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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来使 “傅大哥都 ...

  •   九月二十九,跨进冬月的前一天。

      洛京西城门处戒备森严,恭王周泽位列前方,往后是礼部以及鸿胪寺接待相关官员,替德宣帝欢迎西域使臣入京。

      城中两边的百姓翘首以盼。

      只见大道远处蜿蜒起伏来了一队人,鼓吹署威严的乐曲声响起。

      使团长长的队伍中。
      梅依努尔兴奋地对骑马跟在她马车旁的弟弟道:

      “塞尔斯奎,快看!到洛京了!”

      塞尔斯奎握紧了缰绳,座下马儿感受到他的激动,踢踢踏踏有些躁动不安起来。

      骨力凌罗转头警告地看了他们几眼。

      使团来到了西城门下,队伍停下来。

      二王子白尼德带头下马。

      周泽走上前,笑着拱手朗声道:“大兴三皇子周泽,欢迎昌兹王子!”

      多年来西域也不是毫无变化,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诸多部落在争斗中合并,大多数归为昌兹,建立统一大国。

      白尼德右手握拳于左胸,微微鞠躬,还以一礼。

      “三皇子?”高鼻深目的异邦王子有着奇怪的中原口音,他微笑道:“啊,是恭王殿下,我是白尼德。”

      两国译员和鸿胪寺接待人员已经在相互交涉。

      骨力凌罗与礼部尚书和鸿胪寺卿一一见礼,最后来到了迎风而立的傅珩面前。

      一个去往异乡多年的中年男人,岁月模糊了他从前的容颜,加上那一脸茂密的络腮胡和西域色彩艳丽的衣衫,已经窥不见年轻时的模样。

      傅珩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突然扬唇一笑。

      他吐出了一句时隔多年的吐火罗语:“师父。”

      男人的语气再不复十余年前的少年阴郁,带着跨越时光的从容沉稳。

      骨力凌罗喜上眉梢,同样用吐火罗语问候道:“子修,有生之年,未曾想你我还能在大兴的土地上再见。”

      他跨一步上前,给了傅珩一个大大的拥抱。

      骨力凌罗:“今时不同往日,我如今代表的是昌兹,别叫师父了,以后就称将军吧!”

      塞尔斯奎已经急切地下马跑上前,“阿塔!”

      他亮着眼睛看向旁边,塞尔斯奎可不是个扭捏的,自来熟道:“是傅珩大哥吧!”

      傅珩眉头一挑,拍了拍他肩膀,“塞尔斯奎?”

      塞尔斯奎乐了:“是我是我!傅大哥,我现在可要有你高了吧!”

      骨力凌罗抬手示意了一下不远处马车里的女儿,笑道:“难得的机会,他俩嚷着要来,干脆一起带上了。”

      傅珩顺着方向看过去。

      马车里坐着一个眉眼精致的女子,年龄看上去虽比记忆中的大了些,但五官轮廓基本没什么变化。

      他对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一群人浩浩荡荡准备进城,朝着鸿胪会馆前进。

      梅依努尔作为昌兹国原来未合并时的部落公主,类似大兴郡主的身份,同一些女眷和胡姬的马车排着驶进西城门。

      即将进城时她掀开车帘子往外看。

      那个对着父亲和弟弟都笑得开心,唯对她淡淡的傅大哥正站在他们大兴三皇子的身旁,两人在交谈着什么。

      从前梅依努尔总是借着草原宽广的天地,大方好奇地盯着跟阿塔练习弓马骑射的傅珩看。

      她以为这个神秘英俊的哥哥会留在她们家。

      但有一天,傅珩还是拜别了阿塔,再次投身进了商队。
      后来,她从商队那里得知,他回了他的家乡。

      直到马车彻底进入城内,梅依努尔才舍得收回追随的目光。

      少女时期认识的人,出现在完全不一样的地点,变成了更为璀璨的模样。

      不同于从前的懵懵懂懂,去年驸马刚刚病死的梅依努尔很明白心里的感觉是什么。

      缘分真是奇妙。
      她喜欢这个男人!

      .

      到了鸿胪寺会馆,使团众人被各自领到下榻的地方。

      骨力凌罗一家三口被安排在了同一个小院,随行奴仆和会馆的小厮忙着搬运行李。

      傅珩跟他们进到大厅。
      他抬手示意刘方上前,为他们介绍了一个洛京城的向导。

      骨力凌罗笑道:“子修,怎么不把你夫人带来见见?几年前听说你成亲了,我就在想可惜不能参加你的婚礼。”

      梅依努尔倏地抬头,宝石般的琥珀色眼睛闪着不可置信:“傅大哥都成婚了?”

      塞尔斯奎:“阿姐,你都婚过了,用脑子想想傅大哥也肯定成婚了啊。”

      傅珩不动声色道:“是啊,我与夫人已经成婚三年了。”

      梅依努尔对着旁边瘪嘴不满,“阿塔!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骨力凌罗没好气道:“我没事与你们说这做什么?”

      于年纪小的姐弟俩来说,傅珩那时也只是算他们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连骨力凌罗都没想过再见。

      一家人拌了几句嘴,话题又被拉回原地。

      骨力凌罗乐呵呵看向傅珩:“不管他们。对了,你还没说呢,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侄儿媳妇儿?”

      男人的瞳孔深黑如墨,在骨力凌罗期待的眼神中晃了一下神。

      他笑了笑,从善如流道:“过两天吧,近日天气凉爽,她染了风寒,不便出门。”

      梅依努尔暗自可惜。
      傅珩为什么不邀请他们去他家做客呢?她真想见见那是个怎样的女人。

      奴仆搬进了姐弟俩的琵琶和大弓,他们顺势出门去参观这座不同于昌兹风格的宅院。

      傅珩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跨步出去,目光晦涩地站在了长廊下。

      骨力凌罗来到他身后。

      许久,傅珩慢慢道:“将军,其实我的夫人你算认识的。”

      骨力凌罗:“嗯?”

      他好奇又欣慰道:“我认识?那可算少见。不过无论是谁,你如今大仇得报,又已成家立业,大哥大嫂泉下有知,也终于可以瞑目了。”

      是吗?

      院里忽然刮起一股冷冷的秋风,吹的人心里阵阵冰凉。

      傅珩吐出心中那口浊气,换成吐火罗语说出了她的名字:“她叫宋景姝,是宋良的女儿。”

      骨力凌罗的笑容瞬间僵硬在脸上。

      是他听错吗?宋良那个狗东西的女儿?!

      .

      鸿胪寺会馆今夜热闹无比,待客的大厅灯火璀璨。

      一场盛大的接风宴,由三皇子带头的几位重大官员作陪,两国人员分席而坐,服侍的婢女端着红木托盘往来穿梭。

      使团要先安顿修整两日,正式的朝见和宫宴还要等几天。

      骨力凌罗累了似的,同二位殿下见礼后便独自坐在一旁喝闷酒。

      他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对面。

      半是随意的宴会上,大兴的接待人员那边,被敬酒最多的除了身份最高的恭王,其次就是精通两地语言的傅珩。

      他倒是酒量好,似乎来者不拒,和谁都可以微笑着聊两句。

      骨力凌罗却提不起兴趣同这个一路期待见面的侄儿再说话了。
      因为下午那个荒谬到让他现在也还没消化的消息。

      宴会没有持续到很晚。

      傅珩带着炙热的酒意到了会馆的马厩。
      知道今晚少不得饮酒,刘方安排的是马车。

      傅珩站在原地,抬头盯着家里这辆低调的青盖马车看。

      随他出来的骨力凌罗张了张嘴,许久,还是皱眉道:“天色已晚,无事的话我就去歇着了。”

      四下无人,或许傅珩会对这荒谬的姻缘有两句解释。
      骨力凌罗这样想。

      傅珩沉默着收回了看向马车的视线,若无其事道:“好,刘方,你先送将军回去吧。”

      他跟出来难道是为了又叫人送他回去吗?
      骨力凌罗脸色难看道:“不必,我认识路!”

      刘方看向傅珩,为难地请示道:“大人?”

      傅珩瞧了骨力凌罗几眼,“那我走了。”他顿了顿,还是颔首道:“师父。”

      骨力凌罗立在原地,冷脸看着傅珩若无其事的上马车离开。

      夜色深沉,只有马厩这里挂着几盏昏暗的油灯。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撩开了帘子,他眉眼间的淡然悉数褪去,黑沉的目光遥遥往马厩的方向看。

      骨力凌罗走了,留给他一个高大宽厚的背影。

      傅珩放下手,抱胸仰头闭目,靠在车厢上。

      热意几乎要冲破他的领口,从修长的脖颈往上,弥漫在脑海里,带来天旋地转的醉意。

      可世界越晕眩,头脑却似乎越清晰。

      骨力凌罗是他的师父,也是父亲的好兄弟。

      .

      众所周知,不管密谋反叛是真是假,太祖去杨西后,平阳王为表衷心,听旧友宋良劝告,杀了自己儿时的同乡好友凌志宏。

      可事实并非如此,赵成是个重情义之人。

      他爱慕青梅竹马的小姐,功成名就后依旧要娶他最初的恋人。他忠诚于赏识自己的太祖,所以千里奔袭拼命也要为太祖救回城池和家眷。他重视自己结拜的同乡好友凌志宏,所以即便各为其主,天下大定后,也不曾疏远,仍旧视为兄弟。

      父亲是个纯粹的人。

      宋良定了死刑后,傅珩去牢里审问他。

      宋良红着眼讽刺道:“赵成这个蠢货凭什么?头脑简单,出身卑贱,若不是我的引荐,他何以至今日!凭什么到最后我见了他还要称一声王爷,他也受得起?太祖信他,那眼高于顶的萧雪爱慕他,同乡的弟兄也信任他。我偏要叫他看看,人生不是永远那么容易!”

      就是这样一个蠢人,为了忠义两全,听了妻子萧雪的主意。

      他假装手刃了好兄弟,实则已放凌志宏远走西域。

      大兴的凌志宏永远地死去,异邦多了一个中原大汉,他自称是战乱时流亡至此,和中原鲜有联系。

      全家被流放时,萧雪曾想有机会的话可以去寻找投奔。

      她死了以后,和凌志宏本就困难的联系自然就断了。

      傅珩被王琳翠带着要饭回了杨西。

      颓废了两年的少年重振旗鼓,暗下决心,即使为了一直苦心供他的养母王琳翠,他也该奋力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奈何,子欲养而亲不待。

      傅珩十四岁中了举人,王琳翠病逝。
      病因是操劳过度,没有钱抓药进补,拖垮的身体。

      操办了王琳翠的后事,那一年傅珩到洛京参加会试,再次回到这个地方,单单压制自己滔天的仇恨他就已经耗尽心神。

      那一年的宋良是监考官,人在眼前晃,傅珩低头抓着笔杆,通红的眼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思考自己此时在宋良眼前出现时报仇的可能性。

      几乎希望渺茫。

      会试毫不意外地落榜了。

      少年扭头随着商队去了异国他乡,是因为被囚禁的那一年母亲萧雪偶尔的念叨,也是他对大兴再无留念。

      世间无根的沙尘,随风埋骨到任何一个地方都无所谓。

      可傅珩在西域找到了母亲一直说要带他投奔的小叔叔,骨力凌罗,也就是改头换面的凌志宏。

      骨力凌罗教他弓马骑射,是他的师父,也是他的叔父。
      这个中年男人历经两朝,人生跌宕起伏,任谁都想不到他最后会成为西域部落的一个驸马。

      傅珩那时候还是个沉默的少年,身上总有一股子阴郁和不要命的狠劲。

      商队遇见劫匪,他可以提着刀埋头就往前冲。旧伤还没好,他可以喊一声说走马上就走。大漠的弓箭很重,他能不厌其烦从早拉到晚,直到手抖到拿不起筷子和勺。

      有一天,他在昌兹的集市上,看到路过商队里的一个小孩儿被欺负。

      这小孩儿十二三岁,听说爹娘都被商队里的同行谋财害命了,小孩儿正要被卖给西域人。

      傅珩看到他像条狗一样躺在地上,被踢踹得半死不活,睁着双绝望的眼睛恳求他。

      喊停不管用后,傅珩没说什么,转头就和那帮人打了起来。

      看那帮魁梧的大汉,他和小孩儿能赢吗?

      年少的傅珩无所谓,那一瞬间,心里的暴戾已如压制不住的猛兽。

      后来他带着满身的伤躺在床上,骨力凌罗气得在帐篷里暴走,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骨力凌罗:“兔崽子!你以为你他娘的最厉害,谁都干得过是吧!我问你,死了就算了,你残了瘫了算谁的!老子可不会管一个废物!”

      他骂归骂,可他走后,帐篷里走进来一个人。

      骨力凌罗帮他处理了那帮人,也买下了那个小孩儿。

      小孩儿自此跟在傅珩的身后,成了他的长随,名叫刘方。

      .

      西域的记忆在脑海里闪现。
      伴随着马车在洛京城街道上的滚动声,男人睡着了般一直没睁眼。

      到了府里,晃动的车停下,他的醉意也散了个七七八八。

      外面等待着打扫喂马的下人在和车夫寒暄。

      “大人回来了?”

      车夫笑呵呵应是。

      刘方跳下车架吩咐道:“来人,提个灯笼来!”

      傅珩睁开眼,周围是熟悉到让人松懈的动静。

      刘方以为他睡着了,隔着车帘喊道:“大人?”

      傅珩:“嗯。”
      他哑声应了一句,但始终没有说多余的话,继续在马车里坐了好一会儿。

      这么晚了。
      下去的时候,刘方和打灯笼的小厮下意识往左边走。

      傅珩皱眉喊住人。
      他左手叉腰,右手揉了揉太阳穴,对刘方道:“这里没你事儿了,去休息。”

      然后对着小厮,语气沉沉道:“过来。”

      小厮走回去:“大人。”

      傅珩耐着最后的性子:“去金翠堂。”

      小厮打着灯笼朝前往右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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