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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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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第一个周末,温妄回了一趟家。
江城的五月已经开始热了,街上的梧桐树长满了新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妄下了公交车,沿着那条走了二十年的路往家走。路两边的楼都旧了,外墙的涂料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红砖。她家住在三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还是那盏声控的,要用力跺脚才会亮。
开门的是她妈。看到温妄,脸上的表情先是高兴,然后是那种习惯性的挑剔。
“瘦了。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
“吃了。”温妄换鞋,把手里的水果袋子放在鞋柜上。“我爸呢?”
“在屋里看电视。”她妈接过水果袋子,翻了翻。“买这么多做什么,两个人又吃不完。”
温妄没有接话。她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着的抗战剧。她爸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没有看她。
“回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
对话到此为止。温妄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枪炮声和厨房里她妈切菜的声音。这些声音她听了二十年,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分辨出每一个细节——菜刀碰到砧板的角度,水龙头关掉之后还会滴三滴水,冰箱门关上之后会有“嗡”的一声。这个家没有变过。什么都没有变过。
吃饭的时候,她妈问她工作怎么样,她说还行。问她有没有对象,她说没有。问她想不想换工作,她说暂时没打算。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很短,像一扇关上的门。
她妈叹了口气。“你也老大不小了。”
温妄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没有说话。她爸从头到尾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嚼得很慢,像是在数自己嚼了多少下。
吃完饭,温妄帮妈妈收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床还是她高中时睡的那张,书桌上堆着她以前看的书和杂志,墙上还贴着几张她画的素描。她站在书桌前看了很久。那些画都是高中的时候画的——石膏像,静物,还有一张风景速写。她记得那是画室的窗户外面的景色,一棵老槐树,树下停着一辆自行车。画那张画的时候,洛念坐在她旁边,正在削铅笔。铅屑落在报纸上,卷成一小卷一小卷的,像微缩的蜗牛壳。
温妄的手指在那张画上轻轻摸了一下。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点卷,但笔触还是清晰的。她看着那些线条,忽然觉得自己画得还不错——至少比她现在画得好。她现在什么都不会画了。画笔放下太久了。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素描本,翻了翻。都是高中时候画的,后面几页是空白的,她一直没画完。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上面画了一个人的侧脸——马尾,高领毛衣,低着头,手里拿着画笔。是洛念。
温妄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画的了。大概是十六七岁,大概是洛念坐在她旁边画画的时候,她偷偷画的。画得不好,五官有点歪,但那个姿势是对的——洛念画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头微微低着,肩膀放松,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盏不声不响但一直在亮的灯。
她把素描本合上,放回书架上。然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小时候她经常盯着这条裂缝看,想象它是地图上的某条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到她不知道名字的海里。
现在她又盯着它看了。但脑子里想的不是河,是洛念。
她想起下山的时候,洛念走在她前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她一直在看洛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也许从十六七岁就开始了。也许从那个炸鸡腿递到她手里的时候。也许从洛念说“我不太喜欢甜的”然后把最后一颗珍珠让给她的时候。也许更早。也许从她主动坐到洛念旁边的那一刻。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不敢想。不敢想自己为什么会记住洛念的习惯——咬笔,别头发,说话的时候停顿一下。不敢想自己为什么会在离开画室的那天偷偷带走洛念的草稿纸。不敢想自己为什么会在博客上搜洛念的名字。不敢想自己为什么会在重逢的第一秒就认出了她。
她不敢想,因为想了就要承认。承认什么?承认她从十六七岁开始,心里就有一个人的位置。承认她被闻溪背叛之后,不是不再相信爱了,是只敢相信洛念。承认她说的那些“不需要”“不想要”“不在乎”,都是骗自己的。承认她不是想成为风。她只是怕停下来之后,发现没有人等她。
温妄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她高中时候用的牌子不一样了。但那个味道让她想起画室——画室里也有洗衣粉的味道,混着铅笔灰和颜料的气味,还有洛念身上偶尔飘过来的、很淡很淡的栀子花香。
她不知道洛念现在用什么洗衣液。她不知道洛念还画不画栀子花。她不知道洛念在山顶说“因为我在看着你”的时候,心跳有没有加快。
她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洛念发来的消息:“下周二的勘察改到周三了。你有时间吗?”
温妄看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几秒。然后她打了一个字:“有。”
洛念回了一个“好”。然后又发了一条:“早点睡。”
温妄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在黑暗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那个影子很模糊,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画。
她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她爸还在看抗战剧。枪炮声很响,但她觉得那些声音很远。近的是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那一瞬间的光,和那三个字。
“早点睡。”
她闭上眼睛。梦里又回到画室了。洛念坐在她旁边,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她扭头看洛念的画板,上面画的不是石膏,是她的侧脸。和十六七岁那天的梦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奇怪。她只是看着那张画,看着画里的自己,看着洛念低着头认真描摹的样子。
梦里的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一直看着,直到画面慢慢模糊,变成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