的男生。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但黄濑凉太想起了她。

      并且,在心底某个被喧嚣覆盖已久、连自己都几乎遗忘的角落,悄悄地、悄悄地,生出了一丝模糊的、连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

      期待。

      期待能再次,踏入那片寂静。

      期待能再次,被那样平常的目光注视。

      不是因为她是特别的。

      恰恰相反,是因为在她眼里,他不再是“特别”的。

      这种体验,对黄濑凉太来说,新鲜得令人心悸。

      也……吸引得无法抗拒。

      他关上台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所有外界的声响渐渐褪去。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的,深长的,不再急促的呼吸。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闪烁的闪光灯,没有鼎沸的尖叫,没有篮球猛烈撞击地板的轰鸣。

      只有一片沙沙作响的竹林,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道斜斜的光柱,和一个在光里拉弓的、沉静侧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