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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保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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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晚上,阿九在保安亭里睡着了。
不是普通的打瞌睡,是那种头仰着、嘴张着、呼吸均匀的深度睡眠。八百年站岗养成的本事——站着都能睡着,坐着更不在话下。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南天门,穿着铠甲,扛着枪,站在门柱旁边。同僚们在聊天,没人理她。值星官来查岗,看了她一眼,走了。王母娘娘的仪仗队经过,没人看她。
她站在那里,像空气。
然后有人在她膝盖上放了什么东西。
阿九醒了。
她低头看——膝盖上放着一颗糖。
硬糖,透明包装纸,里面是橙色的。
她抬头,看到一个男人正往小区里走。
高,瘦,穿白衬衫,胳膊上搭着件外套。走路的姿势有点疲惫,肩膀微微往下沉,像背了很重的东西。
“喂。”阿九喊了一声。
男人停下来,回头看她。
路灯下,他的脸很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长得不难看,但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
“怎么了?”他问。
“这是什么?”
“糖。”
“我知道是糖。为什么给我?”
男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保安亭,忽然笑了一下。
“你睡着了。”
“所以呢?”
“所以给你放颗糖。怕你嘴里没味。”
阿九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糖,又看了看他。
八百年,没有人怕她嘴里没味。
“……谢谢。”她说。
“不客气。”男人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天天晚上都在这儿?”
“嗯。”
“那你天天晚上都睡着?”
阿九想了想:“不一定。”
“不一定?”
“有时候醒着。”
男人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眼角挤出细纹。
“那我明天还给你带。”
他走了。阿九坐在藤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她低头看那颗糖。橙色,硬糖,包装纸有点皱。
她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甜到有点齁。
但她没有吐出来。
她想:原来人间的糖,是这个味道的。
……
第五天,他没来。
阿九坐在保安亭里,从十点等到两点,又等到四点。
张大爷来遛弯的时候,看到她还在。
“姑娘,你怎么还没睡?”
“值班。”
“你平时不是睡着了吗?”
阿九沉默了一下:“今天不想睡。”
张大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开始讲他今天早上吃的面。
阿九听着,眼睛一直看着小区大门。
四点二十,那个男人终于出现了。白大褂换成了便装,步子比平时更慢,整个人像被抽干了。
阿九看着他走进来,没有喊他。
他走到保安亭前面,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她。
“今天没睡着?”
“嗯。”
“为什么?”
阿九想了想:“不想吃糖。”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膝盖上。
“今天换了口味,草莓的。”
阿九看了看糖,又看了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周砚白。”
“做什么的?”
“医生。”
“什么医生?”
“急诊。”
阿九点了点头。急诊她知道——在奈何桥听阿桥说过,那是最累的科室。
“你呢?”周砚白问。
“保安。”
“叫什么?”
“阿九。”
“就阿九?没姓?”
阿九想了想户籍警给她写的那个字:“……姓随。”
“随九?”
“嗯。”
周砚白念了一遍:“随九。挺好听的。”
阿九没有说话。
八百年,没人说过她的名字好听。甚至没人叫过她的名字。同僚叫她“九妹”,值星官叫她“那个谁”,人事档案上写的是“编号九”。
“随九”是第一个说她名字好听的人。
“你明天还来吗?”阿九问。
“值夜班就回来。”
“你天天值夜班?”
“差不多。”
阿九点了点头。
“那我等你。”她说。
说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
八百年,她没等过任何人。南天门的换岗是准时的,不需要等。亡魂过奈何桥是排队的,不需要等。
但她现在说,我等你。
周砚白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他走了之后,阿九剥开那颗糖。
草莓味的,粉红色的。
她想:明天让他带个橘子味的。
……
第七天,阿九决定不睡了。
她坐在藤椅上,睁着眼睛,等周砚白。
张大爷来的时候,看到她还醒着,惊讶得不行。
“姑娘,你今天怎么精神这么好?”
“等人。”
张大爷的眼睛亮了:“等谁?男朋友?”
“不是。”
“那是谁?”
“一个医生。”
张大爷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识趣地走了。
两点十五分,周砚白出现了。
他走到保安亭前面,习惯性地掏口袋。掏了半天,什么都没掏出来。
“今天没有。”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阿九看了看他。他比前几天更憔悴了,眼睛里的红血丝很明显,嘴唇干得起皮。
“你怎么了?”她问。
“值了二十四小时班。”
“没吃饭?”
“没顾上。”
阿九站起来。
周砚白第一次看到她站起来,发现她其实挺高的。站起来之后,两个人的视线几乎平齐。
她转身走进保安亭,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牛奶,塞到他手里。
“喝。”
周砚白低头看了看牛奶:“你哪来的?”
“物业发的。”
“发了多久?”
“三个月前。”
“……过期了吧。”
阿九看了一眼保质期:“过期两个月。”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应该没事。”
周砚白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笑,是真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停不下来的笑。
他笑了很久,笑到弯了腰。
阿九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笑什么?”
“没什么。”他直起腰,擦了擦眼角,“你知不知道过期牛奶会拉肚子?”
“你试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周砚白又笑了。他打开牛奶,喝了一口。
“你——”
“没事。”他说,“你说应该没事,那就应该没事。”
阿九看着他喝完了那盒过期牛奶,心里想:这个人是不是傻。
嘴上什么都没说。
但那之后,她的柜子里多了一个格子,专门放不过期的牛奶和面包。
格子上没写名字,但她知道是给谁的。周砚白也知道。
有一天他问她:“你怎么突然有不过期的牛奶了?”
阿九头也不抬:“物业新发的。”
“物业还发牛奶?”
“嗯。”
周砚白没有拆穿她。
但他开始每天多带一颗糖。
一颗放在她膝盖上,一颗放在柜子的格子里。
“这是干什么?”阿九问。
“怕你不够吃。”
阿九看着柜子里越堆越多的糖,心想:这个人是不是在喂猪。
嘴上什么都没说。
但她把那些糖按口味排了序。橘子味的放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