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阳光照不到的房间 那盆仙人掌 ...
-
那盆仙人掌被我放在了窗台上。
玻璃罩我没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罩着,但既然他用这种方式送回来,应该是有他的道理。
我盯着它看了三天。
枯死的刺,干裂的土,歪歪扭扭的身子。说实话,挺丑的。比我记忆里那盆丑多了。
但它还在那儿。
保持着十年前的样子,保持着生长的姿势。
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打了个哆嗦。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盆植物而已。
第四天,我收到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黑。昵称是一个点。验证消息是三个字:
【姐姐。】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点了通过。
他的聊天界面也是一片黑。没有朋友圈,没有个性签名,什么都没有。
我发了个表情包过去:【探头.jpg】
他回得很快:【嗯。】
我:【你怎么知道我微信号?】
他:【上次酒会,你端蛋糕的时候,盘子底下压着名牌。】
我:【……你记性真好。】
他:【关于你的事,都记得。】
这句话发过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啃苹果。看到屏幕上的字,苹果卡在喉咙里,差点没噎死。
什么叫他妈的“关于你的事,都记得”?
正常人会这么说话吗?
我咳了半天,缓过来,决定装作没看见:【对了,你那天说的“把自己种进去”,到底什么意思啊?】
他:【你猜。】
我:【……】
我:【我猜你是在骂自己是仙人掌。】
他发了一张图。
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房间。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点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房间正中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盆仙人掌。
就是我窗台上那盆。
但照片里的它还是活的。绿的,饱满的,刺支棱着。
我放大照片,想找时间信息。没有。角落里有水印,是一个日期——
十年前。
我愣住了。
他发来一条消息:【它一直在我身边。】
又一条:【就像你。】
我不知道怎么回。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出去一个问号。
他:【开玩笑的。】
我:【……你他妈吓死我了。】
他:【嗯。】
那个“嗯”是什么意思?承认他就是故意的?还是“嗯,我就是吓到你了”?
跟这个人聊天,每一句话都像踩在薄冰上,你不知道哪句话下面是水,哪句话下面是他伸出来的手。
我决定换个话题:【你现在住哪儿?】
他发了个定位。
我点开一看,愣了。
距离我住的地方,步行五分钟。
五分钟。
他说他住的地方,距离我只有五分钟。
我打开地图,放大,再放大。那个定位的小红点,落在我每天上班必经的那条巷子里。
我每天从那经过。买早餐、等红灯、挤地铁。有时候晚上回来,还会在那条巷子里的小卖部买根冰棍。
他从没出现过。
但他说,他就住在那里。
住了多久?
我没问。我怕答案是我承受不起的那种。
晚上失眠。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
酒会上他说的“把自己种进去”。那张十年前的仙人掌照片。他说“关于你的事,都记得”。他住在离我五分钟的地方。
还有那盆仙人掌。
它为什么在保险柜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摁不下去。
如果那张照片是真的——如果那盆仙人掌真的一直在他身边活了十年——那他为什么要说它死了?为什么要把它锁起来?为什么要现在才送回来?
我越想越清醒,最后干脆坐起来,给一个朋友发了消息。
这位朋友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公安局工作,外号“人肉搜索引擎”。
我:【帮我查个人。】
他:【又查谁?上次查你前男友还没给钱呢。】
我:【转账520】
他:【……我操?什么事这么大方?】
我:【查他住的那个房子,买了多久了。】
我把定位发过去。
五分钟后,他回了。
【这房子是三年前买的。】他发了一张截图过来,【房主是他本人。】
三年前。
我盯着那个数字。
三年前他就住在那儿了。
离我五分钟的地方。
三年前。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了个大早,站在镜子前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套上最普通的T恤牛仔裤,素着一张脸出了门。
那条巷子我走过无数遍,今天走起来却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卖早餐的大妈还是那个大妈,蒸笼里冒出来的热气还是那个味道。巷口的小卖部还是那个小卖部,冰柜里还是那些冰棍。
但我知道,从现在开始,这条巷子不一样了。
因为他住在这里。
我按照定位走到一栋老楼前。六层,没电梯,外墙斑驳,楼道里的灯坏了,白天也黑漆漆的。
他住在顶层。
我站在楼下,仰着头往上数——六楼,左边那户。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什么都看不见。
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手机响了。
是他发来的消息:【上来。】
我猛地抬头。
六楼的窗帘,拉开了一道缝。
楼道里很暗。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层一层往上,像有人在跟着我。
我到六楼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他站在门里,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刚睡醒——或者说,根本没睡。
“姐姐。”他说。
还是那个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他指了指窗户:“看见了。”
“你……一直在看窗外?”
他没回答,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进来。”
我犹豫了一秒。
一秒后,我告诉自己:来都来了。
然后迈了进去。
他的房间比我想象的……正常。
正常的沙发,正常的茶几,正常的电视。墙上挂着几幅画,看起来是买的,不是自己画的。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旁边是一本书,翻到一半,扣着放。
唯一不正常的是窗帘。
所有窗户都拉着厚厚的遮光帘,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房间里开着灯,暖黄色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暗。
像黄昏。永远都差一点就要天黑的黄昏。
“坐。”他说。
我在沙发上坐下。他坐在我对面。
茶几上放着那盆仙人掌——不是枯的,是照片里那盆,活的。
我愣住了。
“它……”我指着那盆仙人掌,“你不是送给我了吗?”
“那盆是枯的。”他说,“这盆是活的。”
“你……有两盆?”
他看着我,目光很静,静得发沉:“只有一盆。”
“那……”
“枯的那盆,”他说,声音更低了,“是我这十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那盆仙人掌,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刺,很轻,像怕弄疼它。
“你送我的那天,”他说,“我把它带走了。一路上都在想,万一它死了怎么办。”
“但它没死。”我说。
“嗯。”他嘴角动了动,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它很争气。不管我把它放在什么地方,不管有没有阳光,它都活着。”
“……”
“后来我想,”他抬起眼睛看我,“它能做到的事,我应该也能。”
他的眼睛很黑。
但此刻那黑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冰面底下开始流动的水。
“所以我把自己种进去了。”他说,“种在没有阳光的地方,种在没有你的地方。种了十年。”
“……”
“姐姐,”他问我,“你说,我现在可以出来了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有怕被拒绝的退缩,有“如果被拒绝我就再等十年”的偏执。
它们都藏得很深。
但我看见了。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你出来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
“出来晒太阳啊。”我说,“你这屋里太暗了,待久了会生病的。”
他看着我。
“走吧,”我站起来,向他伸出手,“陪我吃早饭去。巷口那家包子铺,巨好吃。你应该没吃过吧?”
他没动。
只是低头,看着我伸过来的那只手。
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动了,他才慢慢抬起手。
他的手指凉凉的,搭在我的掌心。
然后他握住了。
很轻。
像怕握碎了什么。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