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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草莓冰棍 巷口的小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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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小卖部还是那个小卖部。冰柜放在门口左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我拉开冰柜的门,冷气扑面而来,草莓冰棍还是那个牌子,粉色的包装袋上印着一颗歪歪扭扭的草莓。
我拿了两根,付了钱,递给他一根。
他接过去,没撕开,只是拿在手里。
“怎么不吃?”
“等一会儿。”
“等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那根冰棍。包装袋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我撕开自己的那根,咬了一口。草莓味的甜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点酸。和十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还记得吗?”我说,“第一次请你吃冰棍,你也不吃。等到化成水了才吃。”
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非要等化成水?”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化了之后,可以喝很久。”
我愣了一下,咬冰棍的动作停住了。
“直接吃,几口就没了。”他说,声音很轻,“化成水,慢慢喝,能喝十分钟。”
我看着手里的冰棍,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一根冰棍而已。对他来说,却是一个需要算计着享受的东西。不是因为买不起,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东西。每一份甜,他都要拉到最长,最久,最慢。因为不知道下一次还有没有。
“那现在呢?”我问,“还要等化成水吗?”
他看着我,手指在包装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撕开了,咬了一口。
“不等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现在不需要了。”
我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冰棍。心跳有点快。
我们沿着巷子往外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那根冰棍,一口一口地吃,速度很慢。不是舍不得吃的那种慢,是——在尝味道。像第一次吃这个东西一样,认真地、仔细地尝。
“好吃吗?”我问。
“嗯。”
“什么味道?”
他想了想。“甜。还有一点酸。”
“还有呢?”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还有草莓的味道。”
我笑了。“冰棍当然有草莓的味道。”
“不是,”他说,“是那种……你小时候吃的那种草莓的味道。和现在的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小时候吃的草莓是什么味道?
“你吃过?”
“没有。”他说,“但你说过。你说小时候吃的草莓冰棍,比现在的好吃。现在的太甜了,没有酸味。”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是我什么时候说过的话?十年前?十五年前?我自己都忘了。但他记得。
“沉沉,”我说,“你到底记得多少事?”
他看着我,目光很静。“所有。”
“所有?”
“所有你跟我说过的话。所有你笑的样子。所有你吃的东西。所有你去过的地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但我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不是一个普通人的记忆。那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人生,背在身上过了十年。
“你不觉得累吗?”我问。
“什么?”
“记这么多。”
他想了想。“不累。因为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他的意思是——他的十年里,只有这些东西。没有别的。没有朋友,没有聚会,没有值得记住的时刻。只有我的那些话,那些笑,那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他把它们捡起来,收好,放在心里。因为那是他仅有的东西。
我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他跟在旁边,没有追问,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走着,像影子。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
“沉沉,你恨过吗?”
他看着我。“恨什么?”
“恨你爸。恨你妈。恨……”我顿了顿,“恨这个世界。”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恨过。”他说。
“恨什么?”
“恨我妈为什么不走。恨我爸为什么不留下来。恨我自己——”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为什么长得像他。”
我心里酸得厉害。
“每次她喝醉了,看着我的脸,叫的是他的名字。每次她哭了,说的都是‘你跟你爸一模一样’。每次她抱着我说对不起,我知道她不是在跟我说。她是在跟他说。”
他站在阳光里,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很轻,很快,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不在了。”他说,“我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需要记住他。我不想记住。”
他说“不想记住”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觉得,他其实什么都记得。只是不想承认。
“那你想记住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你。”
就一个字。但我听出了那个字底下的所有东西。他的十年,他的等待,他站在巷口的两个半小时,他凌晨三点发来的月亮照片。所有的这些,都藏在这个字里。不是“喜欢”,不是“爱”,是“记住”。记住就够了。记住,就说明还在。还在,就还有可能。
我站在阳光里,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但此刻那黑色里有一点光。很小,很弱,像刚点着的火苗。
“走吧,”我说,“进去逛逛。”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打太极,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他走在我旁边,还是那个距离。但我注意到,他今天走得比以前近了一点。不是一步,是半步。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凉的。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点点。
“沉沉,你平时一个人会来这种地方吗?”
“不会。”
“为什么?”
“一个人,没什么好逛的。”
“那你一个人都干嘛?”
“工作。养仙人掌。看书。”
“看什么书?”
“什么都有。最近在看一本关于人工智能的。”
“好看吗?”
“还行。”他想了想,“但不如你写的小说好看。”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写的小说?”
他没说话。
“你……看过?”
他点了点头。
“哪本?”
“所有。”
我停下脚步。“所有?我写了十几本了。”
“嗯。”
“你都看完了?”
“嗯。”
“什么时候看的?”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完了我写的所有小说。十几本。几百万字。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他一个人坐在那间拉着窗帘的房间里,看我的故事。那些故事和他无关。里面的人物不是他,情节不是他的人生。但他看了。一字一句地看了。因为那是我写的。
“好看吗?”我问。声音有点哑。
“好看。”
“最喜欢哪本?”
他想了想。“《月亮不圆》。”
我愣了一下。那是我写的最差的一本。评论区骂声一片,说女主太作,男主太闷,情节太慢。我自己都不太喜欢那本。
“为什么?”
“因为里面的男主,等人等了很久。”
“……”
“等了很久,但没等到。”
“你不觉得遗憾吗?”
“遗憾。”他说,“但至少他等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沉沉,你也在等吗?”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很静,很沉。像一口井,你往里看,看不见底。但你知道,水在那里。一直都在。
我们沿着湖边走了一圈。阳光照在湖面上,亮闪闪的。他走在我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根冰棍的棍子。早就吃完了,但他没扔,就那么拿着。
“棍子可以扔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棍子,没动。
“舍不得?”
他没说话。
我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棍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他看着我的手,目光追着那根棍子,然后落回我脸上。
“还会有的。”我说,“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你想吃,就告诉我。”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姐姐。”
“嗯?”
“你明天有空吗?”
“有。”
“后天呢?”
“也有。”
“大后天呢?”
我笑了。“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问——你什么时候没空。”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你不在的时候,我就去等你。”
我站在阳光里,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有期待,有恐惧,有怕被拒绝的退缩,有“如果被拒绝我就再等一天”的偏执。
“你不用等。”我说。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因为——”我说,“我会告诉你。我要是有事,会提前告诉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站在巷口等两个半小时。”
他愣住了。
“以后想找我,发消息。想见面,告诉我。想晒太阳,我叫你。不用等。听到了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轻,像冰面下的水终于涌了上来。
“听到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重复一遍。”
“不用等。”他说,“你会告诉我。”
“还有呢?”
“你不会让我一个人等两个半小时。”
“还有呢?”
他想了想。“你会来。”
我笑了。“对。我会来。”
他站在阳光里,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那种裂缝的笑,是真正的笑。很轻,很慢,像冰面终于化开,露出底下动了很久的水。
“走吧,”我说,“送你回家。”
“不用,我送你。”
“我送你。”
“我送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这不是商量,而是坚持。
“好吧。”我说,“你送我。”
我们往回走。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挨着我的影子,像是靠在一起。
“沉沉。”
“嗯?”
“你以后别穿黑衣服了。”
“为什么?”
“太吸热了。夏天会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衬衫。“习惯了。”
“那就改。”
“改什么颜色?”
我想了想。“白色。白色凉快。”
“白色容易脏。”
“脏了我帮你洗。”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愣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
“……我是说,”我赶紧找补,“你请我吃冰棍,我帮你洗衣服,公平交易。”
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到了我家楼下,他停下来。
“到了。”他说。
“嗯。”
“姐姐。”
“嗯?”
“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这次走得很慢,和平时不一样。像是知道,明天还会见,所以不用着急。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黑衬衫,黑裤子,走在阳光里,像一道终于开始变淡的影子。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距离很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抬起手,挥了挥。很轻,很快,像怕动作太大了,会打破什么。
我也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继续走。这次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然后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告诉我。”
他秒回:“好。”
我上了楼,进了家门,坐在沙发上。窗台上那盆枯死的仙人掌还在,阳光照着它,枯黄的刺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盆底。盆底有一行小字,是用刀刻的,歪歪扭扭的。
“等昭昭。”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泪掉下来了。
他什么时候刻的?十年前?还是最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他把这盆仙人掌送给我的那天起,他就开始等了。等了十年。等到仙人掌枯了,等到自己快枯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手机亮了。
“到家了。”
我擦了擦眼泪,打字:“好。早点休息。”
“嗯。姐姐,晚安。”
“晚安,沉沉。”
我放下手机,把那盆仙人掌放回窗台上。阳光照着它,照在那三个字上。
“等昭昭。”
不等了。我对着它说。不用等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明天应该也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