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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恒的距离 刺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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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旋转木马吱嘎吱嘎的转动、诡异的歌声、掌心下鳞片蠕动的触感、还有那直冲天灵盖的寒意,都在瞬间被剥离。
撒昼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昏暗,光线仅来源于不远处壁炉里未熄的微弱余烬,以及床头柜上一盏孤零零的、烛火摇曳的银制烛台。空气里弥漫着木柴燃烧后的灰烬味、橡木的淡淡气息,以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
他正躺在一张极其宽大、柔软的四柱床上,身下是光滑冰凉的丝绸床单,身上覆盖着厚重的、绣有繁复暗纹的锦缎羽绒被。触感真实得可怕。
就在他试图撑起身体时…
一个沉甸甸的、带着温度与柔软触感的物体,轻轻落在了他的胸口,甚至还带着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
撒昼身体骤然一僵,绿色的瞳孔在昏黄烛光下瞬间收缩,锐利地向下看去。
一只通体漆黑的猫。
皮毛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光滑的缎泽,一双琥珀色的猫眼在昏暗中圆睁,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某种亲昵与理所当然的神气,安静地俯视着他。它甚至优雅地在他胸口调整了一下姿势,爪子隔着薄薄的丝质睡衣,轻轻踩了踩。
一股尖锐的、近乎本能的排斥感从胃部升起,瞬间冲散了初醒的迷惘。撒昼讨厌猫,他几乎要条件反射地抬手将这团黑色生物挥开。
但动作在指尖微动的刹那,硬生生顿住了。
冰冷的提示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你是查米德公爵。令人敬仰,优雅,善良,高贵。”
“附加任务:完美扮演你的角色。”
一只出现在公爵卧室、甚至能爬上公爵床榻的黑猫……这意味着什么?
撒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只是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他没有再去尝试起身,以免惊扰到胸口这位不请自来的小东西。他任由那只黑猫安然踞坐,甚至能感觉到它呼出的温热气息。
他缓缓转动眼珠,开始观察周围。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卧室,典型的古堡风格。高耸的穹顶隐没在昏暗里,墙壁是厚重的石料,挂着几幅巨大的、看不清细节的肖像油画。家具皆是深色橡木,雕刻繁复,透着年代感和厚重的财富气息。
远处,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紧紧闭合,遮住了窗户,也隔绝了外界任何可能的光线。
一切都符合一个古老贵族城堡主人卧室的设定,完美,却也透着一种陈旧的、仿佛与世隔绝的静谧。那甜腻的玫瑰香气似乎更浓了些,不知从何处幽幽飘来。
任务已经开始了。
生存三天,生存七天。
以及,扮演查米德公爵。
他抬起一只手动作有些生涩,但尽可能轻柔地,落在了黑猫光滑的脊背上。
手指穿过柔软微凉的皮毛。
黑猫似乎很满意,呼噜声更响了,甚至微微仰头,蹭了蹭他的指尖。
撒昼面无表情,任由它蹭着。指尖传来的触感,与记忆里那条黑蛇鳞片的冰冷光滑截然不同。这更让他清醒。
“咚咚”叩门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公爵大人,您睡了吗?”侍女的语气有点着急。
“什么事?”
“玫瑰花田出事了!”
在听到“玫瑰花田出事”的后,他便从床上坐了起来。胸口的黑猫轻盈地跳开,落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反射着烛光,静静注视着他。
他压下对猫的本能厌恶,也压下心头因“玫瑰花田”这个词而想起的属于查米德公爵的记忆。那些阳光下的摇曳深红的玫瑰,迅速披上搭在床尾椅背上的丝绒睡袍,系好腰带。
动作间,他瞥见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愈发幽深的绿眼睛。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表情趋于一种符合“温柔高贵公爵”的、带着适度关切的平静。
打开厚重的橡木门,门外站着一名年轻侍女,双手紧紧抓着一盏黄铜烛台,烛火因她身体的颤抖而晃动不休照出了她满是惊恐的脸
“出什么事了?”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和缓。
侍女牙齿都在打颤:“这…我说不清楚,您、您自己去看看吧……”
查米德公爵是温柔的,撒昼试图安慰她,语气放得更柔:“没事,不要着急,看你都出汗了。”他甚至下意识想做出一个安抚性的表情。
然而,侍女闻言,非但没有被安抚,反而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睛惊恐地瞪大,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仿佛他刚才说了什么极其恐怖的话。
她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拿不稳烛台,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公…公爵大人……”
撒昼知道自己肯定被坑了,但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平静,不再试图安慰:“走吧,去看看,到底怎么了。”
一踏出卧室门外的走廊,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立刻包裹上来。不同于卧室壁炉残存的暖意,这里的空气又冷又沉,带着一种地窖般的寒意。
脚下的触感也变了,不再是卧室里柔软的地毯,而是冰凉的石板,但石板表面湿哒哒、粘粘的。每走一步,都发出一种令人不快的、微弱的粘连声。烛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的范围,两侧是深色的墙壁和紧闭的房门,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仿佛藏着无数眼睛。
侍女走得很慢,脚步迟疑,仿佛前方是她极不愿踏足之地。
就在这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阴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大人,菲比不带着吗?”
撒昼脚步未停,是那只黑猫吗?他无法确定这是否又是一个测试。于是,他选择沉默,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黑猫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跟了出来,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幽亮的猫眼在烛光范围外的黑暗里,像两盏小小的鬼火。
他的沉默,似乎被侍女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因恐惧而发颤的语调,而是变得平直、古怪,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兴奋?
“大人,您不是最喜欢“它”了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撒昼浑身汗毛倒竖!
话落,一股极其阴冷、带着陈腐气息的风毫无征兆地卷过走廊,吹得烛火猛烈晃动,几乎熄灭!但那风不是从任何门窗缝隙吹来,是直接从墙壁、从地板深处渗出来。风中,撒昼清晰地感觉到,仿佛有无数冰冷、细小的爪子在挠刮着他的皮肤,隔着丝绒睡袍,带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
“恐惧值5%,职业值1%”
突然冒出来一个白色虚框,上面出现这些值,他想起了电子女音说的职业分,但是这个恐惧值又是干什么的?
前方,侍女停下了脚步,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来。烛光映照下,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隐在暗中,那惊恐的表情似乎定格了,又似乎扭曲成了一个极其怪异的、似笑非笑的神色。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撒昼。
撒昼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去看那只猫,他能感觉到,那黑猫似乎也停下了,幽冷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
阴风阵阵,脚下的粘湿感越来越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渐渐化开的、冰冷甜腻的糖浆上。那甜腻的、属于玫瑰的香气,在这一刻浓烈到了刺鼻的程度,混合着阴冷的风和隐约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泥泞中腐烂的气息。
撒昼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迎着侍女那怪异的目光,脸上依旧努力维持的平静。
侍女的脸开始扭曲,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也越发尖锐“为什么?你不是最喜欢“它”了吗!”
“恐惧值7%,职业值0.5%”
“菲比!”
就在那股阴风带着无形爪子的挠刮感几乎要刺破皮肤,撒昼几乎是凭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或者是说那被强行灌输的,属于查米德公爵的破碎记忆里,他猛地提高声音,清晰地喊出了一个名字。
不是对着侍女,也不是对着脚边可能存在的黑猫,而是对着前方、侧面,甚至可能是身后那浓稠的黑暗。这是一个试探,一个赌博,赌这个在诡异情境下突兀跳入脑海的名字,是一个关键的存在。
走廊里令人窒息的阴冷似乎滞涩了一瞬。
“大人,怎么了?”
一个清脆的、带着些许困意的小女孩声音,从撒昼侧后方不远处的阴影里响起。那声音干净、稚嫩,与此刻走廊里粘湿、阴森、甜腻腐朽的氛围格格不入。
一个穿着单薄白色睡衣的小女孩揉着眼睛,从一扇半掩的房门后走了出来。她看起来不过八九岁年纪,赤着脚,金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小脸在烛光下显得红润健康,眼神清澈,精致得不像真人。
撒昼的目光迅速扫过女孩脚边那只通体漆黑的猫,不知何时已悄然踱步到了女孩脚旁,亲昵地蹭着她的小腿,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女孩很自然地弯下腰,摸了摸黑猫的脑袋:“呀,丝丽普,你也醒啦?”
丝丽普。黑猫的名字是丝丽普。
而女孩,才是菲比。
一股冰冷的寒意,悄然爬上撒昼的脊椎。他差点,就在刚才,顺着侍女的引导,将“菲比”这个名字安在那只黑猫身上。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
那位侍女脸上那份扭曲的、似笑非笑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随即恢复之前唯唯诺诺害怕的样子。
他看到了,侍女那失望的表情,即便只一瞬间。
“过来,到我身边”撒昼看着小女孩菲比,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不知道查米德公爵平时如何与这个女孩相处,但此刻,脱离这条诡异走廊是第一要务。
菲比很听话地走了过来,赤脚踩在湿粘的石板地上,却似乎毫无所觉。她仰起脸看着撒昼,又好奇地看了看旁边脸色极其难看的侍女,最后目光落在撒昼的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阴风不知何时停止了,但那挠刮皮肤留下的不适和脚下的粘湿依旧,甜腻的玫瑰腐烂气息也依旧浓烈。
撒昼的目光在侍女低垂的头顶又落到正仰头看他的小女孩菲比身上。女孩的眼神清澈,笑容天真。
无数的疑问在撒昼心中翻腾,但他只是对着菲比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侍女:
“现在,带我去玫瑰花田。立刻。”
这一次,侍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深深地、几乎将头埋到胸口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继续用那种迟缓而僵硬的步伐,向着走廊更深的黑暗走去。
撒昼迈步跟上,小女孩菲比也自然而然、轻快地跟在他身边,那只黑猫丝丽普则无声地尾随在最后。
啪嗒…啪嗒…哒、哒…
三种不同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只有微弱烛光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有些刺耳。
侍女迟缓拖沓的步子,撒昼自己尽量放轻却因地面粘湿而无法避免的黏腻声响,以及菲比轻快的,赤脚拍打在湿冷石板上的细碎足音。
这声音规律地响着,却压不住撒昼胸腔里越来越响、越来越乱的扑通、扑通的心跳。那心跳声在他自己听来犹如擂鼓,撞击着耳膜。
阴冷的感觉并未因菲比的出现而消散,反而随着靠近花田而越来越强烈。那不再是单纯的低温,更像是一种带着恶意的冰冷,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钻进丝绒睡袍,贴附在皮肤上,甚至试图往他骨头缝里钻,就像当时骑在木马上的感觉。
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玫瑰香气,混合着那股越来越清晰的、难以名状的恶臭,像是死老鼠又像废水,直冲鼻腔。撒昼感到胃部一阵阵痉挛,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
在昏暗跳动的烛光映照下,他那双本就幽深的绿色瞳孔,此刻色泽正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瞳孔的形状甚至在轻微地、难以察觉地拉长、收缩,趋向于某种冷血爬行动物的竖瞳模样。只是光线昏暗,无人察觉这细微的变化。
“好臭呀,”走在他身边的菲比忽然皱起了小巧的鼻子,用手在面前扇了扇,声音里带着孩童天真的嫌弃,但眼神却依旧清澈,甚至好奇地东张西望,“是玫瑰花的味道变奇怪了吗?以前很香的。”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紧闭的房门像是无数沉默的墓碑,墙上的阴影随着烛火晃动,仿佛活物般扭曲蠕动。脚下的粘湿感越来越重,甚至能听到极其轻微的、鞋底与某种粘液分离的“嘶啦”声。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带路的侍女终于停了下来。她侧身让到一边,低着头,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公爵大人”
侍女举起烛台。
微弱的、橘黄色的光芒向前蔓延,首先照见的,是两扇高大、对开的、镶嵌着繁复铁艺的玻璃门。门此刻敞开着一条缝隙,那令人作呕的甜腻腐烂恶臭,正从门内汹涌而出,比走廊里浓烈十倍不止。
而目光穿过门缝,投向门外本该是“一望无际玫瑰花田”的景象时…
撒昼的呼吸,猛地一窒。
并非因为那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恶臭,也不是因为烛光下那片明显发黑枯萎的玫瑰。
而是因为在那一瞥之间,他看见在玫瑰花田上,影影绰绰地,似乎站着好多“人”。他们背对着门的方向,站姿僵硬,一动不动,如同插在田里的稻草人。
撒昼几乎是本能地、用力眨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花田深处空空如也。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眼睛被浓烈气味和昏暗光线刺激后产生的幻影。
但心脏深处那骤然加剧的擂鼓般的跳动,和脊椎窜上的一股更深的寒意,都在提醒他,那或许并非错觉。
“注意注意,恐惧值20%,职业分3%”
恐惧值一下涨了13点!就刚刚那一眼。
他强迫自己不去死死盯着那提示框。这时,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侍女,终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彻底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玻璃门。
“吱呀——”
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随着门扉完全洞开,更浓郁的恶臭浊浪,猛地拍打在脸上,撒昼差点没忍住干呕出来。他屏住呼吸,侍女给他照明,橘黄的光晕向外扩散,勉强照亮了门口附近的景象。
在一望无际的花田中,有一小片枯萎了,恶臭就来源于此,靠近这片枯萎玫瑰的花的花瓣呈现出一种近乎焦黑的颜色,边缘卷曲、干枯,看起来也是快枯萎了。
按理说,枯萎的花,即便腐烂,也不该有如此浓烈、如此具有攻击性的恶臭。
恶臭的源头,绝非是这些表面可见的枯萎花朵,而是来自这片土地的更深处,来自那些黑色泥土之下。
菲比捂住了鼻子,小小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躲到了撒昼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嘟囔:“好难闻……花都死了吗?”
侍女则低着头,紧紧攥着自己的裙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撒昼站在门口,幽蓝色的提示框还淡淡地悬浮在视野一角:【恐惧值20%,职业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