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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庵堂冷,故人疏 静心庵坐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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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庵坐落在京郊的半山腰上,终年被雾气笼罩,潮湿阴冷。
沈清辞到的时候,正是深秋。山路崎岖,马车行到山脚便再也进不去,她只能跟着领路的尼姑一步步往上爬。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湿滑难行,她穿着单薄的布鞋,很快就磨破了脚后跟,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领路的尼姑法号慧能,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妇人,一路上除了必要的指引,一句话也没说。沈清辞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敌意,那是对“罪臣之女”的鄙夷,或许还有几分皇后暗中授意的冷漠。
庵堂不大,院墙斑驳,墙角爬满了枯藤,几棵老松树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透着一股死寂的荒凉。
住持是个年过七旬的老尼,法号慧安,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异常锐利。她上下打量了沈清辞一番,淡淡道:“既然来了,就安心待着吧。庵里规矩多,犯了错,可没人替你说话。”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行了一礼。她知道,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吏部尚书的嫡女沈清辞,只是一个被流放的罪妇。
她被分到了一间最偏僻的柴房,里面堆满了干草,墙角漏风,地上还有老鼠跑过的窸窣声。慧能将一套灰色的粗布僧衣扔给她,语气生硬:“以后你就住这里,每日卯时起身洒扫,午时去后厨帮忙,日落前把柴房的柴劈好。做不完活,就别想吃饭。”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连门都没给她关上。
沈清辞看着这间破败的柴房,又看了看身上粗糙的僧衣,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从小锦衣玉食,别说劈柴做饭,就连扫地都没亲手做过,可如今,这些却成了她活下去的必须。
第一个晚上,她几乎没合眼。寒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冻得她瑟瑟发抖,干草扎得皮肤生疼,远处还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她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家,想母亲,想那个虽然严厉却始终护着她的父亲。她甚至想起了挽月,那个总是叽叽喳喳跟在她身后的小丫头,此刻或许正在为她流泪吧。
可她更恨,恨谢景渊的无情,恨自己的愚蠢。若不是她,沈家怎会落到这般田地?父亲怎会流放岭南?母亲怎会一病不起?
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从袖中摸出那截断裂的白玉簪,冰冷的断口硌着掌心,那道狰狞的裂痕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她用力攥紧断簪,尖锐的断口刺进掌心,渗出血来,与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黏腻而温热。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也让她更加坚定——她不能死,她要活着,活着看谢景渊最终会有什么下场。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沈清辞就被慧能的呵斥声叫醒。她忍着浑身的酸痛,拿起扫帚去打扫前院。深秋的露水很重,扫了没一会儿,她的布鞋就湿透了,冻得脚趾发麻。手上磨出了水泡,一碰到扫帚柄就钻心地疼。
午时去后厨帮忙,她笨手笨脚,要么打翻了油瓶,要么烧糊了菜,被负责后厨的尼姑骂得狗血淋头,中午的饭食也被克扣了。
傍晚劈柴的时候,她更是连斧头都握不稳,好几次差点劈到自己的手。汗水浸湿了粗布僧衣,贴在身上冰凉刺骨,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可看着那堆几乎没怎么减少的木柴,她只能咬着牙继续。
直到月上中天,她才终于劈完了所有的柴。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柴房,她倒在干草堆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掌心的伤口被汗水浸泡得发白,火辣辣地疼,脚后跟的伤口也渗出了血,染红了破旧的布鞋。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重复着。
她的手变得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痕,再也不是那双能绣出精致络子的纤纤玉手。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被风吹得干裂,瘦削的脸颊上只剩下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透着一股与这庵堂格格不入的倔强。
她很少说话,每日只是机械地干活、吃饭、睡觉。庵里的尼姑们大多对她冷淡,甚至时常刁难,她都默默忍受着。她知道,在这里,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只会招来更重的责罚。
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慰藉的,是偶尔从山下采买的尼姑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
“听说了吗?七皇子最近可风光了,陛下越来越看重他了。”
“可不是嘛,听说太子殿下最近连连失势,好多大臣都转投七皇子门下了。”
“我还听说,丞相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七皇子呢,要是成了,那七皇子可就如虎添翼了。”
每次听到这些,沈清辞的心都会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用力攥紧手中的活计,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直到疼痛盖过心口的钝痛,她才会缓缓松开。
原来,他离他的目标越来越近了。而她和她的家族,不过是他成功路上,被碾成尘埃的垫脚石。
寒冬腊月,一场大雪封了山路。庵里的柴火不够,慧能便把最累的挑水活派给了沈清辞。
井台在庵堂外的山坡下,结了厚厚的冰。沈清辞提着水桶,一步一滑地走到井边,费力地摇着辘轳。冰冷的绳索勒得她手心生疼,好不容易打上来一桶水,刚提起来,脚下一滑,整个人连人带桶摔在了地上。
冰水浸透了她的衣服,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她。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刚撑起身子,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意识渐渐模糊,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年的及笄礼,桃花纷飞,谢景渊执着白玉簪,笑着对她说:“清辞,这支‘挽月’,配你正好。”
她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流了出来,在冰冷的脸颊上冻结成霜。
“谢景渊……”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我好恨你……”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一双温暖的手将她从雪地里抱了起来。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她恍惚以为是幻觉。
“清辞!清辞!”
焦急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清辞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月白锦袍,丰神俊朗,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和急切。
是谢景渊。
他怎么会来这里?
沈清辞的第一反应是挣扎,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声音嘶哑:“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谢景渊被她推得后退了一步,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她满身的伤痕,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清辞,对不起,我来晚了。”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被她厌恶地避开。
“别碰我!”沈清辞厉声喝道,眼泪混合着雪花滚落,“谢景渊,你现在满意了?沈家被你毁了,我父亲被你流放,我被你送到这种地方受苦,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
“不是的,清辞,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沈清辞打断他,字字泣血,“你的解释都是假的!你的承诺也是假的!谢景渊,我恨你!我就是死,也不会再信你一句话!”
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刺进谢景渊的心里。他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忽然意识到,他好像……真的失去她了。
“我已经打点好了,跟我走。”谢景渊不再解释,上前一步,强硬地将她打横抱起。
“放开我!谢景渊,你放开我!”沈清辞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捶打着他,可她的力气在他面前,实在是太微弱了。
谢景渊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脚步坚定地往山下走去。他的怀抱很暖,隔着湿透的衣服,也能感受到那份温度,可沈清辞却觉得比在雪地里还要寒冷。
她闭上眼,不再挣扎,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知道,她逃不掉了。
无论她走到哪里,无论她怎么挣扎,这个男人,终究是她命中躲不开的劫。
马车里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正旺。谢景渊将沈清辞放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座位上,亲自用干净的布巾为她擦拭脸上的雪水,又让随从取来干净的衣物和热茶。
沈清辞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弄,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雪景,一言不发。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过得这么苦?”谢景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责,“我以为……我以为静心庵虽清苦,却也能让你安稳度日。”
沈清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殿下日理万机,哪里会在乎我这个罪臣之女的死活?能让我活着,已经是殿下的仁慈了。”
谢景渊的脸色沉了沉:“清辞,不要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那我该用什么语气?”沈清辞终于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眼中充满了冰冷的恨意,“像以前一样,叫你景渊哥哥,对你言听计从,任由你利用吗?谢景渊,你觉得可能吗?”
谢景渊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进了京城。看着熟悉的街道,沈清辞的心没有丝毫波澜。这座曾经承载了她所有欢声笑语的城市,如今只剩下无尽的伤痛和屈辱。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座雅致的别院门口,匾额上写着“静园”二字。
谢景渊将沈清辞抱下车,走进院子。院里种着几株腊梅,正开得如火如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房间里布置得温馨雅致,与静心庵的破败有着天壤之别。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住处。”谢景渊将她放在床上,“你先好好休息,我已经请了太医,马上就到。”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太医很快就来了,为她诊脉后,说是受了风寒,又加之长期劳累和心绪郁结,身体亏损得厉害,需要好好调养。
谢景渊守在一旁,看着太医为她施针、开药方,眼神复杂。
等太医离开后,谢景渊坐在床边,看着沈清辞苍白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清辞,我知道你恨我。”他低声说着,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能有一个将来。等我彻底稳定了局面,我一定会补偿你,补偿沈家。”
他不知道,这些话,沈清辞都听到了。只是她的心,早已在那间冰冷的柴房里,在那场刺骨的风雪中,彻底死去了。
补偿?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的家族,岂是一句补偿就能挽回的?
她默默睁开眼,看着帐顶精致的缠枝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谢景渊,你想要的,我帮你得到了。
那么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我,讨回我失去的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