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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往生 那些缱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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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一个雨夜,宋景姝曾被塌天似的惊雷震得心慌睡不着,四肢怎么摆也不舒坦,在床上左翻右翻摊煎饼似地滚了半个时辰,她一个猛地起身盘腿坐在床上,双肘放在膝盖,手托着下巴干瞪眼。
不睡了!
宋景姝气势汹汹。
房间的蜡烛还没灭,照着傅珩轮廓分明的脸,他闭着眼睛好像睡得很香。
宋景姝抬起脚轻踹了他一下,傅珩一动不动。
宋景姝自己不舒坦也不乐意看见他舒坦,爬过去捧着傅珩略微刺挠的脸左搓右搓。
男人终于忍不住她的蹂躏,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带着被打扰安睡所迸发的锐利寒光。
宋景姝不为所动,嘻嘻一笑,趴在了他胸膛。
她不满控诉:“阿珩,雷声好大,我睡不着。”
傅珩语气不善:“睡不着你就来玩儿我?宋景姝,明日有早朝。”
“你还不是没睡,我都看见你睫毛动了!”
“......”傅珩重重吐了一口气,坚实的臂膀禁锢着宋景姝的腰肢,紧紧将人搂在怀里,“闭眼,快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么大的雨声雷声,傅珩其实也睡不着,他只是闭目养神。
安静了有三秒钟。
宋景姝疑惑道:“哎,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傅珩:“......”
他轻掐了她一把,语气是无可奈何:“没有。”
宋景姝惊讶:“你怎么知道?”
“世上没有鬼神,更没有什么轮回往生。”
“为什么这么说!我觉得有!”
傅珩懒洋洋反驳:“你又怎么知道,怎么,你半夜撞过鬼?”
“你才半夜撞过鬼!”她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
刑狱复核就是这点毛病,什么都讲究证据!没撞过鬼就没有鬼吗?
傅珩察觉她情绪不对劲,睁开眼,握住她作乱的手。
“宋景姝,想看见鬼吗?这世上若真有鬼,那就不会有这么多安稳度过晚年的老畜牲了,仇人的怨灵就会先把他们撕碎,也不算坏事。”
宋景姝叹了口气,“好吧,你这话有点儿道理。但是阿珩,”她支起身体,绸缎般顺滑的乌发划过他的身躯,带来难耐的痒意,宋景姝一无所知,勿自低落道:“真没轮回往生,我这些年烧给母亲和祖母的钱她们岂不是一个铜板都没收到?我连真钱都花了很多买的呢!”
傅珩嘴角微抽,“你每年花多少买纸钱?”
宋景姝伸出手,犹疑道:“五两。”
见傅珩的表情一言难尽,似乎要张嘴说些不中听的话。她率先捂住他的嘴巴,不服气嘴硬道:“啊啊啊,你闭嘴别说话,反正千金难买我开心!”
花都花了。
她单薄的亵衣像另一层皮肤,连体温都隔绝不住,偏偏宋景姝还挤在他身边,觉也不睡,左蹭右蹭,蹭得他浑身起火。
傅珩的手悄无声息从后腰探进去,触手一片嫩滑,他呼吸沉重,猛虎一般翻身将人困在身下,肩背肌肉有力地牵拉着,宋景姝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脸懵,还没反应过来,傅珩就把她的衣衫一把推了上去。
“哎,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怎么,你明日还有早朝呢!”宋景姝哭丧个脸。
此刻下着雨,被窝外面还有些刺激的凉意,她待会儿不想擦洗。
被吵醒后弄得越来越精神的傅珩咬牙切齿,“你自找的!睡不着就别睡了,咱们做点儿别的!”
屋外的世界一片泥泞,天塌地陷,唯有他们的卧房成了一处越来越炙热的港湾,在浪潮中翻涌升温。
傅珩说他不信鬼神,宋景姝一直记得。
婚后第二年正月,她和傅珩来照山寺祭拜王琳翠,从看顾往生殿的僧人那里得知——傅珩十八岁中状元外放之前就来这里为王琳翠供奉了往生牌位。
这令宋景姝很惊讶。
正月底还是新年,洛京城一片喜气,照山寺却是一片冷清的白雪皑皑。
宋景姝第一次看见这么虔诚的傅珩,他直挺着高大的身躯跪在草铺垫上,仰头看着上面几排黄色的往生牌位,整整一个时辰,一动未动,像一座巍峨沉默的山。
宋景姝默默跪在他后方。
身体越来越不舒适,膝盖越来越痛,宋景姝想,他大概真的很思念自己的母亲吧,才会在不信鬼神的情况下还心甘情愿在这里长跪不起。
祭拜结束后傅珩才看到一直跪在他左后方的宋景姝。
她正撑地踉跄着起来,自己都狼狈不堪,却扬起嘴角对他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傅珩眉头紧拧,面色沉冷地扶起她,语气带着不满:“不是说你上香后先去旁边等我吗?”
宋景姝抓着他的手,语气执拗,“你不开心,我在那里坐着也不开心,我愿意在这里陪你跪着。”
她又在说这种自作多情的话。
傅珩眼底的寒冰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只是带着些烦躁道:“随便你吧。”
第二次来照山寺是宋景姝主动的。
她在这里出家的外祖父清慧法师游历回来了,她来看望他,而且因为傅珩的缘故,宋景姝想趁此给孙灵玉也供奉一个往生牌位。
照山寺处在飞照山上,香火旺盛,信徒来往频繁。除了因为寺庙的僧人精深佛法以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半山有一个观景台,可以看到侧边的一个飞泉瀑布,景观甚美。
第二次见了外祖父后宋景姝和傅珩下山,在观景台停留。
她心情有点低落。
外祖父出家后好似真的断绝尘缘,见到她依旧慈祥地笑,依旧和蔼可亲,但他却叫她女施主,这样陌生的称呼让她鼻尖酸涩,使劲忍才没叫眼泪落在寺中。
宋景姝看着在闪着七彩华光的瀑布,傅珩也看着落水坠流。
轰隆隆的水声里,她走到他身边,心情低落地问:“傅珩,你说你不信鬼神,可为什么要为逝去的亲人求超度和往生?”
傅珩没有看她,他微微仰头看着远方,侧脸线条硬朗,紧抿的唇显得有些刻薄无情。
半响没有回应,宋景姝几乎以为他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
但许久,她听见傅珩带着沙哑的嗓音,语气阴戾且嘲讽:“宋景姝,谁跟你说的我是为她们求往生?我只是提醒自己,这些人死去了,他们再也活不过来了。我要记得他们在这里等我,我要他们成为我千里奔袭,努力回到洛京的动力,我要他们提醒我,活着的人应该做什么事情。”
说完,他侧身过来,深邃的眼睛红得有些吓人,双手大力握住宋景姝的肩膀晃动,逼问:“宋景姝,你听懂了吗,你听懂我说什么了吗?”
宋景姝怔愣,她眨眨眼,“听懂了,阿珩,你是用死去的亲人鞭策自己升官发财,出人头地吗?”
她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阿珩,别难过,你做到了啊,你已经很厉害了。”
她不懂的,她怎么会懂呢。
傅珩僵硬地任她抱着。
这个每天什么事都不愁,天塌下来都哄自己还有别人顶着,要赶紧开心的蠢货,连他娶她是别有居心都察觉不出分毫。
她懂了,便不会这样毫无芥蒂地来抱他。
或许那时她会惶恐慌张,甚至忍不住将他推到这悬崖之下。
今日是他们俩第三次一起来照山寺,宋景姝的心情终于没有前两次沉重,还带着些看望亲人,顺便游山玩水的放松。
她所说的亲人是逝去的孙灵玉和王琳翠,清慧大师去年就去另一个寺庙与那里的大师讲经参悟去了。
正殿的僧人在做午课,他们手里敲着木鱼,嘴里念着宋景姝听不懂却叫她心生虔诚的佛经,她和傅珩往后面的的往生殿而去,夫妻两穿行在寺内缭绕的焚香里。
今天的香客还挺多,有些拖家带口,所念所求上到升官发财,儿孙添丁,下到合家清净,身体安康。有些来还愿,欣喜地对着菩萨念叨,自己家住何方,是哪家儿孙,谢菩萨了他夙愿,他按约来供奉香油红盖。
傅珩照样看着那些牌位长久的凝视。他这次仰头的眼神里却多了一些旁人无法探求的坚定,比他十八时的神色更加从容泰然,垂眸时却浮现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所坚定的是上面的他们,迷茫的是身后的她。
宋景姝在几排牌位间慢走穿梭,遇到一些特别的便停步细读上面的字,探索研究。
结束的时候她和傅珩跨出往生殿。
寺里种了几棵高大的菩提树,阳光落下,散落斑驳阴影,她和他漫步其中。
在殿里对着牌位指指点点委实不敬,现在宋景姝止不住好奇道:“阿珩,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唉。”
“你发现什么了?”傅珩双手挎着腰带,长腿迈得恣意,很显见的一次,来了寺里祭拜过后心情还不错。
听见宋景姝的问话,他偏头淡笑着看她。
宋景姝:“往生牌位上写的字一般是什么先父谁谁谁,先母谁谁谁,大多是为自己亲人而立。也有些写着‘十方孤魂’或‘冤亲债主’还有‘十方往生者’。但我还看到了四个空牌位,什么都没写,这什么都没写是给谁立的啊?”
傅珩嘴角笑意拉平些许,转过头径直往前走:“我也不知道。”
宋景姝追上他,颇感惊奇:“你竟然也不知道,太棒了,咱俩都不知道哎!”
她莫名欢呼起来。
“......”傅珩被她兴奋的语气带偏,停下步子弯腰凑到她面前,面容严肃道:“宋景姝,我夫妻二人同时对一件事无知是什么很棒的事吗?”
“很棒啊!”宋景姝挑眉笑,“你每次什么都知道,显得我好像很笨似的,这次咱俩可以一起去问僧人啊,算我们一起知道的学问呢!走!”
她拽他胳膊,一副今日一定要学到什么的样子,傅珩无奈,搂住人的肩头,“大师们都要午休了,我们就不打扰了,下次,下次我同你来问怎么样?”
“阿珩,今日事今日毕!”
傅珩:“我们不是约了山下的酒楼?去晚了吃不上了。”
宋景姝犹豫了一下,随即被他推着背往前走,她恶狠狠转头警告道:“好吧,那你不准偷偷去学,休想在我面前装学问!”
偷学?装学问?
傅珩嘴角微抽,这辈子没想过这两词能放在他身上,他咬牙道:“不偷学!好了,这次我等你知道了告诉我,我一定洗耳恭听,潜心学习,怎样?”
宋景姝得意翘嘴:“嗯,勉强行吧。”
走到寺外,大家悠闲往山下走。
傅珩伸手往后,他的长随刘方恭敬地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他们看见夫人步履轻快地踩着下山的台阶逐级而下,大人走到她身边,为她带上了遮阳防风的帏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