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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九 阿九醒 ...


  •   阿九醒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

      不是南天门那种白的发光的白,是人间出租屋那种——墙皮有点起泡、灯管有点发黄、角落有点发霉的白。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闹钟没响。

      她看了手机一眼。七点四十五。上班时间是八点。

      阿九没有动。

      她躺在床上,认真思考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有上班这件事?

      想了三十秒,没想通。但房租想通了——上个月的还没交齐。

      她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保安制服是深蓝色的,胸口印着“顺安物业”四个字。面料粗糙,但比铠甲轻多了。

      阿九把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八百年养成的习惯,穿什么都要整整齐齐。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二十六岁(外表),皮肤白,眼睛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不像能当保安的。

      但她的站姿不像大学生。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重心稳稳地落在双脚之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八百年站岗留下的痕迹,不会因为换了身衣服就消失。

      阿九出门了。

      她住的地方离小区走路七分钟。路过早餐店时,老板娘正在蒸包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姑娘,来两个包子?”

      阿九停下来,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老板娘。

      “多少钱?”

      “三块。”

      阿九想了想。

      她现在的存款:一千四百三十块。房租:一千二。水电:一百左右。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

      “一个。”她说。

      老板娘给她装了一个肉包子,又多塞了一个豆沙的。

      “送你的,看你太瘦了。”

      阿九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烫。但是好吃。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

      老板娘笑着摆手:“明天早点来,给你留着。”

      阿九一边吃包子一边往小区走。包子馅的汁水烫到舌尖,她嘶了一声,但没有放慢速度。

      八百年,她没吃过东西。天庭不需要吃饭。

      现在她知道了——人间的包子,是烫的。

      ………

      顺安小区在重庆南岸区,是个老小区。

      楼不高,树很密,住的多数是老人。物业经理姓孙,五十出头,头发稀疏,每天拿着保温杯在小区里转悠,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秃鹫。

      阿九第一天来面试的时候,孙经理上下打量了她三遍。

      “女的?”

      “嗯。”

      “干过保安吗?”

      “站过岗。”

      “站过多久?”

      阿九想了想,把“八百年”咽了回去:“……很久。”

      孙经理将信将疑地让她试了一天。结果发现这个姑娘话少、不惹事、站得比谁都直,就是有个毛病——

      她不爱动。

      别的保安巡逻,走得虎虎生风。她巡逻,像在散步。不,比散步还慢。像一棵会移动的树。

      “你能不能走快点?”孙经理忍了三天,终于忍不住了。

      阿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面的路。

      “巡逻不需要快。”她说。

      “为什么?”

      “快了就看不到东西了。”

      孙经理噎住了。

      他后来发现,她说的是对的。这个姑娘走路慢,但眼睛没闲着。3栋的消防栓漏水是她先发现的。7栋的电动车充电线老化是她先看到的。地下车库B区的灯坏了三天,是她写在值班记录本上的——精确到哪一盏、什么位置、什么型号的灯泡。

      “你怎么知道的?”孙经理问。

      “看到了。”

      “什么时候看到的?”

      “昨天夜里两点。”

      “你两点不巡逻吗?”

      阿九沉默了一下:“……巡逻的时候顺便看到的。”

      她没说那是她“坐姿巡逻”的路线。坐着椅子滑过去的时候顺便看的。孙经理不知道这件事,她打算永远不让他知道。

      ……

      阿九被分到夜班。

      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八个钟头,和她在南天门站岗的时间一样长。

      但待遇不一样。南天门站岗不能坐、不能靠、不能闭眼。小区保安可以坐——孙经理虽然说了“不许睡觉”,但没说“不许坐”。

      阿九在保安亭里放了一把椅子。

      不是物业配的那种折叠椅,是她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老式藤椅,坐上去会吱呀响,但很舒服。

      她把藤椅摆在保安亭门口,正对着小区大门。

      夜班的第一天,她坐在藤椅上,看着路灯发呆。

      重庆的夜不是黑的。路灯、车灯、居民楼的窗户,把天空映成一种浑浊的橘色。远处有轻轨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像闷雷。

      阿九抬头看天。

      没有南天门。没有云海。没有值星官扯着嗓子喊“换岗了”。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腿终于不疼了。”她说。

      这是她八百年来最真心的一句话。

      然后她开始发呆。

      发呆是阿九的强项。八百年站岗,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像一根柱子。

      但人间的保安亭里,发呆是会被人发现的。

      第一个发现她发呆的,是3栋的张大爷。

      张大爷七十多岁,每天凌晨四点起来遛弯。他第一次看到阿九坐在保安亭里一动不动,吓了一跳,以为是个假人。

      “姑娘?”

      阿九没动。

      “姑娘!”

      阿九缓缓转过头:“嗯?”

      “我以为你是个雕像!”

      阿九想了想:“差不多。”

      张大爷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从此每天凌晨四点都来找她聊几句。

      “姑娘,你哪儿人啊?”

      “不知道。”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

      “有对象没?”

      “……没有。”

      张大爷每次问完都摇头叹气:“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阿九没有告诉他,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是“什么都忘了说”。八百年不说话,她已经不太会跟人聊天了。

      但她发现,不说话也没关系。张大爷一个人能说半小时。

      “我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女都在外地,就我一个人。每天早上睡不着,起来走走。以前有个人说话,现在没人了……”

      阿九听着,没有插嘴。

      她想:这和南天门有什么区别。南天门也是站着,也是听别人说话。只不过南天门听的是神仙聊天,这里听的是张大爷说老伴。

      好像也没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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