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曙》白叩

5、天使 戚凉感

　　戚凉感觉到一股真实的凉意从脚底爬上脊背，最后停留在与肩膀上搭着的那只纤手接触的皮肉处，他有点不相信对方的“没关系”，楚霜的疑问让他觉得关系应该还挺大的，但他又猜不透对方的真实意图，只能暗暗想着待会要注意着点。

　　走得天都快亮了，一行人才到达此行的目的地——好像也不算目的地，是一片戈壁。

　　只是楚霜停下来了，戚凉没忍住抬眼看她。

　　楚霜也没卖关子：

　　“小帅哥，你的任务就是站在这里。”

　　戚凉感觉有点不对劲：

　　“那你们……”

　　戚凉的话被不知第多少次打断，

　　“我要去遛狗了！”

　　楚霜的尾音带着一丝诡异的上扬，仿佛一出好戏即将开幕，而她是购买了前排座位的vip观众。

　　她头也不回的带着她的“小狗”们走远。

　　戚凉很想跟上去，但刚走了没几步就被一道目光遏止了。

　　楚霜的眼睛睁得很大，看上去有点神经质，目光犹如实质，把戚凉钉在原地：

　　“别坏了我的好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低沉的嗓音和昨天区别太大，戚凉一时没敢动弹。

　　眼睁睁的看着众人走远消失，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大脑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

　　为什么留我一个人？有什么任务特殊到需要我一个普通人完成？要是有危险怎么办？我怎么跑？果然昨天还是应该想办法离开。

　　天刚蒙蒙亮，戈壁滩平坦的一览无余，只有几颗枯树孤零零的随机分布，早就失去了生机，几只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东西立在枝头，不知道是不是戚凉的错觉，他总感觉这几只黑乎乎的东西在盯着他。

　　虎视眈眈。

　　却又似乎不敢靠近。

　　是在害怕什么可怕的东西？

　　“总不能是我吧？”

　　戚凉喃喃自语。

　　远处看见一座高塔，戚凉环顾四周，确定楚霜他们真的不管他了，就打算向可能有人在的地方靠近，但刚走了几分钟，地面就震动起来。

　　起初戚凉以为是楚霜折返回来弄出的动静，他转头盯着楚霜离开的方向，一秒……两秒……却感觉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剧烈，连视线都能明显感觉到不稳，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没等他后退，不远处的地面迅速凹陷下去，戚凉没站稳，差点跪坐下去，但很快，更令人胆寒的一幕闯入视线。

　　一对巨大的触须从地面弹了出来，周围的土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迅速的开裂。

　　戚凉立马反应过来，拔腿就冲着高塔的方向狂奔。

　　脚底下跑着，脑子里还不忘发疯。

　　这是异种吧？这是异种吧？！这绝对是异种吧？！

　　作为一个从小在舟城长大的孩子，戚凉只在落日之战的报道里见到过虚化处理后的异种，从来没有这么清楚的看到它们的3D立体实物，就连当初外城沦陷时从家里逃跑，也是被人扛在肩上，一点恶心的东西也没见着。

　　更别说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是的，接触。

　　戚凉甚至闻到了它嘴里腥臭的味道，而它的触须已经碰到了戚凉的肩膀。

　　绝望的情绪涌上心头，就要这样死了？

　　也许指挥官小姐说得对，他这样的人来到下城区根本撑不了多久，这才第一天……他不自觉的开始回忆过去，据说人死前都是要回忆过去的，但却发现自己的故事少得可怜，仅有的几件美好的事情也已经被他留在了高墙之内。

　　要不算了吧，早点结束也许是好事呢，下城区这么可怕，指不定以后还会遇到什么。

　　想着想着，戚凉的脚步渐渐慢下来。

　　思绪戛然而止，戚凉瞪大了眼睛，脚步也再次快了起来，他远远看见楚霜带着一群人乌泱泱的奔来，最前排的每个人都扛了一个看起来杀伤力很大的武器，大概是火箭筒？戚凉不认识。

　　他只知道那玩意看起来是对准自己的，虽然心理上他愿意相信楚霜是天神下凡来救他于水火，但生理上还是忍不住恐惧。

　　他只能孤注一掷，在滚烫的火花飞过来之前侧身一滚。

　　很不巧，旁边这块几秒钟之前还看起来很可靠的地面被震裂了，他躲过了热武器的正面攻击，却被惯性带着掉下去了一截，也许是意识到有人来救自己了，戚凉不由得生出几分求生欲。

　　他曲起指尖紧紧扒着凸出的岩壁，还好脚下有借力点，虽然不大，但支撑他绰绰有余，他现在确定那肯定不是火箭筒了，就算是也应该是改良过的，否则异种有没有事不知道，这么近的距离，他大概是没救了。

　　戚凉苦苦支撑，祈祷楚霜早点发现自己，却不曾想，外面的枪炮声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就熄火了，而异种的嘶鸣却越来越近。

　　远处的楚霜也是怒不可揭，这玩意身上的甲居然轰不碎，那小孩的异能到底是什么垃圾，竟然没能给这条肉虫造成一点伤害。

　　全完了。

　　她为了逮这只蛞蝓计划了半个月，本来应该一周后再动手，却没想到碰上一个缺心眼的冤大头，以至于她抱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心思提前了计划。

　　本来这单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两个高级晶核，结果现在一个掉缝里了必死无疑，一个拿捏不了只能干看着。

　　她咬了咬牙，摆了摆手，带着身后的人迅速离开，谨防这只蛞蝓异种吃不到坑里的转头来追他们。

　　没收获可以，我养的小狗可不能死。

　　戚凉快撑不住了，他现在正面临一个两难的局面。

　　一边是摔成渣，另一边是被头顶这张奇臭无比、巨齿横生的嘴吃掉。

　　经过艰难的抉择，戚凉觉得还是松手好，否则死之前精神还要受折磨。

　　就在他在心里倒数三二一的时候，那张臭嘴居然擦着他的身体掉下来了，好像还是连着脑袋一起掉下来的。

　　他愣愣的盯着掉下去的巨物，不知道过了多少秒才听到落地声。

　　还好刚才没松手。

　　他有些庆幸的转过脑袋，打算想办法爬上去，这才看见岩壁边上站着个人。

　　背着光，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是天使吧，比天神靠谱。

　　没有别的印象了，因为戚凉没劲了。

　　他思考着怎么求对方把自己拉上去，但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手劲，“你好……”

　　可惜开场白还没说完，他就有点撑不住了。指尖控制不住的痉挛，脚下的着力点也和他对着干似的松动了，就在要脱力的一瞬间，后腰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托了他一下，紧接着一只手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天使半边身体挂在外边，一只手攀着岩壁，感觉没怎么使劲儿就把他拎起来了。

　　还没等戚凉感受到那只手掌心的温度，就见他把手收了回去，仿佛多握两秒要生病。

　　戚凉腿软得厉害，跌坐在地面，又觉得离崖边太近，往里边挪了挪。

　　气儿还没喘匀，旁边的人就准备走了，戚凉甚至来不及做心理建设，下意识喊他：

　　“等等！”

　　叫人家等等又不知道说点什么，只好欲盖弥彰的起身，腿软的直抖。

　　罗刻没理会，掏出匕首对着那块恶心的令人不忍直视的尸体比划了两下，就见一块瑰丽的不规则物体被他收入掌心，他没多看就随意的塞进兜里。

　　戚凉站起来才发现这人好高，他不好意思抬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谢谢你。”

　　罗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打算离开，阴沟里翻船的高阶异种人多得很，他并不想救完了还要负责。

　　戚凉怕他把自己一个人扔这儿，踟蹰几秒还是跟了上去。

　　哪知道刚跟了几米，前面的人就停下了。

　　“跟着我做什么？”

　　戚凉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又不想显得自己太没出息，生生定住。

　　“我没地方去。”

　　“关我什么事？”

　　戚凉还没想好怎么答，眼前的人已经再次迈开步子了，他咬咬牙，深吸一口气一连串的丢西瓜：

　　“我…我是第一次来下城区，打算留在这里，我想找一份工作，足够生活就行，我本来是和朋友一起出来的，但是我的朋友不见了，谢谢您救了我，等我赚到钱一定感谢您，但是我不认识路，能不能带我去人多的地方，我保证，只要赚到钱一定第一时间报答您。”

　　他边走边说，跟的很紧，前面的人脚步没停，不过也没再赶他走。

　　戚凉松了口气，不再说话，脚步也轻快了点，走到他身边落后一步的位置。

　　“想留在下城区，跑外城来做什么？”

　　罗刻语调几乎没什么起伏，不听说的内容都不知道是疑问句。

　　戚凉一惊，刚放松一点的神经又紧崩起来：

　　“外城？”

　　愣了几秒又接着说：

　　“我不知道。”

　　男人瞥了他一眼，在心里给他贴了几个简易的标签。

　　挺笨的。

　　挺傻的。

　　一看就是上面来的。

　　“你叫什么？”

　　戚凉不敢怠慢：“戚凉。”

　　顿了一下又补充：“悲凉的凉。”

　　说完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在卖惨，但他的名字介绍起来实在组不了什么动听的词汇。

　　果不其然，男人听完嗤笑一声，接了一句：

　　“难听。”

　　怎么会有人给孩子起这么垃圾的名字。

　　戚凉抿了抿唇，下意识垂下头，硬着头皮问他：

　　“你呢？”

　　男人微微低头只看见了一个规矩的发旋，面不改色：“罗刻。”

　　说完像是故意模仿他，也追了一句：“刻度的刻。”

　　“哦。”

　　说完怕他不满意似的，又补了两个字，

　　“好听。”

　　听起来就很规整，他的爸爸妈妈一定希望他做一个有原则的人。

　　罗刻皱了皱眉，没说话。

　　空气安静下来，戚凉不擅长应对这种局面，只能在旁边装鹌鹑。

　　两人走了一路，目的地居然是戚凉刚才看见的高塔，走近看才发现，这上面刻着很多字。

　　名字。

　　罗刻径直走了进去，戚凉站在外面没动，他不确定罗刻允不允许自己进入，还是决定在外面等着。

　　等他叫自己进去，或者让自己在外面晒太阳。

　　不过罗刻动作很快的又出来了，身上套上了戚凉一直所认为的下城区专属深色长袍，只不过看起来有点破旧，底边毛毛糙糙，还以为他不穿这个就可以在恶毒的阳光下来去自如呢，原来只是没穿。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一边往外走一边把兜帽拉起来。

　　这让戚凉的目光只能落在他的眼睛上。

　　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