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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年夏天 那个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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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凌晨三点的对话之后,我失眠了好几天。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播放十年前画面的失眠。那些我以为早就忘了的事,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一张一张地浮上来,模糊的,褪色的,但还能认出轮廓。
我第一次见到沈沉,是十三年前的夏天。
那年我十二岁,刚上初中,搬到现在住的这个小区。我家住五楼,隔壁院其实不是“隔壁”,是后面那栋楼。两栋楼之间隔着一小片空地,空地上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梧桐树。从我家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看见他家那栋楼的入口。
他是那栋楼里的孩子。但我第一次注意到他,不是在学校,是在天台上。
那年夏天特别热,我经常去天台乘凉。我家那栋楼的顶层是锁着的,但隔壁那栋楼的不知道被谁撬开了,铁门虚掩着,一推就开。我第一次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一个男孩坐在天台边缘,背对着我,两条腿悬在外面。
我吓得差点叫出来。
“你——你别动!”我喊。
他转过头。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瘦,白,眼睛很黑。不是普通的那种黑,是那种——你往里看,看不见底的黑。他看着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被吓到,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好奇。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在干嘛?”我走过去,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他没回答。
“你坐在那里很危险,”我说,“掉下去会死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我。“不会。”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不想死的人,不会掉下去。”
那年我十二岁,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我记住了。记了十三年。
后来我就经常去那个天台。不是因为我喜欢乘凉,是因为他在。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他坐在天台边缘,我坐在他后面两米的地方。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气和梧桐树叶的味道。
有时候我会带零食上去。薯片,饼干,冰棍。我分给他,他不要。我硬塞给他,他就拿着,不吃,也不扔。就放在手边,等到融化了,或者软了,再放下。
“你不喜欢吃零食?”有一次我问他。
“不是。”
“那为什么不吃?”
他沉默了一会儿。“吃了就没有了。”
我不懂。吃了再买就是了,怎么会没有了呢。但那时候我已经隐约感觉到,他和我们不太一样。他的衣服总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他的鞋子总是同一双,穿到开胶了还在穿。他从来没有零花钱,从来没有零食。他就像他家的那扇窗户——窗帘永远拉着,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有一次放学,下大雨,所有人都被家长接走了。我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等雨停,看见他也站在角落里。没有伞,没有雨衣,书包抱在怀里,像是怕淋湿了里面的东西。
“你怎么不回家?”我走过去。
“没带伞。”
“你爸妈不来接你吗?”
他没说话。我那时候不太会看人脸色,把自己的伞递过去。“给你。”
“你呢?”
“我家近,跑回去就行。”
他看着我,没接。“你会淋湿。”
“没事,我身体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林昭昭。你呢?”
“沈沉。”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沉。沉下去的沉,沉重的沉。十二岁的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太闷了。现在想想,名字这个东西,大概真的是有宿命的。一个人叫什么,就会活成什么样。
那天下雨之后,我们的关系近了一点。
他开始在学校里跟我打招呼。不是那种热情的、大声的“嗨”,是那种——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会抬起头,看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但我看见了。每一次都看见了。
我开始主动找他说话。放学的时候等他一起走,课间的时候去他教室门口晃一圈,周末的时候去天台找他。他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说我今天学了什么,说我朋友又干了什么蠢事,说我妈做的饭有多难吃。他听着,不点头,不摇头,不发表意见。但我说话的时候,他在看我的眼睛。很认真地看,像是我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在心里记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被一个人认真地看着,是什么感觉。
后来我问他,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他想了想,说:“因为一个人比较安全。”
“安全?什么安全?”
他没解释。但后来我慢慢懂了。他不和别人玩,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他怕别人问他家里的事。怕别人问他爸爸是做什么的,妈妈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来接他。那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所以他把所有人都推开了。除了我。因为我没有问。
有一段时间,我总觉得他家的那扇窗户后面,藏着什么秘密。他从来不请我去他家,也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偶尔我问起,他就沉默。那种沉默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有一次,我在他家楼下等他一起去上学。等了很久,他才下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他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很淡,很勉强。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
“你哭过。”
“没有。”他低下头,走在我前面。
我没再问。但从那天起,我注意到一些事。他手腕上偶尔会有淤青,他有时候好几天不来上学,他的衣服上偶尔会有酒味。不是他喝酒,是有人把酒洒在了他身上。
我开始害怕。不是怕他,是怕他家里的人。我不知道那扇窗帘后面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好事。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你妈妈……对你不好吗?”
他愣住了。然后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他说,“她只是……生病了。”
“什么病?”
他没有回答。但我后来知道了。那种病叫“爱错了人”,叫“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叫“把所有的恨都撒在最亲的人身上”。
他妈妈叫沈听澜。这个名字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他说,他不叫她妈妈,叫她的名字。因为“妈妈”这个词太柔软了,太容易碎。而“听澜”是一个名字,是一个人的名字。他需要记住,她是一个人,一个会痛的人。
那时候我不太懂。但我记住了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叫“习惯了”。习惯了痛,习惯了等,习惯了一个人。
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
下大雪,路很滑。我放学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疼得我坐在地上不想动。
他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我的膝盖。然后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缠在我的膝盖上。
“你干嘛!”我想推开他,“这是你的围巾!”
“没关系。”
“会弄脏的!”
“没关系。”他抬起头,看着我。“能走吗?”
我试着站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我背你。”他说。
“不用——”
他已经蹲好了,背对着我。“上来。”
我犹豫了一下,趴到他背上。他很瘦,骨头硌得我胸口疼。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沉沉。”
“嗯?”
“你冷吗?”
“不冷。”
骗人。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围巾还给我了。怎么可能不冷。
“你骗人。”我说。
他没回答。但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到了我家楼下,他把我放下来。我把围巾解下来还给他,围巾上沾了血。他接过围巾,看都没看,直接围到自己脖子上。
“会弄脏的!”我说。
“没关系。”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雪很大,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条带血的围巾上。他走得很慢,像是不着急回家。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着急,是家里没有人等他。
那个冬天之后,他来得更频繁了。几乎每天放学都来我家写作业。我妈见过他几次,问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爸妈做什么的。他一个一个地回答,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说到妈妈的时候,他说“她身体不好”。说到爸爸的时候,他说“他在外面工作”。
我妈后来跟我说:“那孩子挺可怜的,你多照顾照顾他。”
我说好。
但“可怜”这个词,我觉得不对。他不是可怜。他是——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棵种在角落里的植物,没有阳光,没有水,没有人管。但它还是活着。倔强地、沉默地、不要任何人的同情地活着。
那年春天,他忽然好几天没来上学。
我去他家找他,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开。我又去天台,也不在。我站在他家楼下,仰着头看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第五天,他来了。
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捧着一盆仙人掌。很小的那种,指甲盖大小,栽在一个塑料盆里。
“你去哪了?”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把仙人掌往我面前递了递。“这个,送给你。”
“为什么送我?”
“因为……”他顿了顿,“它很好养。不用太费心,它自己就能活。”
我接过仙人掌,看了看。“好可爱。谢谢你。”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怎么了?”
“姐姐,”他说,“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搬家。”
“什么时候?”
“明天。”
我愣住了。明天?这么快?
“为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睛很黑,很沉。后来我才知道,他妈妈出事了。从楼梯上摔下来,再也没有醒过来。他是被她喝醉后摔下楼梯的声音惊醒的。他打了120,在浴室里坐到救护车来。然后一个人处理了所有的事。没有人帮他。他爸爸来了,放下一些钱,走了。
他没有告诉我这些。一个字都没说。他只是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捧着那盆仙人掌,说他要走了。
“那你……还回来吗?”
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了答案。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我家客厅里,我写作业,他看着我写。和平时一样。但我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他看我的眼神,比平时更认真。像是在记住什么。
“姐姐。”他忽然开口。
“嗯?”
“你会忘记我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不会啊。干嘛这么问?”
“没什么。”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那盆仙人掌,你别养死了。”
“不会的,我养东西可厉害了。”
他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很短,但真的是笑。
第二天,他走了。我没有去送他。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送。一个十三岁的小孩,不太懂“再也不见”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站在我家楼下,等了我很久。等我出来,等我说再见,等我——再看他一眼。
但我没有出去。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像是不想走。又像是知道,不走不行。
那盆仙人掌我养了三年。从指甲盖大小,养到拳头那么大。每天跟它说话,给它起名叫“刺头”。
后来他偷走了它。搬走那天,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捧着那盆仙人掌。
“我要走了。”他说。
“这个,可以拿着吗?”
我说可以。
他笑了。真正的笑。很小,很短,但真的是笑。
然后他走了。
我再也没见过他。
直到那次酒会。
回忆到这里,天已经亮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酸得厉害。十三年前的画面一帧一帧地从脑子里过,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事。
原来我记得。我记得所有的细节。我记得他背我的时候骨头硌得我胸口疼。我记得他说“没有走”的时候声音在抖。我记得他叫我“姐姐”的时候,那一声有多轻。我以为我忘了。但身体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那盆仙人掌,那条带血的围巾,那根化成水的草莓冰棍。那个站在楼下等我的男孩。
他等了多久?等我说再见?等我出来?等我——看他最后一眼?
我没有出去。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走了十年。
现在他回来了。站在巷口,等两个半小时,说“不久”。每天发一张照片,说“今天晒了两个小时”。凌晨三点回我的消息,说“不好。但现在好了”。
他在等我。等我问他“你好吗”。等我出来。等我——像十年前那样,走到他面前,说“我请你吃冰棍”。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和他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他发了一张月亮的照片,配文“月亮很圆”。
我打了一行字:“沉沉,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下大雪,我摔了一跤,你把围巾给我了。”
他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亮了。
“记得。”
“那条围巾,后来洗干净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上面有你的血。”
“为什么要留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手机才亮了。
“因为那是你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我盯着屏幕,眼泪掉下来了。
“除了仙人掌。”他又发了一条。
我擦了擦眼泪,打字:“仙人掌你还留着吗?”
“留着。活的。在你窗台上。”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台。那盆枯死的仙人掌,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枯黄的刺,干裂的土,歪歪扭扭的身子。
“那是枯的。”我说。
“那是以前的。”他说,“新的还在我这儿。等你来拿。”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了。
那盆枯的,是他。等了十年,枯了。那盆活的,也是他。还在等。等我去拿。等我走到他面前,说“我来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台边,把那盆枯死的仙人掌捧起来。很轻。轻得像一个站了太久的人,终于不用再撑着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我手上,落在那盆枯死的仙人掌上。它的刺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那年夏天,在天台上,他说:“因为不想死的人,不会掉下去。”
他没有掉下去。他活下来了。一个人,活了十年。把自己活成一盆仙人掌——不需要太多水,不需要太多光,只要有一点土,就能扎根。扎得够深,就没人能拔走。
但仙人掌也会死。如果等得太久,如果晒不到太阳,如果那个人一直不来。
他等了十年。
他不想死。但他快枯了。
我捧着那盆枯死的仙人掌,站在阳光里,做了决定。
“沉沉,”我打字,“今天天气好。要出来晒太阳吗?”
他秒回:“好。几点?”
“现在。”
“巷口?”
“嗯。巷口。”
我放下仙人掌,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已经在等了。
黑衬衫,黑裤子,靠在墙根。看见我,他站直了,阳光落在他脸上。
“姐姐。”
“走吧,”我说,“请你吃冰棍。草莓味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裂缝的笑,是真正的笑。很小,很短,但真的是笑。
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走在我旁边,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阳光从我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叠在一起。
“沉沉。”我说。
“嗯?”
“那条围巾,还在吗?”
“在。”
“下次带给我。我帮你洗。”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用洗。”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洗了就没了。”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那条围巾上有我的血,那是他唯一拥有的、和我有关的东西。他舍不得洗。舍不得让那个痕迹消失。就像他舍不得扔掉那盆枯死的仙人掌。就像他舍不得忘掉我说的每一句话。就像他舍不得——离开。
“那就不洗。”我说,“但你要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不会。”他说,声音很轻,很认真。“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