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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受伤 阿九在顺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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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在顺安小区干到第二十三天的时候,出了事。
那天晚上下了雨。重庆的春雨不大,但黏糊,像有人拿湿毛巾捂在脸上。阿九坐在保安亭里,藤椅被雨雾打湿了一角,她往里挪了挪,继续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业主群消息。
“有人在地下室鬼鬼祟祟的!好像在撬电瓶车!”
阿九看了消息,没动。
三秒后,又一条:“保安呢???有没有人管???”
她站起来。
不是因为她想动,是因为如果不去,就要写报告。写报告比动更累。
她拿上手电筒,走进雨里。
地下室在B1,灯光昏暗,三盏灯坏了俩——她在值班记录本上写过三遍,没人来修。阿九的脚步声很轻,八百年的站岗经验让她学会了一件事:不想被发现的时候,没人能听见她走路。
她转过墙角,看到了那个人。
男,三十岁左右,穿黑色连帽衫,正在撬一辆蓝色电瓶车的锁。工具是一把螺丝刀,手法很糙,不像专业的。
阿九站在三米外,看着他。
“喂。”她说。
男人猛地转头,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了。
“你——你是谁?!”
“保安。”
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保安制服,手电筒照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不屑。
“保安?”他哼了一声,“就你?”
阿九没有回答。她看了看他手里的螺丝刀,又看了看那辆电瓶车。
“把螺丝刀放下。”她说。
男人没理她,转身就跑。
阿九叹了口气。
她不想追。追人要跑,跑步很累。但如果不追,电瓶车丢了,业主会投诉,投诉了要写报告,写报告比跑步更累。
她迈开步子。
八百年的天兵体质,三秒就追上了。她伸手抓住男人后领,男人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放开我!”男人挣扎着爬起来,手里的螺丝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阿九看到了那道弧线。
八百年的站岗训练,让她对“危险”有本能的反应——她看到螺丝刀的轨迹,判断出它会刺向自己的左肋。
她没有躲。
她伸出手,握住了刀刃。
金属切入掌心,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淌下来。阿九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你——你疯了?!”男人瞪大眼睛,用力抽刀,抽不出来。
阿九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弄疼我了。”她说。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被她一脚踹翻在地,螺丝刀脱手,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阿九掏出手机,单手报了警。
整个过程中,她的左手一直在滴血。
……
警察来的时候,阿九已经坐在保安亭里了。
她坐在藤椅上,左手垂在椅子旁边,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右手拿着纸巾按在伤口上,纸巾湿透了,换了一张,又湿透了。
“是你报的警?”民警看着她手上的血,脸色变了,“你先去处理伤口!”
“不严重。”阿九说。
民警看了看地上那摊血,又看了看她面无表情的脸,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一个狠人。
小偷被带走了。电瓶车没丢。业主在群里发了一条:“谢谢保安,辛苦了。”
阿九看了一眼手机,锁屏。
她的手还在流血。
物业孙经理接到电话赶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你你你——你手怎么了?!”
“被螺丝刀划了一下。”
“划了一下?!”孙经理看着那摊血,“这叫划了一下?!你等着,我打120——”
“不用。”阿九站起来,“旁边有医院。”
她说的“旁边”,走路要二十分钟。但她说“旁边”的时候语气很确定,好像二十分钟的路程在她眼里就是隔壁。
孙经理还在犹豫,阿九已经走出了保安亭。
血还在滴。她没有按着伤口,只是垂着手,让血自己流。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想:八百年没流过血了。原来还是红的。
她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一家医院门口。
不是她以为的那家,是另一家。她走错了。
阿九站在门口,看了看招牌——市第一人民医院。
急诊科在一楼。她推门进去,前台护士抬头看到她,脸色变了。
“你手怎么了?!”
“被刀划了。”
“什么刀?”
“螺丝刀。”
护士被她淡定的语气弄得不知道该不该紧张。但看到她手上的血,还是立刻把她领进了处置室。
“你坐这儿等着,医生马上来。”
阿九坐下来。
处置室很小,白墙,白灯,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翻着,能看到里面的肉,血已经不太流了,但伤口边缘有些发白。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
手背上没有伤。只是沾了些血。
她想:还好是左手。右手还要干活。
门被推开了。
“什么情况?”
阿九抬头。
进来的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眼神有些疲惫,但很专注。
他走过来,低头看她的手,然后愣住了。
“阿九?”
阿九也愣住了。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虽然平时看到的都是便装,虽然现在戴着口罩,但她认得那个黑眼圈。
“周砚白。”她说。
周砚白摘下口罩,看着她手上的伤,脸色很难看。
“你怎么弄的?”
“抓小偷。”
“抓小偷用空手接刀?”
“是螺丝刀。”
“螺丝刀也是刀!”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很快又压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清创。
酒精冲上去的时候,阿九的手抖了一下。但她没出声。
周砚白的手很稳。他是急诊科医生,处理伤口是基本功。但他今天的手,比平时更稳——因为他怕自己抖。
“你知不知道这个位置,”他一边缝针一边说,“再深两毫米就伤到肌腱了。”
“哦。”
“哦什么哦!”他又提高了一点声音,“你手废了怎么办?”
阿九想了想:“换只手。”
周砚白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他忽然觉得又气又想笑。
“你这个人,”他低下头继续缝针,“是不是不知道疼?”
“知道。”
“那你为什么——”
“当时没想那么多。”
周砚白不说话了。
缝了三针。每一针下去,阿九的手都微微颤一下,但她始终没有缩回去。周砚白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掌心,发现她的手很凉。
“冷?”他问。
“不冷。”
“手这么凉还不冷。”
“一直这样。”
周砚白没再说什么。他缝完最后一针,贴上纱布,把她的手轻轻放在桌面上。
“三天后来换药。两周拆线。这期间不要沾水,不要用力——”
“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他看着她,“你连过期牛奶都敢喝,你什么都不知道。”
阿九沉默了一下:“那个牛奶后来没拉肚子。”
周砚白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跟她讲道理。
他转身去开药,写到一半,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阿九没说话。
“普通人不会空手接刀。”他补充道。
阿九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
“我以前……是站岗的。”
“站岗?”
“嗯。站了很久。”
“多久?”
阿九想了想:“八百——”
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