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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个世界 交稿日的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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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稿日的前一天,我卡文了。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多出来。文档左上角孤零零地挂着“第三章”三个字,像是在嘲笑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全删了。
重写。
又删了。
再重写。
又删了。
手机响了。是编辑苏姐的语音消息,语气温柔里带着刀:“昭昭,明天交稿,别忘了哦。你上次说‘快了’是两周前的事了。”
我把脸埋进键盘里,发出一声哀嚎。
窗外那盆枯死的仙人掌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台上,刺都枯了,姿势倒是挺拔。
“你倒是活得安详。”我对它说。
它没理我。
也是,一盆死仙人掌,能指望它说什么。
我叫林昭昭,二十五岁,全职网络小说作者。
笔名“昭昭明月”,擅长写甜宠文——对,就是那种女主可可爱爱、男主深情款款、从头甜到尾的甜宠文。
这大概是一种职业病反向输出。写多了甜甜的恋爱,现实生活中对恋爱的兴趣反而越来越淡。朋友说我这是“糖分摄入过量导致的恋爱味觉失灵”。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但稿子还是得交。
我泡了一杯咖啡,打开文档,重新敲下三个字:
第三章。
然后继续发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闺蜜唐糖。
“在干嘛?”
“卡文。”
“出来吃饭?”
“交稿日。”
“那你现在在干嘛?”
“……发呆。”
“那不就行了。出来吃饭,吃完回来灵感就来了。老地方,半小时后。”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卡文的时候硬写是写不出来的,不如出去透透气。
我关掉电脑,换了件外套,出门。
唐糖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她名字里有个“糖”字,人也确实甜,但嘴是真的毒。
“你又卡文了?”她咬着吸管,看着我,“写什么卡了?”
“男女主感情升温的情节。”
“你不是专门写这个的吗?”
“就是因为专门写这个才卡。”我叹了口气,“写太多了,套路都用完了。男主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写出来自己都觉得假。”
唐糖看着我,若有所思。
“你是不是太久没谈恋爱了?”
“我什么时候谈过恋爱?”
“也是。”她点点头,“那你写甜宠文靠的是什么?”
“想象力。”
“那你的想象力是不是枯竭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吧。”
唐糖托着下巴,忽然说:“你上次说的那个邻居,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邻居?”
“就那个——小时候隔壁院的,酒会上遇到的,还加了微信的。叫什么来着?”
“沈沉。”我说,“你怎么还记得这事?”
“因为你说他挺奇怪的,我就记住了。”唐糖说,“后来呢?有联系吗?”
“有。”我想了想,“偶尔聊几句。他有时候会发消息过来。”
“聊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天气之类的。或者发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仙人掌。”我说,“他养了一盆仙人掌,活的那种。我窗台上那盆枯的是他寄来的。”
唐糖的表情变了。
她放下吸管,认真地看着我。
“林昭昭。”
“嗯?”
“一个男的,给你寄一盆枯死的仙人掌,然后天天给你发他养的活的那盆。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是有点奇怪。”我说,“但他从小就挺奇怪的。说话总是云里雾里的。”
“他不是奇怪。”唐糖说,“他是在用他的方式跟你保持联系。”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想想,”唐糖说,“他给你寄仙人掌,是为了让你想起他。他给你发照片,是为了让你看到他的生活。他跟你聊天气,是为了有借口每天找你。”
“……”
“他要是真的只想叙旧,发一句‘好久不见’就够了。用得着天天发仙人掌?”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昭昭,”唐糖看着我,“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不可能。”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他就是……小时候没什么朋友,我是唯一跟他玩过的。他可能就是觉得亲切。”
唐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你是不是傻”的意味。
“你确定?”
“确定。”我说,“他从来没说过什么越界的话。就是很普通的聊天。”
唐糖没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我低头喝咖啡,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但她说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怎么都赶不走。
下午回到家,我坐在电脑前,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唐糖说的那些话——“他是在用他的方式跟你保持联系”——让我有点烦躁。
不是生气的烦躁,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你一直觉得某件事是A面,突然有人告诉你可能是B面。你不想相信,但那个可能性一旦钻进脑子里,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我打开和沈沉的聊天记录,从头看了一遍。
他发来的消息确实不多。每次都是简短的几句话,或者一张照片。但频率很稳定——几乎每天都有。
不是那种刻意的“早安”“晚安”,而是——
今天一张仙人掌的照片,配一句“今天晒了两个小时”。
明天一条天气截图,配一句“明天有雨,带伞”。
后天一张窗外的夜景,配一句“月亮很圆”。
每一条都很普通。普通到你觉得回了也行,不回也行。
但每天都有一条。
没有一天断过。
我往上翻了翻,翻到最早的消息。是他加我微信那天,发来的那张我十岁时的照片。
然后是那张仙人掌的照片。
然后是天气截图。
然后又是一张仙人掌。
然后是——
我翻着翻着,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发来的每一张仙人掌照片里,仙人掌的位置都不一样。有时候在窗台上,有时候在书桌上,有时候在——
我放大了其中一张。
照片的角落里,隐约能看见一本书。
我再放大一点。
书的封面是模糊的,但能看出是一本英文书。标题看不清楚,但书脊上有一个logo——像是某个科技公司的标志。
我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上次在新闻里看到的那篇文章。
《深蓝科技CEO沈沉:一个神秘年轻人的商业帝国》
我当时觉得是重名。
但现在——
我打开浏览器,搜索“深蓝科技 沈沉”。
还是那篇财经报道。还是那张模糊的偷拍图。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了另一篇报道。
这篇是行业分析,标题是《深蓝科技崛起之路:技术、资本与不可复制的商业嗅觉》。文章里有一段话:
“深蓝科技创始人沈沉,业内人称‘暗棋’。据说此人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所有商业谈判均通过代理人完成。但他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从不失手。有人形容他‘像一盘棋局里看不见的手,等你发现他的时候,你已经无路可走了’。”
我放下手机,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这个人,和那个每天给我发仙人掌照片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一个是在商场上让人“无路可走”的“暗棋”。
一个是站在巷口等我两个半小时、手指凉凉的“沉沉”。
哪个是真的?
还是说——
两个都是真的,只是他选择只让我看到其中一个?
五
手机响了。
是他。
【姐姐,今天晒了两个半小时。仙人掌好像长大了一点。】
配了一张照片。活的仙人掌,站在窗台上,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很久,我打了一行字:
【沉沉,你公司忙吗?】
他:【还行。】
我:【做什么的?我一直没问过。】
他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回了一句:
【做数据的。小公司,没什么好说的。】
做数据的。
小公司。
我看着他打的这行字,又看了看浏览器里那篇估值破十亿的报道。
他不想让我知道。
为什么?
我:【那挺好的。自己喜欢就行。】
他:【嗯。】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过来。
【姐姐,你明天有空吗?】
我:【有空,怎么了?】
他:【想请你吃饭。上次酒会你说那家店的蛋糕好吃,我找到了。在城西。】
我愣了一下。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酒会上我端着蛋糕随口说了一句“这蛋糕好好吃,不知道哪儿买的”。
他记住了。还去找到了。
【好啊。几点?】
【六点。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就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接你。】
这句话发过来的时候,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紧张,是——
我说不上来。
就是那种,你一直觉得某个人是A面,忽然有一个瞬间,你看到了B面的影子。
很轻,很快,一闪而过。
但你看清了。
我:【……好吧。】
他:【嗯。明天见。】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打开电脑,把“第三章”三个字删掉,重新敲了一行:
她一直以为他是她人生里的配角——一个小时候认识的、有点奇怪的朋友。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他在另一个世界里,是所有人都不敢提名字的人。
而她,是唯一一个知道他还会笑的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写。
这一次,手指没有再停下来。
第二天下午,唐糖又发来消息。
【交稿了吗?】
【交了。昨晚写到凌晨三点。】
【哟,灵感来了?】
【来了。托你的福。】
【我的福?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回她:【你昨天说的那些话,让我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那个邻居的。】
唐糖秒回:【我就说嘛!他对你绝对有意思!】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是我想通了他为什么那么奇怪。】
唐糖:【为什么?】
我:【因为他在两个世界里是两个人。一个世界里的他,是每天给我发仙人掌照片的沉沉。另一个世界里的他……】
我犹豫了一下,没把那篇财经报道发给她。
【另一个世界里的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唐糖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林昭昭,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一件事?】
【什么?】
【当一个男人每天给你发消息、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特意去找你喜欢的那家蛋糕店的时候——他不是把你当朋友。】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很久,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知道了.jpg】
唐糖:【你别敷衍我。】
我:【没有敷衍。我真的知道了。】
唐糖:【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不怎么办。就当朋友处着。他又没说什么。】
唐糖:【……你是不是傻?】
我:【可能是吧。】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盆枯死的仙人掌还在窗台上。
阳光照在它身上,枯黄的刺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我伸手碰了碰它的刺。
很硬。
但不会扎手了。
因为它已经死了。
“你说,”我对着那盆仙人掌说,“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把自己活成一盆枯死的仙人掌?”
它没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
因为他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样子,和这盆仙人掌一样。
枯的,硬的,扎手的。
但在阳光底下,刺是透明的。
你能看见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藏起来了。
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而给我看的,是那盆活的。
每天都在晒太阳的、慢慢长大的、活的。
那才是他想让我看到的他。
一个在学着晒太阳的人。
晚上六点,城西那家店。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了。
黑衬衫,黑裤子,靠在墙边,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影子。
看见我,他站直了。
“姐姐。”
“等多久了?”
“刚到。”
我不信。
但我没拆穿他。
蛋糕确实好吃。和酒会上那家是同一个牌子,但这家是专门店,种类更多。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什么都没点。
“你不吃吗?”
“看你吃就够了。”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咬了一口蛋糕,假装没听见。
“沉沉,”我岔开话题,“你平时除了上班,还做什么?”
他想了想:“养仙人掌。晒太阳。”
“没了?”
“没了。”
“不和朋友出去玩?”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朋友。”
那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安慰。
但我心里还是酸了一下。
“那以后我当你朋友。”我说。
他看着我。
那个眼神——不是感动,不是开心,是别的什么。
像是不相信。
又像是怕相信。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我听出了那个字底下的东西。
他在说:你说了,我就会当真。所以你不要骗我。
我低下头,继续吃蛋糕。
那个眼神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晚上。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继续写小说。
第四章写得很顺。写一个女孩发现她认识的那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完全是另一个人。
她害怕吗?
不。她只是好奇。
好奇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在两个世界里活成两副面孔。
好奇他为什么只让她看到其中一副。
好奇那副被她看到的面孔——那个会等她两个半小时、会记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会找到她喜欢的那家蛋糕店的人——
是真的,还是演出来的。
我写到凌晨两点。
关掉电脑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他发来的消息。
【姐姐,今天的蛋糕好吃吗?】
我:【好吃。】
他:【那就好。】
他:【晚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句:
【晚安,沉沉。】
放下手机,我翻了个身。
窗外那盆枯死的仙人掌在月光下站着,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像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想走出来,又不知道该怎么迈出第一步。
我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稿子要写,蛋糕要吃,日子要过。
而他——
他应该还会在巷口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