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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仙人掌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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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的人生信条有三条:来都来了,都不容易,都是缘分。
靠着这三条,我成功地把隔壁院那个阴恻恻的小子发展成了我的仙人掌托管对象。
——然后他搬家那天,把我的仙人掌偷走了。
这事我记了十年。
十年后,我端着一盘小蛋糕,站在某高端酒会的角落,看着不远处那个黑西装白衬衫的男人,陷入了沉思。
怎么说呢。
他长大了。长开了。眉眼间那股阴湿气不但没散,反而更重了,像老房子里积灰的旧钢琴,矜贵,但透着股潮气。
此刻他正被几个中年人围着,微微低着头听他们说话,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那笑容很标准,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嘴角上扬的弧度、低眉的角度、点头的频率,全都刚刚好。
但我记得他真正的笑。
不是这样的。
他真正的笑是那种——你讲了个很烂的笑话,所有人都没反应,只有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底下有东西在动。
想到这里,我后脖颈一凉。
算了,都是缘分,来都来了。
我端着盘子晃过去,在他被人群释放的间隙,拍了拍他的手臂。
“嘿,还活着呢?”
他转过头。
目光落在我脸上,顿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脸上扫了一遍——像红外线扫描,或者安检门那种,嘀——通过。
然后他笑了。
就是那种冰面裂缝的笑。
“姐姐。”他说。
声音比以前低了很多,带着点沙,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过一遍才放出来。
我愣了一下:“你还记得我?”
“记得。”
他没说记得什么。但我莫名觉得,他记得的东西可能比我以为的要多。
尬住了。
我端着蛋糕,他看着我,周围的人来人往好像被按了静音。
“那个……”我决定找个话题,“我那仙人掌后来咋样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养死了。”
“……哦。”
我有点失落。虽然早知道大概率活不到现在,但那可是我养了三年的仙人掌,从指甲盖大小养到拳头那么大,每天跟它说话,给它起名叫“刺头”。
“然后,”他接着说,“我就把自己种进去了。”
我:?
什么意思?把自己种进去?他是不是在骂自己是仙人掌?不对,这个逻辑不对——
我还没捋明白,他已经低头,凑近了些。
他的呼吸落在我的耳廓上,凉凉的。
“姐姐,”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仙人掌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心甘情愿地死掉吗?”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发沉,像积了很多年的水。但此刻那水里映着我的倒影,小小的,亮亮的。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被浇太多水涝死了?”
他没说话。
我又想了想:“被冻死了?”
他还是没说话。
“得病了?老了?被虫子吃了?”我把自己能想到的死法都报了一遍,“总不能是自杀吧,仙人掌哪有那功能——”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裂缝的笑,是另一种。很轻,很快,像水面上的光一闪。
“还是这么……”他没说完,收回身子,退后一步,“算了。”
算了什么?
我看着他转身要走,下意识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他顿住。
我也顿住了。
因为他的手臂在我碰到的一瞬间,绷紧了。那个反应太快、太本能,像是被烫到,又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碰过他。
“怎么了?”他没回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总不能说“我就是想拉一下试试”吧。
情急之下,我举起手里的盘子:“要不要吃蛋糕?草莓味的。”
他低头,看着那块被我戳得坑坑洼洼的蛋糕。
然后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伸出手,没有接蛋糕,而是用指尖在我盘子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那个位置,刚才我的手指一直捏着。
“好。”他说。
“什么好?”
“蛋糕。”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我,“下次见面,我吃。”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
他根本没说要怎么“下次见面”,也没问我叫什么名字、在哪工作、联系方式是什么。
那这个“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
酒会结束后,我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刷手机。
脑子里却一直转着今晚的事。
他变了好多。高了,瘦了,那张脸像被人用刀细细雕过一遍,轮廓锋利得能割手。气质也变了,小时候只是不爱说话,现在是……说不上来,像整个人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看不清。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他叫我“姐姐”的时候,尾音还是微微往下坠,像有什么东西坠着,拽着,不让它飘起来。
比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不笑。
比如——
我忽然坐起来。
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仙人掌死了?还说什么把自己种进去了?正常人会这么说话吗?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消息:【妈,你还记得以前隔壁院那个男生吗?就是特别不爱说话那个。】
我妈秒回:【记得啊,怎么了?】
我:【他后来怎么样了?】
我妈:【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好奇。】
我妈发了一串语音过来。
我点开,我妈的声音在深夜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响亮:“那孩子可怜啊,他爸欠了很多钱,一家人连夜跑的,听说后来他爸进去了,他妈也改嫁了,他自己不知道在哪儿混,反正挺不容易的。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进去了”的意思是坐牢。
我愣住。
十年前,他搬走那天。
我放学回家,发现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捧着我的仙人掌。
“我要走了。”他说。
“啊?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把仙人掌往我面前递了递。
我没接:“你拿着呗,就当送你了。这个好养,不用太费心,它自己就能活。”
他低头看着那盆仙人掌,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真的可以拿着吗?”
“可以啊。”
他抬起眼睛看我。
那双眼睛太黑、太沉,我看不懂里面装着什么。只觉得他好像在确认什么,又好像在记住什么。
然后他笑了一下。
真正的笑。很小,很短,但真的是笑。
“好。”他说。
然后他走了。
我再也没见过他。
直到今晚。
我又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所以,这十年他过的是这种日子?
那他今晚站在那群人中间,穿着那身黑西装,挂着那种标准的笑,心里在想什么?
还有,他说仙人掌死了。
是真的死了,还是……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想这些干嘛。又不关我的事。都是十年前的旧事了。
睡吧。
三天后,我收到一个同城快递。
拆开,是一个玻璃罩。
玻璃罩里,是一盆仙人掌。
枯的。刺都枯了,土也干了。但它还保持着生长的姿势,拳头大小,歪歪扭扭,像我当年养的那盆。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
【它等了你十年。】
我捧着那个玻璃罩,站了很久。
久到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
“姐姐。”
“仙人掌,我没养死。”
“我只是把它种进去了。”
“种进我心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声音更轻了:
“你呢?愿意进来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