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探监 “你不虚伪 ...
-
定国公一案的判罚在七月二十由德宣帝亲批,彻底定了下来。
宋良宋林八月初七问斩,其余人等流放黑河,钟鸣琴母子被通缉,牵扯官员另判。
和前不久傅珩说的基本没差。
刑部大牢里迎来了第一个探监的人。
宋林戴上镣铐被狱卒引往提审室,本以为看到的会是妹妹,他甚至在想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是伤心还是怨怼。
然而透过门缝,宋林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影。
狱卒打开门。
审讯室昏昏暗暗,傅珩转头斜睨过来,他眼梢泛着戾气,不耐烦的视线黏在人身上,阴森得像他背后刑具上干涸的血迹。
“站着干什么,坐。”
傅珩见他立在旁边,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
宋林耷拉了一下眼睛,走到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今时今日,傅珩还来见他做什么?
胜利者的炫耀?
傅珩语气平和道:“感受到了吗?”
宋林:“感受到什么?”
傅珩:“上一个人留在椅子上的温度。”
宋林:“什么意思?”
傅珩:“其实在你之前,我先见了岳父。”
宋林皱了皱眉:“我爹?你还见他做什么?”
“本是有些疑惑想请岳父替我开解,奈何他好像年纪大了答不上来,我又叫人将他请回去了。”傅珩捡起桌上一根沾了盐水和血渍的皮鞭细细打量,头也不抬道:“请回暗牢里,一直到八月初七,保证没有一个人可以见到他,打扰他。”
宋林沉默一会儿:“他都解不了你的疑惑,你觉得我可以?”
傅珩走到他身前:“试试呗。”
“大概是平阳侯案的第二年,听说岳父悄悄在洛京城郊养了一名外室。”
宋林看见傅珩嘴角的笑意落下,听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
“这外室是名寡妇,带着一个孩子心不甘情不愿被宋良关在城郊,用孩子逼迫妇人顺从。宋良答应,只要妇人肯诚心服侍他两年,他会放她们母子离去。那寡妇倒也识趣,如此倒也过得小半年。”
“孩子不懂事,总是问他母亲,是不是一辈子都要呆在那座院子。寡妇笑着说:‘不会的,你乖乖的,好好吃饭,要长得像爹一样高大。娘一定带着你出去,咱们不在洛京,小叔叔还在西域等着咱们呢’。”
傅珩转身死死盯着他:“你猜后来怎么了,你猜寡妇带着她儿子走了吗?”
宋林低垂着头,喃喃道:“寡妇自焚了。”
傅珩拍了一下宋林的肩膀,笑了一声:“对啊,你看你不是知道吗。寡妇自焚了,怎么会自焚了呢?她那么爱她的儿子,她甚至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你说怎么就自焚了!”
傅珩语气有些激动地说完,然后平复着呼吸吐了好几口气,慢慢道:“他既连这都告诉你,那启明能否为我解惑,你说好好的人怎么就自焚了呢?”
宋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傅珩的眼神一眯:“你不知道。”
他的语气冰冷,嗓音加重:“你说你也不知道?”
他走到垂头的宋林面前,猛地掐起他的脖子,让人直视:“宋良说不知道,洪英说不知道,你说你也不知道。不是你们逼的吗!你说你也不知道!你们怎么能不知道!”
傅珩看着手下宋林的脸渐渐发青发紫,最后还是将人甩下了椅子。
宋林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傅珩绕回桌后重重坐回椅子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审讯房里再次陷入恐怖的寂静。
宋林几乎以为自己接下来也要被关进那连站起身子都是奢侈,只有方寸天地,吃喝拉撒都在一处,不分昼夜的暗室。
但傅珩站起身,没再看他一眼,朝着门口好像要走了。
宋林急急喊住人:“子修!”
傅珩定住了身形。
宋林迟疑道:“景姝现在怎么样了?她,她在府上还好吧,可说要来看我?”
傅珩转身冷冷地看着他:“现在说这话不觉得太晚,你觉得你配吗?”
宋林的心被刺了一下,“我只是想跟你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傅珩:“我知道。”
宋林:“你,事已至此,什么结局我都认了。但她和你......”
傅珩厌恶宋林语气中的理所当然和指手画脚。
他和宋景姝之间是他们的事,旁人来插什么手!
他打断嘲讽道:“启明,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可笑吗?难道你们行事之前没想过今时今日?她现在可不是什么定国公之女,她是我的夫人,我傅珩的夫人。你们当初将她蒙在鼓里,便是切切实实推到我身边,而我怎么待她,我和她怎样,都不关你的事。”
傅珩嗤笑一声:“你现在说这种话,果然也同宋良一般虚伪!”
宋林被他说着痛脚,终于失了淡然。
他握拳站在原地,怒骂:“我虚伪?那你呢,傅珩。你敢说你当初靠近我没有目的,你真当我是好兄弟了吗?你娶我妹妹没有目的吗?你不虚伪吗?你又算什么!”
在开年得知傅珩的一切,在宋良的点拨下,宋林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
在田安县的时候傅珩是故意接近他的吗?如果是,那他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如果是,这样的仇恨,他们注定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傅珩蔑视地看向他:“算成王败寇,算天道轮回。”他淡淡道:“你不也是,那吐火罗人不是你找的吗?诬陷叛国?你以为你又有多高明。”
宋林脸色难看至极。
.
出乎宋林意料,傅珩竟然没有从中作梗,宋景姝竟然还是来看他了。
走近他牢房的那一刻,宋景姝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不知为何如鲠在喉。
此刻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兄妹两隔着围栏,说话反倒多了很多顾虑。
宋林故意表现得很轻松,不想让她伤心。
宋景姝也故作无所谓,只是打听了钟鸣琴。
宋林去延洪上任的时候就把妻儿悄悄送走了,此刻面对宋景姝,他也只说不知。
要分开的时候,他们都欲言又止。
宋林最后道:“你大嫂走的时候不是请你帮忙照看院子?那本是她的私产,府里都不知道。如今即让你看管,你与县衙来往频繁,索性自己想法子过户,就当是你的私产了吧。”
宋景姝撇过脸,哑声道:“我才不会让院子空着,那院子在城里,位置紧俏着,早就租出去了,租期到了再说吧。”
宋林笑了笑:“也是,反正以后随便你了。”
宋景姝忙垂头,狱卒来请她离开,兄妹两匆匆道别。
她出去看着头上的蓝天。
宋景姝心里涩得发苦,随口叫车夫自己赶车回去。
她从提牢厅出发随意行走,心烦意乱间,走到了钟鸣琴交给她看顾的院子。
这院子在顺云县衙附近的街道上,位置确实很不错。
宋景姝愣愣站在那条街道口,盯着院子的大门,第一次来这座宅院的时候,她还曾想一定要帮钟鸣琴找到一个大方有礼的租客,万万叫大哥大嫂交给她以后放放心心。
一个长着络腮胡的男人提着一条生肉从对面的街口走了过来,他举手正要敲门,见宋景姝魂不守舍地盯着自家门口,男人警惕道:
“这位夫人,你有何事吗?为何站在我家门口?”
宋景姝如梦初醒,忙尴尬道:“没事没事,这房子我租出去的,我路过来看看。”
男人放缓了脸色,恍然大悟:“原来是房主啊?”
他立马蹙眉,“不过夫人,我记得契书不是签到明年吗?”
“是是是,我就随便看看。“
男人松了一口气,随即客气道:“内子也在家中,夫人若无事,不如进来坐坐?”
宋景姝赶忙谢绝。
男人纠结了半天才一步三回头的敲门回家关上了门。
.
宋家族人流放的时间在宋林他们斩首之前。
那天是八月初一,北城门被守卫严格看守,大道两边站了很多来看热闹的人.
宋景姝也站在人群中,穿得极为低调。
她提前用银钱打点过押解囚犯的解差,但此去路途遥远,苦楚是无法避免的。带着枷锁的犯人远远从大道那边走过来的时候,宋景姝的心又抖又慌,垂着头甚至不敢抬头看。
直到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宋景姝才躲在人群中慢慢掀起眼皮。
洪英站在前面的几辆囚车里,本就有些高的颧骨因为这段时间的消瘦显得更为突出,配着她没有带妆容而蜡黄的肌肤,越发憔悴。
这个人她从前是不喜欢的。
但此刻见她这样,宋景姝心里很难受。
她们在囚车里,而她凭什么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宋景姝觉得很愧疚,她觉得自己很虚伪。
她扪心问过自己,泥石流滑坡之时,她是否因为没有被冲进洪流而有过一丝丝的庆幸?是有的,所以她的良心有一点痛,而她甚至不知道这痛是该还是不该,是对还是不对。
宋景姝以为自己躲得很好,但她的眼神追随着囚车的轨迹,猝不及防看见发现她的洪英。
洪英面无表情盯着她,宋景姝被定住似的僵在原地。
许久,洪英突然裂开了嘴,看着她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笑容带着挑衅来得莫名,宋景姝看了只觉得害怕。
但很快,队伍已经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