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曙》白叩

4、出逃 站在过

　　站在过渡区的这一侧，只能看到一扇嵌进墙壁的暗门，看不到外面的景象，黑暗令人望而生畏，仿佛这不是通往某个仍有人烟的可怜之地的通路，而是只要进去就会被吮下皮肉脱骨化鬼的地狱之门。

　　为了维持过渡区以内城区的生态稳定，这道关口算是封闭式的，派守卫守关，当然，里面的人一般不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出去受罪，毕竟这个关卡是单向的，只出不进。

　　资源规划部花费了好几年的功夫才和研究所共同完成了“全民生态箱”项目，也就是说，只有里面的人们才有资格享受温和阳光的洗礼，才能每天对着窗外横平竖直的街道边种植的绿色伸懒腰，才能随时不想吃营养餐去餐补处购买昂贵的肉制品，才能自由的在人造天幕下呼吸新鲜的、没有血腥的美好空气。

　　轮值的卫兵看到他，微微欠身，礼貌的上前打招呼：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戚凉不太习惯陌生人的靠近，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步。

　　“我要去下城区。”

　　卫兵也不恼，面上的表情丝毫没有波动，大概是以为他拥有一些属于上层人士的怪癖。

　　“请问您是否准备好了回来的通行证？没有的话需要我帮您申请吗？”

　　戚凉顿了一下，这才突然觉得自己的决定有点草率，但是一想到今天在家里…

　　“不需要，不回来了。”

　　戚凉觉得自己早就是一个成年人了，可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如果真的死在下城区，那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不过没什么人注意的活着，和死了也没太大区别。

　　他这样想着，心里也算释然了。

　　戚凉抬脚上了阶梯，走向不见五指的暗夜，他记得小时候这门还不长这样，只是一扇很普通的门，一扇来去只凭心意的门…可能是外城的沦陷让上面的什么人害怕了吧。

　　害怕现在的下城区也如昨日的下城区一样被夜色吞没。

　　他走进去才发现，这道门和墙壁同样厚，他几乎是穿过了一道山隙，不知道撬动它需要多大的力，卫兵们没见过他这样急着找罪受的，纷纷聚拢过来，目送着他离开。

　　那扇厚重的门就此隔开了他的过去。

　　他的脚刚刚重新落地，就被对面下城区的卫兵架住了。

　　这欢迎方式是戚凉没见过的，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入乡随俗。

　　“你们…”

　　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的背包被硬薅了下来，拉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卡壳声，拉拉链的人扯了半天没打开，烦躁的崩掉了这不听话的小机关，下城区方面的卫兵显然没有过渡区那边的文质彬彬，他被卫兵粗暴的甩在一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东西从包里散落出来，卫兵们一寸寸检查背包…和他，他的每一个兜都被摸遍了，他甚至能感觉到某只或者某几只手在他屁股和腰上捏了几下，他敢肯定这几只手的目的不是搜查，但他现在不太敢说什么。

　　包里的东西被收缴了大半，空空荡荡的留了几件衣服，连手机都没幸免于难，可惜了他新换的电话卡。

　　“不回来了？那你还想带走上面的资源？”

　　卫兵明显已经和守在过渡区的同僚交涉过，轻蔑的眼神实在过于明显。

　　戚凉被震惊的说不出话，他没想到自己刚进入下城区就被抢劫了，动手的还是卫兵。

　　但他还想再争取一下，他难得想争取一下。

　　“已经很晚了，没有钱我找不到地方过夜，能不能…”

　　戚凉的话又被打断了，嗤笑声把他围了一圈。

　　“贫民有贫民的活法，你要快点适应新身份啊。”

　　戚凉最后得到的只有一群卫兵毫不留情的背影和几声由衷的赞叹。

　　“真肥啊……”

　　"好久没见过这种蠢蛋了，还好今天我值班。"

　　“长这么一张脸要是能……”

　　“别恶心人了！”

　　戚凉迅速捞起敞着脑袋的背包朝着下城区走去。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后悔情绪，因为刚刚明明和自己说好了，要对自己的决定负责。。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他反而冷静下来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个住处，再找一份工作，不需要赚太多钱，够租房和生活就行，至于别的……安顿下来再说，这样想着，他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一片灯光，虽然挺昏暗的，但有总比没有强。

　　戚凉走近了才看清楚，这是一排房屋，每家都亮着，每家都住着人，尽管外形上看破败得很有下城区的特色。

　　他松了口气。

　　接下来只要选择其中一家，询问是否能借宿，再表明自己明天一定会赚钱支付费用以表示感谢，今晚应该就没问题了。

　　他再次打起腹稿。

　　您好，我想在您这里借住一晚，明天会赚钱支付房费给您。

　　听起来像混吃混喝的骗子。

　　您好，我的东西被抢劫了，没有地方住，能不能……

　　听起来有卖惨的嫌疑。

　　戚凉正站在别人家门前犹豫不决，面前的门却突然开了。

　　不是一扇，是一排。

　　门打开却没有人第一时间走出来，他惊疑不定的后退几步，缓缓开口：

　　“您好？”

　　正对着他的那扇门里缓缓走出一个壮硕的男人，块头大的出门都得低一下头，面上凶巴巴的表情配上他横跨半张脸的刀疤，惊悚效果简直拉满。

　　是戚凉心中最不好惹的形象之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卡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屋子里传来一声嗔骂：

　　“小狗？干嘛呢？别吓着客人~”

　　那尾音带着的弧度让戚凉结结实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而声音的主人也拖着步子慢悠悠的走到门跟前。

　　人还没见着，戚凉先闻到了一阵香风，说香也不香，挺刺鼻，这种塑料质感的味道越来越近，那个头发被素簪挽起来的女人出现在面前。

　　戚凉快被熏吐了。

　　与她头上的素簪不同的是，她脑袋以下看起来都是钱，但她气质实在突出，一条花花绿绿的连衣裙穿得相当优雅，一点也看不出金钱的俗气，手腕脚腕上都带着金镯子，也不知道影不影响行动。

　　这位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小姐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刀疤男的胸口：

　　“后边去，挡着我看帅哥了。”

　　刀疤男一言不发的往后站了站，像一个沉默的骑士立在其后，高大的身形把屋内的光遮了大半，更显得他凶神恶煞，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戚凉，其中的警告意味无需多言。

　　戚凉尴尬的想扭头就走，但又怕自己这样做会显得不太礼貌，容易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再加上这一片看起来都是他们的人，只能硬着头皮询问：

　　“我能不能在您这里借住一晚，我明天会去赚钱来支付房费。”

　　女人挑了挑眉，盯着他上下打量，她早在里屋就感知到了让人欣喜的信息，咧着嘴笑起来：

　　“巧了，小帅哥，明天我的队伍恰好需要一个你这样条件优越的人同行，你要是同意，我今晚就让你免费住在这里，任务完成后还会给你一笔佣金，怎么样？”

　　戚凉觉得世界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犹豫着想拒绝，女人好像看出了他的顾虑，笑眯眯的揽着他的肩往屋里带，看着柔若无骨，实际劲儿却极大，戚凉暗暗挣了两下没能挣开。

　　“我叫楚霜，你叫我霜姐就行，你放心，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我们这么多人都去，你只要配合就行了，其他的交给我们，在下城区想找一份比这还轻松的工作可不容易，更何况我可是很大方的，这一次任务的钱够你在我们这贫民窟逍遥一阵子了，你不用担心我没安好心，你可以打听打听，我楚霜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你要是没有这张漂亮脸蛋，我可不要你。”

　　她絮絮叨叨了半天，戚凉晕晕乎乎的跟着她进了屋，稀里糊涂的被安排进了一个客房。

　　戚凉其实还是有点不敢睡的，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家和学校宿舍以外的地方睡觉，但困倦不是脑子里想想就能抵抗的，他的上下眼皮难舍难分的打了一会，就抱一块儿了。

　　戚凉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还没亮，黑漆漆的，正巧门外有人敲门。

　　“起床了。”

　　不是楚霜，是一个粗粝的男声。

　　因为担心遇到突发情况，戚凉昨晚躺下的时候没有脱衣服，此时赶忙爬起来去开门。

　　啊，是那个刀疤。

　　紧接着又觉得自己随便给别人起外号不太有礼貌，可是戚凉又不知道他的名字……

　　突然，他脑海里蹦出更不礼貌的两个字——小狗？

　　他盯着眼前的刀疤，虽然没有见过真正的小狗，但听教授老师们说这是一种很治愈的生物，再看看眼前这位多看两眼就好像要鼻青脸肿进医院的壮汉，戚凉实在不觉得他和小狗有什么关系，暗自决定还是称呼他为刀疤。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刀疤就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不再多想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这是要直接出门了，看着挺多人，都在等他。

　　这些人各个披着深色的外袍，就和戚凉想象中的差不多，只不过看起来更破旧一些。

　　戚凉略显尴尬的和众人打招呼：

　　“早…”

　　楚霜顿时咧开嘴笑起来：

　　“走吧走吧，这个点出发刚刚好！”

　　戚凉看了眼乌漆麻黑的天空，不知道刚好在哪里，什么任务非要挑这么个时间。

　　楚霜不介意他不说话，自顾自的接着说：

　　“别这副表情啊，外面昼短夜长，夜晚要16个小时呢，要是都在白天干活，得少赚不少钱呢，毕竟没钱活不了啊，姐姐我还要养活这一窝…人呢。”

　　她这一窝人，个个膀大腰圆，戚凉怀疑这就是她选人的标准，远处看黑压压一片，近处看更是凶神恶煞，戚凉感到一丝不安，终于问了昨天没能问出口的问题：

　　“楚霜…姐，到底是什么任务啊，我没有异能，也不会打架，我能做点什么？”

　　总之戚凉觉得自己的画风和周围一圈人实在不太匹配。

　　楚霜意外的扭头看他：

　　“你没有异能？”

　　她弯了弯唇角，瞳孔兴奋的颤了颤，

　　“没关系，姐姐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