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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朱墙内,故人心 沈府的天, ...

  •   沈府的天,在锁链扣上沈仲书手腕的那一刻,彻底塌了。

      李氏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发髻散乱,珠钗跌落在青砖上,发出细碎而绝望的声响。下人们惶恐地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唯有院角那棵老槐树,被风卷着落下几片枯叶,像是为这场骤雨般的灾难垂泪。

      沈清辞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那份被扔在地上的卷宗,指腹被粗糙的纸页磨得生疼。纸张上的墨迹还是温热的,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的五脏六腑。

      “是你……是你偷的卷宗?”李氏忽然停止哭泣,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女儿,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清辞,他们说的是真的?你为了那个七皇子,真的……真的害了你父亲?”

      沈清辞猛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母亲,不是的!我没有!是谢景渊骗了我!他说太子要构陷忠良,让我把卷宗给他,他说……”

      “谢景渊?”李氏惨笑一声,挣扎着爬起来,扬手便给了沈清辞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庭院里回荡,惊得几只麻雀从槐树上扑棱棱飞走。沈清辞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可心里的疼,却比这皮肉之苦重千倍万倍。

      “你还敢提他!”李氏指着她,浑身发抖,“那是个豺狼!是个骗子!你父亲早就告诫过你,你偏不听!你被他的花言巧语迷了心窍,现在好了,他把我们沈家都推进了地狱!”

      “母亲……”沈清辞捂着脸,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她以为自己是在救人,以为自己是在帮谢景渊站稳脚跟,却没想过,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太子构陷老臣是假,谢景渊借她的手拿到卷宗、反手嫁祸给沈仲书才是真。

      他不仅要扳倒太子的羽翼,还要借着“沈仲书勾结皇子”的罪名,彻底将沈家拖下水——一个失了势的尚书府,才能更彻底地成为他手中的棋子,而她这个“罪臣之女”,往后更是只能依附他生存。

      好深的算计,好狠的心。

      沈清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咬住唇,才没让自己咳出声来。

      禁军将领不耐烦地催促:“沈夫人,沈小姐,既然人已经拿下,沈府上下也需暂时看管,不得外出。”说罢,便命人将府里的门窗都贴上了封条,只留了几个士兵守在门口。

      昔日繁华的尚书府,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

      李氏一病不起,躺在床上面如金纸,终日以泪洗面,却再也不肯看沈清辞一眼。沈清辞每日端药送水,跪在床边忏悔,可李氏要么闭目不理,要么就挥手将药碗打翻,滚烫的药汁溅在沈清辞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那点疼,根本抵不过心中的万分之一。

      挽月看着自家小姐日渐憔悴,眼眶深陷,原本温润如玉的脸上只剩下麻木和死寂,急得直掉眼泪:“小姐,您多少吃点东西吧,您要是垮了,谁还能救老爷啊?”

      沈清辞只是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救父亲?她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她试过想办法联系谢景渊,可府里被看管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她甚至不知道,此刻的谢景渊,是不是正在某个角落里,冷笑着看沈家的笑话。

      第七日头上,沈府的封条终于被撤下了。来的不是释放的旨意,而是太子府的人,说太子殿下仁慈,念及沈仲书曾为朝廷效力,特许家眷去天牢探望一次。

      沈清辞几乎是立刻就爬了起来,不顾挽月的劝阻,换上一身素衣,跟着来人往天牢而去。

      天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石壁上渗出黏腻的水珠,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像是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沈仲书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曾经挺拔的身躯蜷缩在草堆上,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伤痕,眼神浑浊,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

      “父亲!”沈清辞隔着牢门的铁栏,看着形容枯槁的父亲,泪水瞬间决堤。

      沈仲书缓缓抬起头,看到女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即又归于死寂。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别过脸,看向墙壁。

      “父亲,对不起,是女儿错了!是女儿害了您!”沈清辞跪在地上,砰砰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很快就渗出血来,“您骂我吧,打我吧,求您看看我……”

      沈仲书始终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滚……”

      “父亲!”沈清辞哭得肝肠寸断,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决绝的背影,无能为力。

      她知道,父亲是真的恨她了。恨她的愚蠢,恨她的识人不清,恨她将整个沈家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从地牢出来时,沈清辞的额头肿起了一个大包,脸上泪痕交错,模样狼狈不堪。刚走出刑部大门,却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谢景渊的贴身侍卫墨影走了下来,对着她躬身行礼:“沈小姐,我家殿下有请。”

      沈清辞浑身一僵,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

      是他!他终于肯出现了!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向马车,墨影想要拦她,却被她眼中的疯狂震慑,一时竟没拦住。

      沈清辞一把掀开马车帘,谢景渊正坐在里面看书,一身青色常服,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再不见往日的温和。

      看到沈清辞,他放下书,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清辞?你怎么弄成这样?”

      “谢景渊!”沈清辞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她死死盯着他,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是你!都是你做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谢景渊脸上的惊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清辞,你冷静点。”

      “冷静?”沈清辞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我父亲被关在天牢里,沈家被你毁了,你让我怎么冷静?你说过会保护我们的,你说过会娶我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吗?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是不是?!”

      谢景渊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清辞,我承认,这件事我用了些手段。但你要相信,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为了我们的将来?”沈清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把我父亲送进天牢,毁了沈家,这就是你说的将来?”

      “沈大人不会有事的。”谢景渊的语气笃定,“太子虽然恨他,但如今没有确凿的证据,最多只是贬官流放。等我彻底扳倒太子,定能为沈大人翻案,到时候……”

      “到时候?”沈清辞打断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到时候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让我继续等,等你登上更高的位置,再施舍给我一个名分?谢景渊,你把我沈清辞当成什么了?把我们沈家当成什么了?垫脚石吗?”

      谢景渊的脸色沉了沉:“清辞,你应该明白,在这皇宫里,想要往上爬,就必须付出代价。沈家的牺牲,是暂时的,我保证……”

      “我不要你的保证!”沈清辞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他烫到一般,“谢景渊,我再也不会信你了。你放开我父亲,否则……否则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得逞!”

      谢景渊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恼怒,又似是痛惜。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却被她狠狠甩开。

      “沈小姐,殿下也是身不由己。”墨影在一旁低声道,“如今殿下处境艰难,若不抓住这次机会,恐怕……”

      “住口!”沈清辞厉声喝道,“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人,都该下地狱!”

      她说完,转身就往回跑,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风吹起她的衣袂,像一只折翼的蝶,挣扎着想要逃离这片泥沼。

      谢景渊坐在马车里,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手指缓缓收紧,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波涛。墨影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要不要……”

      “不必了。”谢景渊打断他,声音低沉,“让她先冷静一下。派人盯着沈府,别让她做傻事。”

      “是。”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沈清辞跑回沈府,刚进门,就看到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惨白:“小姐,不好了!宫里传来消息,老爷……老爷在天牢里受了刑,说是……说是招认了与您合谋,勾结七皇子,意图谋反!”

      “什么?!”沈清辞如遭五雷轰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招认了?父亲怎么可能招认?那是灭九族的大罪啊!

      “还有……还有皇后娘娘的懿旨,说您……说您德行有亏,迷惑皇子,下令将您……将您送往京郊的静心庵,终生带发修行,不得回京!”

      一道又一道的惊雷,劈得沈清辞体无完肤。

      静心庵?那哪里是什么修行的地方,分明是皇家流放罪臣女眷的囚笼!

      她终于明白了谢景渊的后手。他不仅要毁了沈家,还要将她彻底从这京城抹去,抹去所有与他相关的痕迹。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留任何余地。

      李氏听到消息,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就晕了过去。沈府上下乱作一团,哭喊声、惊叫声此起彼伏。

      沈清辞站在一片混乱中,却异常平静。她走到李氏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母亲,轻轻握住她的手,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也跟着冷了下去。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院子,打开妆奁,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支“挽月”簪。一支是皇后赏赐的,华贵却冰冷;一支是谢景渊亲手打磨的,曾被她视若珍宝。

      她拿起那支带桃花的玉簪,指尖抚过簪头的桃花,那里还残留着他当年的温度。可如今看来,那桃花艳得像血,刺得她眼睛生疼。

      “谢景渊,你好狠的心。”她轻声说着,将玉簪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白玉簪断成了两截,温润的玉面上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像是她此刻的心,碎得再也拼不起来。

      她将断簪捡起来,放进袖中,又换上了一身最素净的衣服,没有带任何首饰,也没有带任何行李。

      挽月哭着追出来:“小姐,您要去哪里?您不能去静心庵啊!那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沈清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府邸,看了看满园凋零的景色,眼中最后一丝留恋也消失殆尽。

      “挽月,照顾好夫人。”她轻轻拍了拍挽月的手,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告诉她,女儿不孝,不能再陪在她身边了。若有来生……”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生在这富贵场,再也不要遇见谢景渊。”

      说罢,她转身走出了沈府大门,没有回头。

      门口,皇后派来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黑色的车厢像一口棺材,正等着将她送往未知的深渊。

      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有朱墙高耸,有权力倾轧,也有她曾经深信不疑的爱情。

      可如今,那一切都成了穿肠的毒药。

      她弯腰上了马车,车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她前半生所有的爱恨痴缠。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她的青春,为她死去的爱情,奏响一曲最后的挽歌。

      而此刻的东宫偏殿,谢景渊正站在窗前,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手中捏着一枚棋子,久久没有落下。

      墨影走进来,低声道:“殿下,沈小姐已经上马车了。”

      谢景渊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沈尚书那边……”

      “按原计划进行。”谢景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先贬为庶民,流放岭南。记住,保他性命。”

      “是。”墨影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您真的要让沈小姐去静心庵吗?那里……”

      “她需要冷静。”谢景渊打断他,指尖的棋子被捏得微微发烫,“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自会接她回来。”

      墨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默默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谢景渊一人,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桌上的棋盘,那里黑白交错,杀机四伏,一如他脚下的这条路。

      他走到桌边,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恰好堵住了对方的生路。

      “清辞,等我。”他低声说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可很快就被更深的野心所淹没。

      他知道,他必须赢。为了死去的母妃,为了自己多年的隐忍,也为了……给她一个他承诺过的将来。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等不到了。

      那支断裂的白玉簪,不仅碎了她的心,也碎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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