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想》香火秀鹅

3、晴天霹雳 早晨五

　　早晨五点四十分，雾一般的阳光悠悠地划破天际，夜像被稀释了一般换上金衣，朝霞出了彩，夜就被这样无声地磨白。
　　粉色的床单，青绿色的天花板，水仙涂鸦墙……
　　一切的一切，陌生又陌生，要不是被子发出淡淡又好闻的洗衣液香味，陆芳芳差点要怀疑自己遭遇了不测，本来还困的她现在清醒无比，只是眼睛有点睁不开，她勉勉强强眯起一只眼睛，另外，她还想伸手揉另一只眼，笔直地从床上弹起，她的衣服还是出门那一件背心，她拍拍胸脯松了一口气。她一偏头就看见了自己的那一件短款牛仔外套正挂在床头月牙灯的旁边。
　　床对桌，下床向左边两步是印着兰花的竹叶窗，另外，怎么连旁边三扇门的衣柜都那么相像，要不是上边画着一个脸一样大的蜘蛛涂鸦她就要怀疑这里真的是她自己家，不过只是家具换了颜色。陆芳芳端坐于床，再三确认这是陌生的房间后微微叹了一口气，但是还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似乎以前也有在这样冷色调的天花板下醒来，那时自己也有像现在这样思索同样的问题。
　　突然，她听见门口有拖拖踏踏的拖鞋声在朝着她这边走来，似乎还越来越清晰，门口那人说着话，门又是关着的，再加上那人说话声音平缓，音调不高，她隔着门听不太清。
　　她抱着被子屏息凝神地想要听到一丝丝声音，但门口的人在门口站定后又没了声，气氛凝固五秒钟……
　　在短暂的安静过后，陆芳芳听见拖拖踏踏的声音又朝远处飘去。陆芳芳刚缓了一口气猛地听见是什么地震般的旋律在朝她这边逼近，她的手脚跟着这轰轰隆隆的声音开始不淡定起来，在门把手向下的前一秒她破罐子破摔地将自己砸在了床上，将自己捂在了被子里。
　　“什么呀，还没醒啊，不过，这睡相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嘛。”
　　陆芳芳往被子里埋了埋，是个女人的声音，热情又熟悉。
　　“这么早没人会起的，我都说了，下次不用这么早喊我，更不用让我做这种让人讨厌的事。”
　　还挺有脾气，不过现在应该不早了吧，陆芳芳用比蜗牛还慢的速度将自己的手抬到自己眼前，她只是想看看手腕上的手表，确定一下时间。
　　七点二十一，七点二十一？陆芳芳看着表盘在心里复述了两遍。
　　“臭小子，你说什么呢，你不起来试试毒我的香蕉派怎么招待客人。”
　　陆芳芳刚刚动作太大害得自己脖子有点抽筋，不过又比平时要疼。现在她的脖子梗得慌，或许侧着身子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会好很多，就这样，陆芳芳又开始了她缓慢的蜷缩工程。
　　门口那里又热闹起来了……
　　“走了走了，等小芳芳醒了再说，你也别打扰人家。”
　　颜言无语道:“那你以后也别随便打扰我。”
　　“我哪是随便啊，我是特意打扰的你。”
　　门外的两个人又像往常一样拌起嘴来。
　　陆芳芳确定，她的脖子不是单纯的落枕或者抽筋这么简单，她用头咂了咂床垫，软的不能再软了，果然，她还是适合筋骨比较硬的床垫。
　　房间又安静下来，只是陆芳芳不知道的是颜言看见她在缓缓地挪动了。
　　陆芳芳松了一口气，她随便想了想就知道这个说话熟络且动听的女人是颜芸姐了，另外一个说话的人无疑是她的高冷弟弟颜言了。
　　她一边穿外衣一边回忆昨晚发生的一切，好像他们确实是去了小城故事吃板栗五色酥，但是她忘了自己是一个贪杯的一杯倒，趁着昨晚的夜色，她还想小小地锻炼一下自己的酒量呢，谁让她以后要在大公司上班了呢，万一以后有应酬什么的怎么办，这些终归是要习惯滴，是要习惯滴。
　　想到这里，陆芳芳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抽了抽，接着她百无聊赖地伸了伸懒腰，下一秒，柜子旁边的门被打开，声音轻到陆芳芳没发现。
　　陆芳芳自从知道是颜芸姐以后最后一点防备与顾虑都消失殆尽。
　　只是她起身的时候发现疼的不止是她的脖子，她这单薄的脊背上挂着的那点软肉也骨碌骨碌地疼，甚至还在有规律的跳。
　　她一边着自己的胳膊肘一边难受地抽右嘴角眯右眼，这不巧了，进门旁边的拐角处立着一个人，陆芳芳不戴眼镜都知道有一道视线在往她这边扫射。
　　陆芳芳立马打招呼:“这么久不见，你长这么大了。”说完她就后悔了，这什么跟什么呀，怎么能以一副多年未见，长辈对小孩说话的语气来打招呼呢。
　　对方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朝着这边走，在床头柜上放了一瓶红瓶子，他看了看陆芳芳，接着眼神在她身上轻轻地划过。
　　“这个药是擦淤青的。”
　　陆芳芳木然，淤青？谁？她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懵懵地问:“要我帮你擦？”
　　颜言扬起手想比划一下，他想了想昨晚发生的一切又闭了闭眼，好声好气地说道:“我已经擦过了，这个是给你用的，我话还没讲完刚才。”
　　陆芳芳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当她接过瓶子还想问点什么时，就听见对方匆匆撂下一句“还有，我姐让我叫你吃早饭。”她看个瓶子的功夫下一秒只见颜言走时关门的手臂。
　　这种疼痛不是因为睡软席子而造成的，这种感觉很久违了，以前和奶奶待在乡下玩呼啦圈是这个感觉，后来考进了市重点，虽然奶奶经常进城来看她，但也总有不在的时候，不在的时候呢，她就拿起奶奶用粗麻线给她编的呼啦圈到楼下去，静下心来，打开自己的心世界，她没见过奶奶跳舞，却听说过不少奶奶那个时代的趣事，其中，提及最多的就是金属制的滚环了，奶奶只要一提起它语速就会变得缓慢，眼里洒满了星星，像追逐梦想的少女。陆芳芳对滚环不感兴趣，但她喜欢呼啦圈，而那个呼啦圈成了她和奶奶之间亲厚的纽带，到了现在，那个呼啦圈扮演了奶奶的角色，默然无声地陪在她身边。
　　想了这些过后，陆芳芳的心又被幸福填满，她想起呼啦圈就在自己现在居住的温馨小房子的卧室里，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准备回去看看。
　　是时候起床了。
　　才到门口她就被颜言吓到，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手里端着一盘子冒着花白热气的菜，是香蕉的味道。
　　对方直直地递了过来，陆芳芳着实被着体贴入微的安排感动到了，在床上吃饭，这又让她想起了同样允许她在床上进食的奶奶。她乖乖地接过盘子，另一端，奈何对面的人手太大，她还是碰到了颜言的手，对方虽然把盘子递过来，但这会又完全没有要把盘子递给她的打算，他抓住盘子，往里边看了又看，他关心道:“你擦药了吗？”
　　“还没呢。”陆芳芳心虚地瞥了瞥被她随手撂在床上的瓶子，主要是她觉得自己身上没淤青。
　　对面往后撤了一步，端着的菜也从陆芳芳手里划回去，颜言一字一顿地说道:“没擦就不准吃饭。”
　　陆芳芳笑嘻嘻地凑上前，她问了刚才想问的事:“你说，我们是不是被打了，怎么人手几块淤青？”
　　颜言和她对视两秒后单手掏出手机翻翻找找，陆芳芳趁着这个功夫几乎是抢过他手里的餐盘，餐盘很漂亮，底面是小猫睡大觉的图案，这时的叉子刚好落在小猫的嘴巴上，陆芳芳光是看着这温馨都觉得食欲大增。
　　对面堵着她也走不了，干脆就在这吃吧。
　　嘴里的香蕉派里还有软糯香甜的葡萄碎粒，坚果香也夹杂其中，因为裹着香蕉，即便是热食也丝毫没有将它整体的甜味减半，甚至还调和了那股腻味，陆芳芳越吃越香，越嚼越有劲。
　　颜言摊开一个视频，然后把手机递了过来，陆芳芳双手接过。
　　她亲眼看见那个视频里的自己拿着果酒瓶子开怀畅饮，后来是居高临下地用果酒瓶指着手机主人，恶狠狠，醉醺醺地指挥道:“去，给我……给我弄个呼啦圈来……”
　　好了，接下来手机的主人慢慢地起来身，他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将她揽到了一个女服务员那里寄存着，好像还礼貌地给对面留了自己的电话。陆芳芳看到这里都来不及尴尬了，因为目前为止她还没觉得自己太出格，但手里还是为自己捏一把汗。
　　颜言靠近了些，他把进度条拉到第五分零二十秒处，陆芳芳看见手机的主人真的举着一个黑色的大号呼啦圈来到了她的面前，接下来她看见自己盯着呼啦圈呆呆地看了好一阵，接着她清清楚楚地看见视频中的自己两只手臂环抱住呼啦圈，除了狠命拽住呼啦圈，还有抱住手机主人的手臂就嚎啕大哭了起来。嘴里还说着含糊不清的话，颜言跟故意的似的，在这时调高了音量，陆芳芳虚假地捂了捂耳朵。
　　“我就是想我奶奶了，我就是要呼啦圈，你去……你去给我弄来，要麻绳那样的……不要这个……”
　　陆芳芳想要关了此视频，奈何旁边的人不让，接着两人都被手机里颜芸姐的暴跳声拉拢了视线，视频中手机忽然落地，手机主人好像被攻击了，屏幕慢慢回归明亮的场景，颜芸姐出现在手机屏幕里，她右手抬起，看样子是在揪手机主人的脑袋以上的某个部位。
　　看到这里，陆芳芳微微抬了抬眼，但在对方瞟过来之前又眨眨眼撤回了。
　　“好啊你，我去给招财买点药你就让别人把芳芳欺负成这样，你说，欺负她的那个人呢，看老娘不把他大卸一千块。”
　　“她好像喝多了。”
　　颜芸姐顿了顿脚跟，惊奇又好笑地指着桌上的苹果果酒问道:“什么？就这个也能醉。”
　　“应该是不常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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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客厅沙发上美美化妆的眼芸姐见俩人迟迟不来喊了一嗓子:“颜言，你在和谁说话呢，那人的声音怎么这么尖，怎么好像还有吵架的声音，这种人你是对付不了滴……”
　　陆芳芳和颜言默契地都不说话。
　　哟，你还知道。
　　颜言收回手机，陆芳芳还有点遗憾呢，毕竟没看完。
　　她拖着自己酸酸的背跟在颜言身后。
　　颜芸姐从小就是有着比肩大人能力的小孩，她现在不像昨天一样气场二万五千八，她现在一只脚蹬在大理石茶几下边放东西的一层，一只脚蜷在沙发上，头发只是比平时卷了一些些，看起来只是胡乱地扒拉了两下。
　　“颜芸姐好。”陆芳芳抄上前去挨着颜芸坐了下来。
　　“昨天还叫姐姐，今天怎么就成姐了，说，是不是他的原因。”
　　“不是，他人还蛮好的，刚才还给我送药来着。”
　　“药，你哪里受伤了，别吓我。”
　　“没什么大问题，多亏了他!”陆芳芳略带感激地看着颜言。
　　“谢他什么啊？”
　　“他提醒我……”
　　颜言抢先说道:：“提醒她吃早饭。”
　　“啊对，是吃早饭，是这样子的没错。”
　　颜芸狐疑道：刚才不是还嫌我让你做着苦差事烦。”
　　颜言喝着牛奶没说话，房间自此安静下来，几秒钟后，颜言手里的牛奶就被喝完了，他起身去了厨房。
　　陆芳芳立刻找补：“没有，他把饭抬到卧室让我非常感动，就是这样而已。”
　　主要是她不想让颜芸姐担心，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有的是机会问清楚，而且事已至此，说背上有淤青只会让颜芸自责和担心，这种事情最好就是直接过，而且，颜言好像也是这样想的。
　　“把他当自己弟弟使唤啊。”颜芸刚刚皱起的眉眼立刻舒展开来，接着她叉子一撂，面礼貌地对颜言说道：“帮我们洗一下，谢谢你～”颜芸吃饱了拉着陆芳芳往软沙发背上一躺，一副百事大吉的样子，她作为大姐当着颜言的面用脚推了推桌子，示意他赶快拿走。
　　陆芳芳努力端着的碗瞬间就放不下去了，现在里面还放着一个煎蛋，她打算慢慢磨，待会自己去洗。
　　哪知颜言直接停下不动了，他把空盘子摞在一起，接着拿出自己不怎么玩的手机划拉了起来。
　　陆芳芳知道，他在以这种方式等她吃完，而且还有点不达目的不放弃的意思。
　　陆芳芳坐起身来，一阵欢快地吸溜，煎蛋有点凉，是她爱吃的流心蛋。
　　如陆芳芳所料，颜言自然地接过盘子去了厨房。
　　颜芸又抓住陆芳芳的胳膊，一下子沙发又塌陷了大半。
　　颜芸把电视声音调小，她有意无意地问道：“小芳，你今年几岁啊？”
　　“22，今年八月十四满23。”
　　颜芸扬了扬漂亮的脸蛋，接着点点头说道:“比颜言大四个月左右，你们是不是还一起念过幼儿园和高中啊。”
　　“嗯，不过高中交集不多，他不是高三转过来的嘛。”
　　“是啊，其实那个学校是他考的，高一念两个月左右，后来他就去美国留学了，当时他死活不愿意去，我也死活不同意他去，但是我爸就那样你知道吧，他觉得颜言一小老爷们老翻弄那些花花草草的不像话。”
　　颜芸摊摊手，陆芳芳自然就懂了。
　　说来遗憾，陆芳芳知道颜言是高三接近考试那两个月才回来的，那时候全校都闹麻了，本来大家听说他是国外来的就好奇，还憧憬着他是那种有着蓝发碧眼，深邃眼眸，外加一头飘逸卷发的大帅哥，直到他中规中矩地穿着校服出现后，沸腾的氛围丝毫不减，他在那个班的女生更是，在高考后开玩笑说，都怪转学生太帅了，害我没考上清华。
　　陆芳芳百无聊赖地拿出手机，发现锁屏界面上边有一排深不见底的电话栏，上边先是三四十个双妍的电话，后是一大排江柔的，其他的都是平时发的普通消息的朋友。
　　陆芳芳先是在微信上给江柔弹了一个萌萌的表情，后又飞速地给她那火急火燎的发小打电话。
　　“喂？”
　　“……陆芳芳！我以为你没了你知道吗！”
　　“我昨晚喝了点酒，颜芸姐给了我一个家。”
　　“太惊悚了，你知道我昨晚怎么过的吗，一觉起来你人没了。”
　　“别担心啦，我现在回来。”
　　“好，我要见到你本人才行，你现在立刻，马上出现在我面前。”
　　“好。”
　　陆芳芳打开了手机导航，发现家的位置显示近在咫尺。
　　陆芳芳觉得是自己的位置太闭塞了，她收了东西准备回去给双妍报个平安。
　　“颜芸姐，谢谢你，我现在要回去了，我昨天出门的时候朋友在家。”
　　“这么急啊，再玩会儿。”
　　这时，颜言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匆匆赶了出来，陆芳芳和颜芸一脸诧异地看着他，她隐隐感觉他有事要对自己做。
　　几秒钟后，颜言去房间，出来后他清清淡淡地说:“你的药。”
　　“你不是也？”
　　“我已经好了。”
　　“……”
　　道了再见，陆芳芳从心底里高兴:儿时要好的玩伴在二十二岁这特别的一年有凑在了一起，人生好像有丰富，又完整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