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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的世界 那盆仙人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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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盆仙人掌被我放回了窗台上。盆底那三个字“等昭昭”,我看了很多遍。刻得很深,像是怕时间久了会磨平。我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迹,指腹能感觉到凹槽的棱角。他刻这个的时候,是几岁?十五岁?还是更早?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不等了。
手机响了。是唐糖。
“出来吃饭!小冉发现了新开的火锅店,说超级好吃。”
我犹豫了一下。“今晚吗?”
“对啊,你不会又要鸽我们吧?”
我想了想。以前我确实经常鸽,理由永远是“赶稿”。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不想鸽,是因为——我想见她们。想跟她们说说话,想听她们骂我傻,想坐在火锅的热气里,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理清楚。
“不鸽。几点?”
“六点!老地方集合!”
挂了电话,我打开和沈沉的聊天框。“今晚和朋友吃饭,不能陪你晒太阳了。”
他秒回:“好。玩得开心。”
“你晚饭吃什么?”
“还没想。”
“别吃泡面。”
“好。”
“认真吃饭。”
“好。”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姐姐,你今天好像我妈。”
我笑了。“那你叫一声听听?”
他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姐姐。”
就两个字。但我听了三遍。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那两个字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终于看到了光,想叫她的名字,又怕声音太大了,光会灭。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林昭昭,你在干什么?他叫了你十年的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好心跳加速的。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小冉已经点好了菜,满满一桌子。菲菲在调蘸料,唐糖在刷手机。
“来了来了!”小冉招手,“快坐快坐。今天怎么这么爽快?以前叫你都要叫三遍。”
“今天心情好。”
“什么好事?”菲菲端着蘸料碗坐下来。
我想了想。“也没什么。就是……天气好。”
三个人同时看着我。唐糖放下手机,“林昭昭,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上次说‘天气好’的时候,是跟那个邻居去公园晒太阳那天。”
我低下头,假装在调蘸料。“巧合。”
“不是巧合。”菲菲说,“你一说‘天气好’,嘴角就会翘。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翘了吗?好像确实翘了。
小冉凑过来,“昭昭,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邻居了?”
“没有!”我声音有点大,“就是朋友。”
“朋友?”唐糖的语气意味深长,“你上次也说是朋友。然后你凌晨三点跟他发消息,说‘你这些年还好吗’。”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发了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但你忘了屏蔽我。”
我想起来了。那天凌晨,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原来他过得不好。”发完就删了。但唐糖看见了。
“昭昭,”唐糖放下筷子,“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怕他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还是怕他是?”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蘸料。我怕什么?我怕他真的等了十年。怕那份感情太重,我接不住。怕我接住了,却给不了他想要的。更怕——我给了,但分不清是感动还是喜欢。
“我不知道。”我说。
菲菲夹了一块毛肚放到我碗里。“那就慢慢来。不着急。他又不会跑。”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跑?”
“一个等了十年的人,”菲菲说,“不会在你终于回头的时候跑掉。”
那顿饭吃了很久。我们聊了很多,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八卦。小冉说她最近在做一个大项目,忙得脚不沾地。菲菲说她妈又给她安排相亲了,对方是个医生,条件不错,但她没感觉。唐糖说她可能要升职了,但升了就更忙了。
我听着她们说话,喝着可乐,忽然觉得很踏实。不管心里有多乱,这些人在这里。她们不会因为我做错了决定就离开。她们会骂我傻,但会一直在我身边。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是沈沉发来的一张照片。是一碗面,看起来是自己煮的,卖相一般,但至少不是泡面。
“吃了。不是泡面。”
我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大拇指。
“谁的消息?”小冉凑过来看。
“没谁。”我把手机翻过去。
“是不是那个邻居?”
我没回答。
小冉和唐糖对视了一眼。菲菲开口了,“昭昭,你下次带他出来呗。让我们见见。”
“见他干嘛?”
“帮你把把关啊。”菲菲说,“你不是说他是你朋友吗?朋友之间见个面很正常吧。”
我想了想。确实正常。而且——我也想看看,他在我的朋友面前会是什么样子。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沉沉?还是那个让整个商界都不敢提名字的人?
“行。我问问他。”
那天晚上回家,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沉沉,我朋友想见你。你愿意吗?”
他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五分钟,才回了一句:“她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愣了一下。他知道我在问什么。知道他的身份,知道那篇报道,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里是“暗棋”。他怕我的朋友们知道这些之后,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他。或者更糟——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我。
“不知道。我只说你是小时候的邻居。”
“那她们想见我,是把你当朋友。”
“嗯。”
“好。什么时候?”
“周末?你有空吗?”
“有空。什么时候都有空。”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你不在的时候,我就去等你。”什么时候都有空。因为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空出来等我了。
“那就周六晚上。我去找你。”
“我去接你。”
“不用——”
“我去接你。”他重复了一遍。
我笑了。“好吧。六点?”
“好。”
周六下午,我在家里换了好几套衣服。第一套太正式,第二套太随意,第三套——
手机响了。是唐糖。“你到了没?”
“还没。我在换衣服。”
“换衣服?你平时出门不是随便套一件就走吗?”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没回答。唐糖笑了,“行了行了,慢慢换。我们不急。”
挂了电话,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我在干什么?又不是约会。就是朋友见面。他是我朋友,我的朋友见我的朋友,很正常。但我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最后选了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最简单的。最像我的。
六点整,门铃响了。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白衬衫。他穿了白衬衫。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穿白色了?”
“你说白色凉快。”
“我那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有白衬衫。特意买的。”
我看着他。白衬衫把他衬得不像他了。少了那种阴沉的、像影子一样的感觉。多了一点——干净。像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有点刺眼。
“好看吗?”他问。
“还行。”我别过脸,“走吧,要迟到了。”
他走在我旁边,白衬衫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头发好像剪过了,比之前短了一点。脸还是白的,但不像之前那么白了。像是最近晒了不少太阳。
“你看什么?”他忽然问。
“没看什么。”我转过头。
“你看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的?”
“余光。”他说,“我的余光一直在看你。”
我的脸有点烫。这个人说话,永远是这样。每一句都是实话,但每一句都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因为他说的实话,不是普通的实话。是那种——藏在心里很久了,终于可以说了,但说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的实话。
到了餐厅,小冉和菲菲已经到了,唐糖还在路上。
“来了来了!”小冉站起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你就是沈沉?”
他点了点头。“你好。”
“我是小冉,昭昭的朋友。”小冉伸出手,他握了一下,很快松开了。
菲菲在旁边坐着,没说话,但一直在观察他。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他是不是像唐糖说的那样——“不是正常人”。
“坐吧。”菲菲说。
他坐在我旁边,和平时一样,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但餐厅的椅子比公园的长椅窄,那个距离比平时近了一点。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是凉的,但不像以前那么凉了。
唐糖到了之后,气氛热闹起来。小冉负责说话,唐糖负责接话,菲菲负责观察。他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听她们聊天,偶尔被问到才回答一两句。
“沈沉,你是做什么的?”小冉问。
“做数据的。”
“什么公司?”
“小公司。你可能没听过。”
“哦。”小冉没追问。但菲菲看了我一眼。
菜上来之后,小冉开始涮火锅。他坐在旁边,不怎么动筷子。
“你不吃?”我问。
“吃。”
“那你怎么不动?”
他看了看锅里翻滚的辣油。“我不太能吃辣。”
我愣了一下。认识这么久,我竟然不知道他不吃辣。每次吃包子他都没说过,喝豆浆也没说过。我以为他什么都吃。
“你怎么不早说?”
“没关系。吃别的就行。”
我拿起公筷,在清汤锅里涮了几片肉,放到他碗里。“吃这个。不辣。”
他看着碗里的肉,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下头,开始吃。但我看见他的睫毛在颤。很轻,很快,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那顿饭吃得很正常。他话不多,但有问必答。小冉问他喜欢什么,他说养仙人掌。小冉笑了,“养仙人掌?好奇怪的爱好。”他说,“还好。它不需要太多照顾。自己就能活。”小冉又问他是怎么认识我的,他说,“小时候的邻居。”小冉说,“那你们认识很久了?”他说,“嗯。很久了。”
他说“很久了”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那里面有十年。
吃完饭,我们走出餐厅。小冉和唐糖走在前面,菲菲走在我旁边。
“昭昭,”菲菲压低声音,“他不错。”
“什么不错?”
“人不错。安静,但不闷。话少,但有礼貌。最重要的是——”她看了我一眼,“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朋友。”
我愣住了。
“你自己没发现吗?”菲菲说,“他看你和看别人的时候,眼睛是不一样的。看别人的时候,是黑的。看你的时候——”她顿了顿,“是亮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黑裤子,走在路灯下。和之前那个穿黑衬衫的沉沉,判若两人。但我知道,他没有变。变的是我。我开始看见那些以前忽略的东西了。
送走了朋友们,我们站在路口。
“姐姐。”他开口。
“嗯?”
“你的朋友们很好。”
“嗯,她们是很好。”
“你很幸运。”
我看着他。“你也会有朋友的。”
他没说话。
“真的。你会有的。”
他看着我,目光很静。“我有。”
“谁?”
“你。”
就一个字。但我听出了那个字底下的所有东西。不是“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是“有你一个就够了”。
“走吧,”我说,“送你回家。”
“我送你。”
“我送你。”
“我送你。”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
我笑了。“好吧。你送我。”
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挨着我的影子,像是靠在一起。
“沉沉。”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真的?”
“真的。”他说,“因为你的朋友对我很好。因为你帮我涮了不辣的肉。因为你穿了白T恤。”
我愣了一下。“我穿白T恤怎么了?”
“好看。”他说,声音很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比我好看。”他又说。
“……你在夸我还是夸自己?”
“夸你。”他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路。路灯的光落在我们之间,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
到了我家楼下,他停下来。
“到了。”
“嗯。”
“姐姐。”
“嗯?”
“周六还能见吗?”
“能。”
“周日呢?”
“也能。”
“那下周六呢?”
我笑了。“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问——什么时候不能。”
“没有不能。”
“天天都可以?”
“天天都可以。”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轻,像冰面下的水终于涌了上来。
“好。”他说。就一个字。但我听出了那个字底下的所有东西。不是“好,我知道了”,是“好,我会来的。每天都会来”。
“晚安,沉沉。”
“晚安,姐姐。”
他转身走了。白衬衫在路灯下渐渐远去,像一道光,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菲菲说的话——“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朋友。”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不敢承认而已。
上楼,进门,坐在沙发上。窗台上那盆枯死的仙人掌还在,月光照着它,影子投在墙上。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
“早点睡。”
“好。姐姐,你今天也很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
我想了想。“因为你穿了白衬衫。因为你吃了我涮的肉。因为你坐在我旁边,很近。”
他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回了一条。
“姐姐,你说的‘很近’,是多近?”
我盯着屏幕,心跳很快。
“就是——能感觉到你的体温。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才亮了。
“因为你在。”
就四个字。但我盯着看了很久。因为你在。所以暖了。不是因为太阳,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