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于月光海》荒焰

6、第 6 章 铅笔

　　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温妄在公司加班到很晚。窗外下起了雨，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是谁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她站在窗前看着雨幕发呆，手机响了。
　　是洛念的消息：“还在公司？”
　　“嗯，没带伞。”
　　“等我。”
　　温妄看着那两个字，“等我”，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她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洛念的脸。
　　“上车。”
　　温妄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开了暖风，座椅是热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洛念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根很细的红绳。
　　“你怎么知道我没走？”温妄问。
　　“猜的。”洛念把车开出停车场。“你这个人，下雨天从来不带伞。”
　　温妄愣了一下。洛念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她听出了那下面的东西——那种“我了解你”的笃定，那种“我记得你所有习惯”的温柔。
　　“你还记得？”温妄问。
　　“记得什么？”
　　“我不带伞的事。”
　　洛念没有回答。她看着前方的路，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我记得很多事情。”她终于说。
　　温妄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窗外，雨打在车窗上，外面的路灯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雨刷还在摆。洛念转过头看着温妄。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上有一点光，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温妄。”
　　“嗯？”
　　“你还记得高中画室旁边那家奶茶店吗？”
　　“记得。”
　　“你每次都要珍珠奶茶，少糖。”
　　温妄转过头看她。洛念已经把视线放回了前方的路上，雨刷在摆，雨在落。
　　“我每次都要原味奶茶，正常糖。”洛念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次你喝到最后，都会把珍珠剩下来。”
　　温妄想起来了。她确实不喜欢吃珍珠，但每次都忘了说不要。喝到最后剩一杯底的珍珠，倒掉觉得浪费，吃掉又不想。
　　“然后你就把你的奶茶换给我。”温妄说。
　　“你发现了？”
　　“后来发现了。”温妄的声音低下去。“但不是当时。”
　　洛念没有说话。车在温妄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来。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点。
　　“到了。”洛念说。
　　温妄没有动。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来回摆动。
　　“洛念。”
　　“嗯？”
　　“你刚才说，你记得很多事情。”
　　“嗯。”
　　“还有呢？你还记得什么？”
　　洛念沉默了很久。雨打在车顶上，嗒嗒嗒的，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
　　“我记得你画画的时候会咬笔杆。”她说。“记得你调色的时候喜欢把颜料挤得特别多。记得你画到满意的地方会轻轻呼一口气。记得你说想吃炸鸡，第二天我买了全画室都够吃的一大桶。”
　　温妄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记得那个炸鸡桶？”她问。
　　“记得。”洛念说。“你吃了我递给你的那个鸡腿，说谢谢。然后你跟别人聊天去了。”
　　温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记得那个炸鸡腿。她记得洛念递给她的样子，手指微微发抖，像是很紧张。但她当时以为那是冷的。她当时什么都以为是正常的。
　　“洛念。”
　　“嗯？”
　　“你买那个炸鸡桶，是为了请全画室吃，还是……”
　　她没有说完。她不知道怎么说完。
　　洛念没有说话。雨还在下，雨刷还在摆。过了很久，久到温妄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洛念才开口。
　　“你觉得呢？”
　　温妄转过头看她。洛念没有看她，看着前方的雨幕，表情很平静。但温妄看到她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我不知道。”温妄说。这是真话。她真的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敢知道。
　　洛念松开方向盘，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温妄。”
　　“嗯。”
　　“你不用知道。那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她顿了顿。“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人记得。”
　　温妄坐在副驾驶上，听着雨声，听着洛念的呼吸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为什么不说”，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想说“你等了多久”。但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洛念不说，是因为怕她走。洛念不告诉，是因为怕她知道了会躲。洛念等了多久——从高中到现在，从十六七岁到二十七岁。
　　十一年。
　　温妄拉开车门，雨丝飘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的。
　　“晚安。”她说。
　　“晚安。”
　　温妄下了车，走进小区。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洛念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在雨幕里发出两团模糊的光。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楼道。
　　上楼的时候，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确认刚才洛念说的那些话是真的，确认自己的心跳还在。
　　到家之后，她没有开灯。她站在玄关，听着窗外的雨声，把湿了的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盒铅笔。洛念在翀县送她的那盒。她打开盖子，抽出一支2B的铅笔，握在手心里。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洛念咬的。她认得。高中时候洛念就喜欢咬笔，每次画到认真的时候就会把笔杆含在嘴里，留下浅浅的牙印。
　　她以前觉得这个习惯很奇怪。现在她握着那支笔，指腹抵着那道牙印，觉得心跳很快。她坐在书桌前，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她已经很久没有画画了。手生了，笔触生涩，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她还是在画。她画了一个人的侧脸——马尾，高领毛衣，低着头，手里拿着画笔。和高中那张一样。
　　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我也记得。”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素描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躺在床上。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滴滴答答的。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着雨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站在画室里了。洛念坐在她旁边，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她扭头看洛念的画板，上面画的是她的侧脸。和以前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看那张画，她看着洛念的手。洛念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这里怎么了？”她指着那道疤问。
　　洛念低头看了一眼。“削铅笔的时候划的。高中的时候。”
　　“疼吗？”
　　“不疼。”
　　温妄伸出手，握住洛念的手。洛念的手指是凉的，但她没有松开。
　　“洛念。”
　　“嗯？”
　　“你画的那些画，还在吗？”
　　洛念看着她。“在。”
　　“能给我看看吗？”
　　洛念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收紧了，扣住温妄的手。
　　“有一天，”她说，“我会给你看。”
　　温妄在梦里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着洛念的手，坐在画室里，听着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窗外的光很安静，空气里有铅笔灰和颜料的气味，还有很淡很淡的栀子花香。
　　她想，她可以等。就像洛念等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