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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的 宋家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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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姝的马车停在皇城西门处,看到狱卒押着一群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皇城西门外正是刑部大牢所在的地方。
她今日一早就等在了这里,惘惘地盯着大门,直到现在。
周围有一些三五结队的闲人,不知从哪儿听到的定国公案终审的消息,于是便有了打发时间的乐趣,全都像等着看什么珍稀动物似地集结在这里。
“宋家是虱子满身不嫌多,到不知那少卿大人会不会真是个勾结西域的叛国贼。”
傅珩那日被当堂拉扯,明明德宣帝也不耐烦相信,可退朝时他道清者自清,自请到刑部大牢“小住”,等还他清白再回家。
周围人有知道内情的,摆手语气笃定道:“不会不会,傅少卿清白得很了,不清白不敢自己钻大牢的。”
几个兵士凶神恶煞地过来驱赶这帮凑到前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紧接着一帮穿着囚衣的犯人带着枷锁走了出来,为首正是宋良,宋林,后面还跟着几个宋景姝没见过的,估摸着是什么证人。
他们身上硕大的圈着的“囚”字一个接一个跳进宋景姝的眼睛里,看得她心慌头晕。
才七月初而已,可坐在马车里,拂面吹来的风却让她感觉透心的凉。
大门那里最后走出两个人。
傅珩穿着半月前出门时的官服,衣裳已经皱巴巴像条晒久了的干腌菜,眉眼却一如既往的冷峻肃穆。
他旁边刑部的提牢主事官正对着他拱手作揖,笑着不知说了什么话后便离开了。
没人再留住少卿大人的注意力,他似乎要往这边转头。宋景姝慌不迭放下车帘,叫车夫驱马,逃也似地离开。
傅珩的眼神偏生这么好,马车即将消失的转角,他看到了后面车檐下那两个肆意摇摆的虎猴生肖挂件。
他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想到什么后又烦躁地皱眉吐气,硬生生顿在原地。
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开。
宋景姝离开后让车夫绕了一条远路,去自己已经很久没去过的小摊上吃了碗馄饨。她发呆似地盯着店家端上来的东西,绣花般恨不得将馄饨嚼烂成面汤才咽下,一碗馄饨竟吃了半个时辰,才慢吞吞启程回家。
刚刚踏进金翠堂的门口,提水的小厮和扫地的婢女一起停下,他们看她的眼神仿佛是多了些小心翼翼。
“夫人。”下人们在恭敬地打招呼。
宋景姝点了点头,走进中堂,忽而听见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淋水声。
大概蹲大牢的日子没给傅珩安排活计,他这大忙人也能闲下半日了。
傅珩带着冰凉的水汽敞着胸膛出来,看见宋景姝立在门框边楞楞地看着他。他皱着的眉头倏忽如水般化开,也停下脚步看了她两眼,挺着胸膛站得笔直,见人呆了似地没有回应,又重新把眉头冻回去,闲散般走到衣柜前取衣服。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不经意道:“去哪里了?怎么上午不在家?”
宋景姝垂下眼皮,手指搅着衣襟,撒了个寡淡无味的谎:“查账去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动作加快,三两下把衣衫穿戴整齐,一路走去饭厅。他回来的时候便吩咐过厨房,饭菜已经准备妥当。
宋景姝看着婢女摆到她面前的碗筷,依旧垂着眼睑道:“我吃过了。”
傅珩的脸色猛然阴沉下来,语气颇有些不高兴:“什么时候吃的,在哪里吃的?”
宋景姝:“刚刚,在外面。”
少女时期,刚接手娘亲产业的时候,宋景姝借此撒过很多次这样无关痛痒的谎——今日怎么不在府里?要查账。怎么又出城去了?陪租客看房。用过饭了吗?用了......
三两字的回答给的答案最是迅速,也最是模糊广泛,最是敷衍。
她那时不喜欢一起吃饭,不喜欢看洪英母子几个刺眼的合家欢,她每每都像个强行融入的外人,要接受宋景元兄妹嘲讽的眼刀和自以为掩藏得很好,实则一听就刻薄的字眼,懒得争锋相对,倒不如去外面到处游玩来得自在。
刚刚从皇城西门离开的时候,鲜见的,这许久不曾出现的抗拒回家的想法隐隐约约又生了出来。
傅珩面无表情地开始用饭。
吃了饭傅珩接过杯盏喝水漱口,宋景姝终于冷不丁开口问道:“阿珩,今日是最终审判了是吗?我家真的完了是吗?”她的嗓音足够冷静。
傅珩的动作一顿,继续从容把嘴里的水吐了才转头看她。
宋景姝问得直白,好像是询问一件多么普通正常的事,可她垂着的脑袋和双手交握的局促姿态,处处皆是惶然。
“嗯。”傅珩的语气云淡风轻,“你父亲他们犯下的罪行已无可争议,目前三司初步审定,宋良,宋林,宋景元秋后问斩,其余国公府女眷等流放黑河,若无意外,最后大概就是如此。”
或许已经做了太久的心里准备,宋景姝听了没有太激动,只是小心试探道:“那我大嫂和我侄子呢?”
定国公府被查抄时才发现,钟鸣琴和宋霄自从跟着宋林去延洪府上任后竟再没出现过没,如今更是已经失踪。
“他们自是被通缉的逃犯。”他有些不耐烦起来。
宋景姝再没法控制地抖了一下唇,傅珩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那无名的烦躁以及明知眼前这个也是宋家人的丝丝缕缕的恨意又夹杂着一起冒出来作祟。
他带着厌恶的心情走过去,强硬地将坐着的人的脑袋按在怀里,语气冷硬笃定道:“宋景姝,自作孽,不可活。是他们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事,无关乎你。那里早已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如今在这里!你要好好待着的地方也是这里!你知道了吗!”
他斩钉截铁的话似乎是警告,像幼时先生耳提面命说必须牢记于心的文章。
宋景姝终于在这个久违的怀抱里哭了出来,没有崩溃的声音,默默渗出的眼泪潮湿了他刚换的衣衫,伴随着克制呜咽的哀鸣。
两个多月了,她其实真的已经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只是伴随着宋家的覆灭,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隐隐约约的寂寞和迷茫。
父亲不是她以为的父亲,哥哥不是她以为的的哥哥,洪英也是他们这些“犯罪”的参与者,大嫂和侄儿早早远离。只有她是个切切实实的局外人,连担忧都显得假惺惺。
可过往的情谊不全是虚假和欺骗,父亲零星的好,兄长真真切切的爱,与钟鸣琴在后院偶尔悠闲的时光,又让她控制不住的悲伤。
宋景姝感到痛苦,她快被这些汹涌复杂的情绪将她若无其事的表面撕裂。
感受到怀里的人紧紧楼上来的胳膊,傅珩眉头紧蹙,终于还是吝啬地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日头不再热辣,午休的人们也重新活跃起来。
宋景姝哭累到昏睡,他有力的臂膀易碎似的将她小心端在怀里,随后轻轻放在了窗边的小榻上。
阳光静静照在她身上,安静而美好。她眼眸闭着,白皙的脸上尚有泪痕,眼眶通红,眼皮微肿,长长的睫毛打湿,看起来是那般可怜可卿。
宋家没了,但她还是他的。
多么完美的结局。
傅珩却好像是魔怔了,竟从她熟睡的眉眼间看出几分宋良虚伪阴险的模样来。于是一股子对自己刚才小心呵护的厌恶直直窜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阴沉着脸走出去。
宋景姝醒来时只见太阳西落,天边晕开蜜桔色的晚霞,她躺在榻上醒神,回过神来周围已是蒙纱般的昏黑。
吃饭的时候问了一句,傅珩下午忙,今日要歇在青竹院。
宋景姝没什么意见,心中反而隐约间有些松快的感觉。
洗了澡出来照样先靠在小榻上,打开窗户,青碧色的天空像夜晚倒悬的静湖,灰色的浮云团团变换着形态,如湖中小心招摇的水草。
她趴靠在窗边,抬头望着月亮,心里还是难受,然后不知为何,忽然又想起那年夏天和傅珩在远心湖的初见。
宋景姝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逃避关于他的想法,起身关了窗户准备回去睡觉。她坐到小榻边,穿上睡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她花重金买的地毯,是西域商队带来大兴的货物,在洛京亮相时被她一眼看上。
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被忽略了呢?
前几天为了洗清傅珩跟西域勾结的嫌疑,刑部的人来家里搜他的书房。那天宋景姝才发现,傅珩书房桌案下面有一个大箱柜,里面摆满了信封账簿,字迹竟是弯弯扭扭的吐火罗文。
于是她和洛京城众人一齐得知,傅珩十四岁到十七岁的时候常跟随商队往返大兴和西域,他认识西域人,认识西域部落的驸马骨力凌罗,他精通吐火罗文。
而这些,傅珩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哪怕是只言片语。
那天她从洪英那儿回来,曾同他畅聊自己对西域的好奇和向往。
而这样的时机,傅珩依旧没有丝毫向她透露。
他好像有很多她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