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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无情 她什么都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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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深,喜欢和怨恨挤进时光的同一个碎片里,黑夜被无限拉长。
洛京城起了一层轻柔的薄雾。
雾气轻裹缠绕,盖住卧室彻夜长明的光。
第二天清晨,傅珩久违地出现在金翠堂的饭厅。
摆满早饭的桌旁只有他一个人,格外地安静。
他刚刚冲了一个澡,换了身藏青色的圆领袍。
是旧日的衣衫,摆在箱柜里,宋景姝收拾行李时把它们统一堆在了丢弃的柜子边角。
傅珩并不生气。
从昨晚到现在,一夜过去了,他的暴怒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平息,硬挺的眉眼唯残留着尚未褪去的色欲。
淡淡的面容,神情似乎与往常无异,却让连云感到紧张。
她的视线悄悄落到大人外露的皮肤。
男人领口还没理整齐,隐约露出鲜红的抓痕,脸上有着若有似无的淤青,骨节分明的手上还有划破的伤口和牙印。
他放下筷子,连云赶忙收回了视线。
因昨日一时情急的大胆冒犯,她躲在隐蔽的角落不敢说话。
傅珩撇了她一眼,然后迈着大步没看见似的走了。
连云担忧的心高高提起。
夫人不是柔顺的性子,大人身上这样,那她又会是什么模样。
连云忐忑地挽起珠帘进房间。
率先印入眼帘的满地狼藉的箱笼,梳妆台上的珠宝首饰被人粗暴地扫落在地,有几颗还躺在地毯上闪着火彩的光,镜子前只剩下光秃秃的台面。
绕过障碍物走向床边。
床下堆了一团潮湿凌乱的床单,新的被随意铺在床上面,甚至没有拉平。
被子微微的隆起,宋景姝就躺在那团柔软的织物里。
连云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场面,很久,她才轻手轻脚去找干净的衣服,去准备热水和毛巾,捡起地毯上四散的珠宝。
时间到了正午。
门口传来吱呀的开门声,珠帘轻轻碰撞,床上还是没有动静。
宋景姝已经醒了,但她没有叫人,没有起床,她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光洁的双臂抬起,手掌轻轻盖在眼睛上。
她一声不吭,湿热的液体却不断从手指间溢出。
身体很不舒服,除了过度的疲乏,还有难以言说的肿胀和疼痛。
连云轻声道:“夫人。”
床上的人还是悄无声息。
连云突然就很难受。
她不识字,宋景姝以前看了话本以后总喜欢同她讲。
连云是个木讷稳重的,她总是乖巧地听着,面容上瞧不出激动,但只有亮晶晶的眼神可以看出她的喜欢,和夫人待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很自在。
夫人不恼她平淡的反应,经常兀自激动地讲得手舞足蹈。
连云不喜欢现在这个结局。
她福至心灵,突然坐到床边轻轻喊了声:“小姐。”
宋景姝如梦初醒,她拿开潮湿的手掌,双眼通红地看向连云,连云眨着眼睛,乖乖等她吩咐,一如她的少女时光。
连云柔声说:“小姐,你饿了吗?要不要吃饭?”
宋景姝抹去脸上的泪,怔愣了好久,终于哑声道:“嗯。”
她起床穿好衣服,洗了个澡,出来时看到凌乱的屋子,突然就连这些东西也不想要了。
宋景姝:“连云,别收拾太多东西了。把贵重地挑一些,我们待会儿直接走吧。”
宋景姝用了几口午饭。
吃了饭后一刻钟,厨房又端来黑漆漆的汤药。
海棠院被关的那两日后,大夫一直开得有滋补的汤药。不过汤药汤药,总归是药,都难喝得要命。
宋景姝讨厌生病。
她厌恶地看了看药碗,还是端过来一饮而尽。
连云接过还剩些黑漆漆药渣的碗。
宋景姝自嘲道:“这段时间倒把药也喝习惯了,竟觉得这味道也熟悉到没有最初那么恶心,没有蜜饯也可以喝下去。”
所以甜让人沉迷,苦却也可以习惯的是吗?
吃饱喝足后她没有再大张旗鼓,默默和连云打包细软。
连云跑去叫车夫准备马车。
没一会儿后她着急地跑回来,忙道:“夫人!大门被关上了,她们只让我从东边儿的小门进出,车夫也说他不能走。”
宋景姝皱眉:“什么?”
她放下手上的东西跟着连云去看,金翠堂两扇大门闭合得死紧,下人可以进进出出,宋景姝却被囚禁在了里面。
负责放行的两个婆子直言。
是大人的命令。
从今天开始,没有他的陪伴或允许,宋景姝不能走出金翠堂。
宋景姝什么都带不走了,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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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离洛京三百里的滁东城远郊。
驼铃声响,一队长长的人马原地停下修整,负责二王子白尼德饭食的随行厨师挖灶起锅做饭。
大家铺了毯子席地而坐。
白尼德长叹一口气:“不怪中原草木繁盛,原是水汽充足,自过了天门关,总觉像日夜泡在明赛湖中一般,要化做鱼了。”
骨力凌罗爽朗一笑,“殿下此时所感,与我当年初到西域正好相反。”
白尼德好奇道:“一别数十年,将军观中原可有变?”
骨力凌罗:“臣流亡去西域时尚且年轻,彼时中原正处战乱,烽烟四起。如今再看,变化是天翻地覆,景或有相同,臣却觉得像异国他乡了。”
一个十七八的高个儿少年刚在附近疯跑了一圈。
少年向白尼德弯腰行礼后一屁股坐在了骨力凌罗身边,他兴致勃勃道:“阿塔,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洛京啊?两天够了吗?”
姐姐梅依努尔呛了他一句:“塞尔斯奎,你傻了吗?都说了还有三百里呢,两天?大家骑着你飞过去吧。”
塞尔斯奎瞪她一眼道:“要你管,我就问!”
梅依努尔撇撇嘴。
算了,她如此成熟美丽,不同智障的弟弟计较。
梅依努尔问了一个她关心的问题:“阿塔,到洛京我们可以住傅大哥家吗?你说他现在还认得我吗?”
这话一出,对傅珩有印象的塞尔斯奎也不闹了,姐弟俩一起期待地看向骨力凌罗。
骨力凌罗严肃道:“不可以,今时不同往日,傅珩如今是大兴官员,你们到了后代表西域,要注重礼节,不得放肆。”
傅珩在西域时受骨力凌罗照拂。
那时梅依努尔十一岁,塞尔斯奎六岁。傅珩虽然才十四五,但他小时候就带过自己的双胞胎弟弟妹妹,三人相处很和谐。
这姐弟俩对于傅珩这位远方的神秘来客感到好奇,最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
此次骨力凌罗作为使团的译长和随行护卫来中原,他顺道把一双儿女也带上,想让他们感受自己旧日故土的风土人情,增长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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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刘方奉命去恭王府递话送东西,回来后直接去青竹院找傅珩。
面前的书桌上什么都没摆,男人坐在圈椅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望着窗外仿佛在出神。
刘方停在书房门口,犹豫此时该不该打扰。
傅珩好像早就发现了他似的,望着窗外头也不转道:“进来吧。”
他快速恢复到平时严谨肃穆的模样,看着进来的刘方,“回来了,什么事?”
刘方上前禀报恭王交待的事。
他递了一份名单过去:“大人,鸿胪寺的接待人员已经全部定好了,这里是参与此次接待的名单。三殿下说了,上面圈红的是自己人,到时候骨力凌罗一行人下榻驿馆后,按你所说,你有什么事,尽可暗地吩咐他们,那个主簿他也没惊动。”
“嗯。”傅珩接过信纸看了一遍,随后把纸张烧了个干净。
外面又找来一个人,杨管家愁眉苦脸走了进来。
“大人,夫人得知您的吩咐很生气,闹着非要出去!”
傅珩皱眉不耐烦道:“她不闹着出去,我叫你们锁门干什么,锁着玩儿吗!”
尽传些不中听的废话!
杨管家支支吾吾道:“可是大人,不止吵闹,下午厨房送过去的饭夫人也没动,她说了,如果你一直这样关着她,她宁愿去死。”
傅珩的脸色一片阴沉。
他腾地站起身,顿了两秒后“砰”的一声把身后的椅子大力踹了个仰倒,黑着脸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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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想死?”
男人冷冷的质问在背后响起。
卧室里还是乱糟糟一片。
宋景姝下午时把堆在窗边美人榻上的衣物全部扔在了地上,她背对着门口侧躺着,在听见声音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脚步声停下,傅珩站在不远处。
宋景姝慢慢起身坐在榻边,身上酸疼的地方被牵拉,她下意识蹙眉。
“放我出去。”
她的语气是无力,是渴望,声音飘渺得像呢喃。
傅珩扫了一眼四周,对她的话不以为然:“如果我说不呢?”
他走上前一步,左右看面前横躺着的家具不顺眼,便冷着脸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圆凳。
宋景姝:“你就非要这样侮辱我吗。”
她艰难地停顿了一下,仰头看着他,语气悲凉道:“那我真宁愿在当阳码头那一箭你射中的是我,让我跟着我哥他们一起死去。”
她竟当真提起那个字。
傅珩气得笑起来,“有骨气!你真是有骨气!”
“但怎么办?”他走到她面前,阴戾道:“你最近刚刚戳穿了我的秘密,我不会放你走啊。而且宋家就剩你了,你还要活着赎罪呢,我也不想你死。”
他顿了一下,话音一转:“或许等我找到一个比你美丽顺眼的女人,我会放你走,或是成全你。”
宋景姝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仿佛从不认识这个人一般,浑身气得颤抖起来。
她自言自语般:“傅珩,你现在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这样的无耻。
宋景姝认识的丈夫,认识的大理寺少卿,认识的心上人傅珩不是这样的。
他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执行公务时雷厉风行,对待府中的下人和办事的属下或许要求严苛,但他不会戏弄人,言语也从没像此刻这般恶劣肆意。
傅珩对她的控诉不以为意,反而讽刺地笑了一下。
他冷声道:“说完了吗?”
“说完了我最后提醒你,哪里来的那么多为什么,我没心情管你每天那么多的问题。休你也好,呆在府里也罢,你只需要乖乖听话,闹也没用!我说了,你想死,那就去死,但死也给我死在这金翠堂里!”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满是无情。
为这点事反复拉扯,傅珩已经无比烦躁。
他吐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左手,漆黑的珠串在他清晰的腕骨上裹缠着,宋景姝眼睛都要被这浓郁的黑刺痛。
傅珩慢慢叹道:“而且,宋景姝,看到了吗?闹什么,不是喜欢我吗?你忘了,分明是你把自己送给我的啊。”
“现在欺负你,你又能怎样呢?”
他慢慢朝她走过去。
宋景姝原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更心碎了,但她显然低估了,也从未认清眼前这个人。
她看着他靠近的身影。
痛苦悲愤中她抓起旁边小茶几上的琉璃花瓶,猛地朝着傅珩扔了过去,力道之大,恨不得能砸死这个让她心碎的人。
她哭道:“混蛋,你是个混蛋,你滚!我不喜欢你了!我现在一点都不喜欢!”
傅珩闪身躲避,花瓶砸在他身后的木桌上,砰地碎成渣,四处飞溅。
他脸色瞬间阴沉至极,猛地大跨一步上前,握住手腕把宋景姝拽到跟前。
“真想死?”
他把她拽到桌边,捡起一块碎瓷片塞到她手里,握着她的手抵到白皙的脖颈边。
他斥道:“想死多容易啊。感受到了吗!这琉璃片很锋利,照着这儿划下去,要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去找他们了。不吃饭,呵,何必那么费劲。宋景姝,海棠院饿两天不也没死吗?想吓唬谁呢?”
他对着门外呵道:“刘方,放人进来。”
连云被战战兢兢推进屋里,看到屋里的景象她瞳孔一缩,控制不住恐惧地跪了下去。
“大人!”她惊呼道。
傅珩冷笑:“从前我倒没注意,你身边的到还是个一等一的衷仆,你可以死啊,你可以饿着啊。”
傅珩已经放开了手。
宋景姝握着瓷片跌坐在凳子上。
他站着冷笑道:“夭夭?记得你说过,夭夭二字是岳母希望你像草木一般旺盛生长?可谁知你这般有骨气,死都不怕。”
他伸手指着跪俯趴在地的连云,“放心,你不会孤单!死了,她一定会为你陪葬,一个下人,主子都看不好,该死!”
宋景姝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傅珩:“你待在这里,她就好好待在府里。你死,她死,你不吃饭,她也饿着,绝不叫你们主仆分离。”
宋景姝面上一片惨白。
傅珩看她这被震住了的模样,笑道:“想好了吗?要生还是要死!”
宋景姝自然说不出一句话。
他突然对着连云呵道,“你,起来!”
连云僵了一下,慢慢站起身。
傅珩看了她一眼:“你长久在夫人身边伺候着,想必清楚屋内摆设,看到这地上了吗?”
连云看了看宋景姝,害怕地点头。
傅珩:“现在立马,开始打扫房间,明天,我要看到这屋里的东西,不管是夫人的,还是我的,所有的一切,都原模原样地放回去。要不然,你主子爱吃不吃,你收拾好之前就不必吃饭了。”
他说完好像很不耐烦似地,抬脚踢开了一片碎瓷,大步走了出去。
宋景姝被定住了一般,静静坐在圆凳上。
许久,她抬眼看向屋里。
连云正弯腰慢慢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原位去。
见宋景姝看过来,连云停住了,无措地站着。
宋景姝惨白着脸,刚刚被瓷片抵着的脖颈被不小心划到一个红痕,后知后觉有细微的刺痛。
用死亡作为手段,只能要挟到爱自己的人。
这是种幼稚的,不成熟的,自我感动的,愚蠢的做法。
可宋景姝只是想,若她只能像鸟一样被关在笼子里,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只是告诉傅珩,你别这样,我活不下去。
可傅珩不听。
他觉得这是宋景姝自以为是的威胁和挑衅。
事到如今,她凭什么觉得还能威胁得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